23、第二十三回 浮空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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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别重逢，师芸抱着绘雪身躯，磕磕巴巴不知说甚么才好，只觉她身上不着一丝，柔滑如凉玉，又透出股沁人香气，手都不知往哪里摆，只是道：“师妹，你冷便不要脱衣服，当心感了伤寒。”
绘雪道：“你也脱了贴着我，便不冷。”
师芸尴尬地道：“不可不可，练九宁跟老丈都还在屋里，为他们看到，像什么话。”
绘雪贴近她耳畔，柔声道：“呆直，怕甚么，他们都不在了。”
师芸只觉她的手暧昧地自腰上贴着肉探过来，她是个未经人事的，平日里又呆直，这一下顿觉脸烫到了脖子根。于是她一把抓住绘雪的手，支吾道：“不不不，这个，光天化日之下的，须不好看。”
“如今可是晚上。”绘雪道。
师芸望望天，果真是夜幕深垂。然她依然赧着脸：“不行，没个屋顶遮盖，臊死人了。”
“那你同我进房去？”绘雪把她望自己身边拉了拉。
“我……我……”事出突然，师芸僵在原地，只觉浑身燥热，无法应对。“我……我不会。”
“人之本性，却还要会些甚么？”绘雪哂笑道。
师芸已是说不出话，她纵是呆，绘雪做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可能不明白。只是绘雪忽然苏生，又忽然对她如此这般，她竟有些又羞又懵。
“你……”她喃喃，“真的是师妹？”
“怎么不是？”绘雪笑道，“你仔细看看我，这形容，这声音，不是微生绘雪，却是哪个？”
“师妹原先不会对我这样。虽是爱顽笑，可不会乱来。”师芸直言不讳，“师妹，你死了一回，连性子也变了？”
绘雪重又靠过她身侧，吴侬软语：“你才是没心没肺，别后不过几日，你便连我也不认识了。我问你，你到底爱我不爱？”
师芸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道：“自然是爱的。”
绘雪倒在她怀中：“既是爱，便从我回房中去罢。”
“可是……”师芸揽着她，自言自语，“我爱的是过去的微生绘雪，过去的小石头。你……虽与她形容相似，可你是谁……你并不是她。”
她这话音一落，忽见怀中的绘雪，面容渐渐起了变化。师芸定睛一看，自己怀里抱着的竟是裁花楼楼主小绾。这一下吓得她不轻，赶忙撒了手，叫道：“使不得！”
小绾嘻嘻笑着，一手来扯住她衣襟：“花楼主不解风情，你且来与我解解闷……”
师芸不见了绘雪，原先胸中就烦闷，连连以手推拒：“莫要如此，这顽笑开不得！”
小绾收敛了笑容，冷冷地道：“好不识抬举！”说完忽又换了一副凄切形容，道：“为了我，累你死……是我不好，为了区区一楼主之位，要你假扮我，替我赴死……”
师芸有些发懵，不明就里地道：“我并不是她……你认错人了。”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小绾的形容又如绘雪一般改变，这回站在师芸眼前的，是微生童。师芸此刻已明白面前的全是幻象，失望之余，只是并不知道这些幻象因何而生。她看着微生童，道：“师父，你又是为甚么来？”
微生童向屋内望一眼，叹息道：“看着自己在意之人横死，毕竟是件残忍之事。”
“师父，你为何总说这样的话？”师芸刚问出口，微生童的身形已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她已恨之入骨的妙剑！
虽说知道是幻象，师芸全身的神经也已然绷紧。只见妙剑微微将手摊开，她的身后，正背着有梅太师父的那把雕金撒墨的泼墨剑。
“师芸小妹，人世之事，不可两全。我确是自私，然你也不例外。”她道。
“我自私？！”明知是幻象，师芸也已被她这句话激起了忿怒。“不是你一己之私，师妹如何会死；你如今还有脸跟我说，是我自私？！”
妙剑道：“我指的并非此事。只是人之本性皆同，如师芸小妹遇到同样事情，想必做出的选择也是一样的。”
师芸冷笑道：“别的我并不知，只确定如若是我，绝不会杀人取印，夺人所爱。”
妙剑苦笑：“师芸小妹，话莫要说得太满，小心现世现报。”
此刻师芸的一腔怒火已又按捺不住地想要爆发，转念想想，这本是幻象，发泄一下亦是无妨——再者，若真是妙剑站在眼前，她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而后已。想到这里，她霎时抽出凤点头，招呼也不打便以一个“拨草寻蛇”式，出其不意地攻了过去。
妙剑将身后那柄泼墨剑拔出，一挡一撩。出乎师芸的意料，她的武艺竟比现实中又强了几分。原先妙剑与自己对阵时，她觉她虽在技艺上胜自己一筹，力气却远不如自己。如今这幻象连气力，都与自己在一般水准之上。
五六个回合之后，师芸不得不将脚步望后退了退。她也得承认，这一架打得有些吃力。妙剑将那把泼墨剑挥得剑花频频，每次都恰巧阻挡住自己铁棍的攻势。师芸隐隐感觉到，幻象用的，并不是妙剑平日里所用的、师芸熟悉的剑术路子。
“这剑，是太师父屋里的那把——”她盯着妙剑手里的泼墨剑，想道。
而对方却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一般，道：“不，这原是我家的祖传宝剑。”
师芸皱眉：“你到底跟太师父有什么牵牵扯扯？”
妙剑幻影道：“鸿雁在云鱼在水，属意谁知。孤馆寒门外，能奈金枭何？”
“你说甚么？”师芸没有听懂，可妙剑之幻想却再不说话，只顾一路行云流水地攻来，她不得不手忙脚乱地相架。此时师芸已自攻势慢慢变为守势，她平日里惯用的棍法是极刚极强的，横扫竖挡，加上自己过人膂力，“凤点头”无坚不摧。而幻影妙剑所用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之间刚好将她这攻势一一化解，让她这凌厉的棍法如打在了棉花上，她进她便退，她退她便又逼上来，粘着缠着她的棍子不放，让她陡然添多几分烦躁。
如是又是二十余个回合过去，两人对峙依然胶着，但师芸已渐落了下风。幻影妙剑见此，也稍改攻势，步步紧逼，加快动作，看样子已欲将师芸置于死地。
然师芸调整过气息后，反而平静了。她一面后退，心中一面已成退敌之策。
“刚极则折。……你的棍法便如你的人一般，强则强矣，然愈是强的东西，内里便愈是脆弱……”
她摇动棒梢，渐将硬直棒法改为沾连粘随，且将劲力自棍端传直棍梢，绵延不断，直追幻影妙剑的剑身而来。她这一变，幻影妙剑的动作有了些不稳，大概是没想到她忽然改变路数，故出现了一丝不显眼的破绽。
趁着这一丝破绽，师芸当机立断反攻，将棍从里向上一削，再一劈，正中幻影妙剑左臂。
可幻影妙剑吃痛后，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并未让她占到多少便宜。在师芸改变棍势使她受了这一亏后，也迅速变了手段，借势粘着师芸那棍，两个人纠缠成一团，如两条如海蛟龙，谁也不肯让谁，做了一个持久战的态势。
眼见两人越粘越紧，师芸想要往后退，身后却为墙挡住，幻影妙剑缠得又紧，无路可退。剑属短兵，有“百兵之君”之谓，贴身腻斗，四面相制。而师芸使的是棍，擅的是远攻，一旦近身，即时优势尽失。幻影妙剑之意，正是以己之长，制人之短。
“……这棍，以后便没有那么容易折断了，我希望你今后也是如此。”
这原是该师芸着急之时，然她却并不慌乱，任幻影妙剑对自己步步进逼，只是以“凤点头”去格挡对方长剑。那泼墨剑，砍在“凤点头”上，如虎牙咬着龙鳞，火星四迸。
“还不认输？”幻影妙剑逼近师芸，冷不防来着这样一句。
在外人看来，师芸已被逼得步步后退，只是在做困兽之斗，也许在下一招，或是下下招，便会为妙剑破防，败居下风。
谁知师芸却沉稳地答道：“尚早。”
两人又乒乓过了一回合，幻影妙剑找准间隙，忽而将长剑由下而上欺向师芸怀中。师芸举棒格架，那剑却如游龙般顺着她的棍棒滑将上来，眼看就要戳中她心窝。
师芸倒踏一步，而幻影妙剑毫无手软意思，似意图将她一剑结果。
忽然，师芸将两手张开，向棍中段滑去，正握住棍身上新打的两个金箍。但见她十指向下一握，那金箍在这用力之下，竟咔嚓分为两环，而“凤点头”，也随着这一声脆响，裂为三截！
幻影妙剑见此，也是一愣。然只见那“凤点头”并未彻底断裂，而是每节之间有拇指粗细铁链相连。她方才明白，师芸这“凤点头”，不仅仅是条长棍；借着上回断裂，就势改造成了一条“三节鞭”。
迅雷不及掩耳，因为是近身，师芸只消一盘一绕，妙剑的长剑便为三节鞭绞住，再一甩，哐然脱手。
三节鞭与长棍，乃是完全不同的两物。于三节鞭来说，三节均是攻守兼备，可长可短，刚柔并济，远近兼顾。虽说刚强迅猛之力不及长棍，然其扫、抡、击、戳、绞、格之多变，却远超长棍。强中带柔，软而不弱，灵活中又凶猛迅捷，刚劲逼人。
绞落了长剑，师芸一手执稍节，一手持中节，三节鞭在她手中被抡成一个圆环。
“没想到罢？”她沉着地道，“师父告诉我，刚极则折。我这棍子，专心改造后，也不只是削劈之用。”
幻影妙剑此时距她极近，眼见就要被她圈住，于是起了急。要脱身，那三节棍却活了一般，随身粘着走。她先被师芸长棍陡变三节鞭惊了个措手不及，又已失却了武器，气势先就没了一半，再加上为三节鞭缠住，更是手慌脚乱。一个不留神，为棍梢击中左手；师芸乘胜追击，又是一棍击中她肩头，再一棍，将她扑地望前打倒在地。
“你输了，妙剑。”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自师芸口中吐出，极痛快。
这是她第一回在武术上赢了妙剑，即使是幻象，也是赢。
可倒在地下的妙剑却一笑，道：“师芸，你便是赢了我，也未必就变得与我不一样。”
“你说什么？”师芸提着三节鞭，一步步缓缓地走近她。
幻影妙剑笑而不答。师芸脑中忽然又想起绘雪死前景象，自己抱着她渐冷身躯，她握着自己双手，胸口插着妙剑的长剑，濡满鲜血，嘴唇微颤着慢慢地道：“呆直，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天下之大，除了你，竟没有真心疼我之人；亦没有我容身之所……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块石头，他们想要的石头……”
而她与绘雪的眼前，就站着沉默的妙剑。她便是那个杀了绘雪的刽子手，她师芸，早已下定决心，这一世，永远不会原谅她！
“不管你是谁，我要你去给师妹偿命。”师芸咬紧牙关道。
言罢，她陡然以三节鞭缠上了幻影妙剑的脖颈。眼见三节鞭缠得愈来愈紧，幻影妙剑不恐反笑。她道：“师芸，你当真要杀了你自己？”
“死到临头了，你还说甚么昏话？！”师芸喝道。
“我是笑，我们所做之事本将是一样，你却单单杀我，着实不公，该将你……自己……也杀了才是……”
幻影妙剑脖颈被勒死，却依然不屈不挠地说着这番话，更激起了师芸的耿直脾气。
“我说了，我永远不会做你那些食言而肥、厚颜无耻的龌龊事！”
终于，幻影妙剑已一句话也说不出，连喘气也已然困难。可她还是露着一丝笑容，两手紧紧抓住师芸臂膀，看着她。
师芸下手更狠，回想起妙剑先前所做的那些事情，再想想横死的绘雪、自己受的背叛，她恨不能就地将她绞死。
不知过了多久，幻影妙剑手已垂下，气息最终断绝。
师芸松了一口气，带着些哀恸、余怒与战栗，身子慢慢滑倒在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眼睛忽然睁大。
只因她看到倒在地下的、幻影妙剑的脸，竟变成了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孔。
是她自己。
不错，被自己亲手绞死了的师芸自己，正带着微笑，看着她。
“呀——”师芸吓得腾然站起身，而刚站起来，整个人却似不受控制般，往深渊中坠去——
猛然睁眼，师芸发觉自己身上冷汗涔涔。环视四周，竟身处老君山半腰，甚么茅舍，甚么萝卜堆，甚么老人，已全然不见，只看到练九宁焦急地趴在自己身边，将脸几乎凑到自己鼻子边盯着看。
师芸唬了一跳，往后退了退，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练九宁迷茫地摇了摇头。“我方才困了，抱着‘溪’睡了片刻，起来以后这里便全没有了……呆直姊，没了落脚处，我们今晚吃甚么呀？”
师芸惊魂甫定，回过神来才想到，那老者定然就是浊梁古泽的仙人了。她连忙站起身，却四下都不见老人身影，于是焦急地喊道：“老丈——”
“呆直姊，”练九宁忽然指了指她手里，“你拿着这个开花萝卜做甚么？”
师芸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果然拿着一只白萝卜，上面被切出了成千上万根萝卜丝。她怔了片刻，连忙一个面一个面数过去，前、后、左、右、上，刚刚好五个面，恰恰切出了不多不少的五朵菊花！
“琨玉秋霜……”她自言自语道。
“啊？”练九宁依旧是茫然地，而师芸这一低头，却看见自己脚边散落着一副画卷。她连忙将其拾起，展开时见里面描摹山水，有古峰奇石，飞檐高流，一派仙境模样。再望画卷最末看，却有一行小字题道：
“风翻翠幕，石门顿开。人间仙境，是此蓬莱。”
“蓬莱……”师芸讶异地道。然她尚未说完，已觉那画卷里如有甚么东西拽着拖着自己似地，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里面陷进去。
“呀——”
她这一声刚刚叫出口，人已被不知甚么东西裹住，吸入了那画中的仙境小蓬莱！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浮空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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