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回 玉殒香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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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刻印，碎了。
碎成再也拼不回去的一堆石粉。小绾转身，戏谑地看着妙剑，然而妙剑却一脸平静。周围不论是残存的裁花楼人，亦或是齐元党人，在这一霎那都沉默。
“妙剑，你如今怎么说？”小绾道。
“你看看她。”妙剑向绘雪那厢扬扬下巴。
小绾只看了绘雪一眼，便收敛了方才的傲气，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地道：“怎么会……？”
九龙刻印已经碎裂。可绘雪胸前抱着的感石盘，还在亮，甚至亮得比以前更加光明些。她坐在那里，动不能动，站不能站，如一只发着光的、柔弱无助的蝴蝶。
“我明明——”小绾猛然转身，看着地下碎成一堆黑末的石印。
妙剑以脚尖，轻轻将脚下的一小块碎印碾碎，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
“微生姑娘，事已至此，你便也不必再装了。”她缓缓地道，“我再说一遍，我要‘九龙刻印’。”
“这个是假的？”小绾眉峰一挑。
绘雪抱着感石盘，脸上带笑，不做回答。妙剑弯下腰，拾起地上长剑，向她走去。“对于断月门门下有墨匠全套机关的微生姑娘来说，做一个区区赝品，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想来并不是甚么难事。毕竟根本无人知道真正的‘九龙刻印’长什么模样，对么？”
绘雪还是沉默不答，泰然自若地看着妙剑拖着寒光凛冽的长剑，向自己一步一步走近。
“自在夏药师的草堂中，我得知你出生后带着匣子摔断了双腿，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多方打听之后，得知我丢失了盛放‘九龙刻印’匣子的那日，正与微生童将你捡回草堂是同一日。”妙剑沉沉地道，“我丢的匣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石头刻印，而是你，微生绘雪。”
小绾讶异地望着她，又望着绘雪。然绘雪并没有半句异议，只是点了点头。
“你自幼身体孱弱多病，甚至连圣手神医夏有梅也束手无策，只因你体内有‘九龙刻印’。此物寒毒之烈，足以令初生幼婴在一月内殒命，然多得夏药师之助，你活到了今日。夏药师向来恬淡出世，未必知道实情，但你，瞒不过我。”
“于是？”绘雪歪头。
“当初我们都错了，感石盘亮着，不是因为九龙刻印被玄衣众、裁花楼争来夺去，而是因为你；玄衣众追至裁花楼，也是因为你。”妙剑抬手，指着绘雪心口，“九龙刻印就在你身上，你，就是九龙刻印。”
绘雪点头道：“妙姑姑果然神通广大。我不过也是前些时候才知道这事，你竟与我同一时间得悉真相，令人佩服。”
“所以，微生姑娘，交情归交情，公事归公事，妙剑只有得罪了。”她将长剑一抖，铮地一声，令人心底发寒。
“杀人，取印，妙姑姑好狠的心。”绘雪笑道。
“九龙刻印，一开始怎会到了她体内？”小绾被这突发的逆转打击得稍有错愕，喃喃地道。
“不知道。”妙剑继续向绘雪走去。“我只知道不杀她，便取不到九龙刻印。”
“慢着！”小绾忽然喊道。
妙剑只是微微侧一侧头，小绾转身对着她：“反正她也活不了许久，你就是等三年五载，她死了再取印，又能如何？非要现在便杀？”
“我等不得了，现在便要。”妙剑离绘雪仅有三步之遥，那剑尖上，已能映出绘雪俏脸。
小绾默然片刻，道：“看这阵势，东西怕不是齐元党要，是你要罢。”
妙剑不语，然她已站在绘雪身前，长长剑身慢慢悬在她头顶，而绘雪，还是带着一脸甜蜜的笑容，望着即将取自己性命的妙剑。
“不许……不许动‘溪’……”练九宁嘶吼着，奋力挣脱身边齐元党人的团团桎梏，想要冲到绘雪身旁。然妙剑连头也没回，只是将身后火枪重新扛上肩膀，道：“别过来，不然，我连你也杀。”
“溪……”怪兽还要向前扑，火枪已响。只听一声惨叫，硝烟散去，练九宁满脸是血，一只耳朵已然被轰去，跪在地下。
真真没有人，能敌得过这一柄墨家火器。
“师芸，谢谢你，这东西真心好用。”妙剑喃喃。
“妙姑姑，多谢你杀我。”始终不曾多说话的绘雪，面对这一柄利剑，终于慢慢吐出了几个字。“我再也不必被当成一样物件，算计来算计去了。你杀我以后，看在一场交情的份上，千万为我超度，我想来生托生为真正之人，再毋需受这困苦。”
“你放心。”妙剑道。
绘雪闭目。她双手一松，感石盘自手中坠地，刹那间裂为两半。
光芒消失，连她的脸也蓦然黯淡下去。
妙剑也闭起眼，一咬牙，手里那剑，照着绘雪的心口，用尽全身力气，一扎而下。
长长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倒下的是绘雪，她闭着双目，身子如零落的孤雁般向后坠去。但她悄然无声，这一声叫喊，自妙剑和小绾的身后发出。妙剑回头，见到一身狼狈的师芸，脸上是震痛过后的呆若木鸡。她只发出了那一声惨叫，之后便眼睁睁地看着绘雪胸前的血，如一道小喷泉般涌了出来，刹那间染红了前襟。
那剑，从前至后，从胸口贯穿到后背。由是绘雪慢慢倒下的同时，后面的剑尖抵住了地面，令她以一个半倒的姿势，稳稳地架在了那里。师芸拖着脚步，慢慢地走向她。
绘雪的血，顺着剑身流成一地，形成一个蝴蝶似的血泊，浓烈，厚重，化不开。
师芸跪下身子，把绘雪拥起来。手臂已经渐渐变冷、然感受到了温度的绘雪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师芸的脸。
“你……”她的手已被血染红，想要抚摩她的脸，却已经力不从心。师芸忍着泪水一把攥住她的手，双眼冒着熊熊怒火，抬头直视妙剑。
“你答应过我不杀她！你食言！枉我对你如此信任！”
妙剑沉默着，师芸若不是怀里紧拥着绘雪，早已经冲上去扯住她的衣襟。
“我说了，若是食言，我拿到九龙刻印之后，站在这里任你砍三刀，或者打三棍，不躲不闪。我早便做好了如此准备，你尽管来便是。”妙剑坦然道。
师芸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她看来，眼前这女人简直便是无耻，而且无耻得如此坦荡。
“妙剑！”她吼道，“你为了一个石头印，畜牲不如！你当时是如何跟我说的？”
“我并未背誓。我说了，之后要杀要剐，随便你。”妙剑道。
“呆直……”听到怀中绘雪如此微弱呼唤，她连忙低下头，见她脸上带着笑，正望着自己。
“你别说话……别说话。”她慌张地擦去她脸上沾到的血，然绘雪只轻声问道：“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她满眼泪水，“从我在太师父房里看到木匣碎片的那一刻，看到那些字，再想起妙剑以前说过关于九龙刻印木匣子的话，我便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们都把你当成是一样争权夺利的东西，根本没有把你当成人……他们需要的时候，就算计，就杀……他们……根本没有把你当成……”
她说着，渐渐泣不成声。
“呆直，”绘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你……还记得以前我问过你的话？你把我当成什么？”
“傻子……你真的是个傻子……”师芸呜咽着道，“不管你是什么，刻印也好神器也罢，你就是我的师妹；刻印神器，又关我什么事情？”
“我怕……我怕你也跟他们一样。”绘雪无力地攥住她的衣襟。“呆直，你不明白，为什么我讨厌水净玉……因为我知道，她一直想杀我……之前我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是现在我懂了。”她垂下的手指微微晃动，像是在默写些什么。师芸低下头，勉力才听清她喃喃的话：
“鸿蒙之始，天地之初，九龙神印，出此虚无。”
师芸明白，这是刻在木匣子地下的那一行小字。
“师妹，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擦了一把眼泪，“我不会像他们一样，我说了，不管你是什么，就算你是石头，也只是我的小石头，谁想要动你，我就跟他拼命。我、即使知道了你是九龙……刻印，也不会……”
绘雪脸上带笑，声音微弱：“呆直，我好高兴……你与他们，真的不同。是我多虑了，对不起……”
师芸抽泣道：“你不要说话，师妹，有太师父在，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轰雷交给妙剑……”
绘雪摇头道：“不怪你……可我也知道，这九龙刻印，在我身体里，取也取不出，动也动不得。我死是迟早的事，没人救得了我……”她抚摩着自己的心口，“呆直，我知道我活不长了。”
“别乱说话！”师芸全身都颤抖着，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
“呆直……呆直……”她带血的手摸着她的脸，“我喜欢你……我不该有那么多事瞒着你。我原本应该相信你的，有你在，事情未必会变成这样……可是我不愿意任何人得到我，得到‘九龙刻印’！我不愿意被当成一个东西争来抢去……呆直，天下之大，除了你，竟没有真心疼我之人；亦没有我容身之所……水净玉，微生师叔，太师父……妙剑……花似锦……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块石头，他们想要的石头。”
说到这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捶着自己的心口，发出剧烈的咳嗽。：“可是我有心！我不是一块石头……我不要待在断月门，可是我也讨厌裁花楼。我讨厌一切一切把我只当成一块石头的地方……”
我要让谁都得不到我，谁都不能如愿以偿，哪怕……我死。
“我们走，师妹，我带你走。”师芸紧紧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娇小的身躯，“我们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没有这些人，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是我的师妹，没有九龙刻印，没有齐元党、断月门……”
她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终于听到你这样跟我说……我好开心……呆直，一个人寂寂寞寞地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是我现在要死了，我身边还有你，待我真真切切的，好好的，我够了……真的够了。”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师芸大气也不敢出，似乎她的最后一口气就悬在自己这里。她抱着一线希望，攥着她愈来愈冰凉的手，想留住一点点温度，然而听见练九宁躺在远处悲伤的嘶鸣：“溪……”她的心，忽然就麻木了，因为怀里蝴蝶似的绘雪，已没有了呼吸。
呆直，我真的是，好喜欢你。
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师芸傻傻地看着她，她还是只肯相信她只是睡着了。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师芸将她轻轻放到地上蜷缩着，似乎这样便能舒服一些。
妙剑站在后面，似乎想要说些甚么，可向前迈了两步，始终没有开口。
她还想往前一步，但甫一动作，抱着绘雪的尸身、沉默了足有一刻的师芸，忽然如一头狮子般站起身，向她猛扑而来。
“妙剑！”她咆哮道，“你——畜牲！你利用我，杀了她！就是为了你那九龙刻印！你——还是不是人？！”
妙剑沉默，师芸暴怒着，用尽全力在她胸口打了狠狠一拳。可因伤重未愈，即使妙剑既不躲，也不闪，就这样直直地站着任她攻击，师芸也未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反倒是自己踉跄着弯下了腰。
“师芸小妹，你——”妙剑终于沉沉地开口了，但师芸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忍着伤重剧痛，反手便又狠狠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回打得不轻。妙剑呸地唾掉一口血水，低声道：“也罢，我说了，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打？打你有用吗？！”师芸悲愤地吼道，“打你要是能让师妹活过来，我现在就把你打死在这里！”
“还是待你伤好之后再说，”妙剑道，“到时我任你处置。以你现在这样身体，根本便甚么也做不到。”
师芸一腔怒火，只想全部发泄在眼前的这个齐元党人身上。妙剑站着，像座雕像，不动，不躲，也不说话。终于，在放肆的数十下拳打脚踢后，师芸终于不能够再动，慢慢地蹲在地下，捂着脸痛哭起来。
“妙剑，我要杀了你……”
微生绘雪，没人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么重要。包括你自己。
我决不原谅，那些把你害死的人，那些把你当成物一样勾心斗角的人。
师芸的泪水，渐渐被怒火烧干。
“师芸小妹。”妙剑擦去嘴角和额头上流下的鲜血，缓缓地，重新拾起了自己的长剑。
师芸看着她，就像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似乎是犹豫和沉默了许久，妙剑才张了张嘴唇，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要把她的尸首带走。九龙刻印，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回 玉殒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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