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回 断月双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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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师芸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妙剑的眼睛。
“可以的话，请让开，务必不要让我为难。”妙剑回避了她的目光，沉沉地道。
“妙剑……”师芸的语调里，隐隐地带着一触即发的怒火。似乎妙剑再要说些什么的话，她整个人，整个脾气便会如火山一般喷发。
然而妙剑也毫不含糊，痛快地道：“好罢，我知道你不会让开。那么来，来打一场，只是我这番再不会手下留情了，师芸小妹。”
“你休想从我这里抢走她。”师芸拳头攥得咯吱响，将那镶了金箍的凤点头，死死牢牢地握住。
“这样重的伤，还挣扎甚么呢……？”妙剑苦笑着，似乎自己面对的是一只被逼入绝境还意图反抗的困兽。
“妙剑，你如此便太过分了。”
忽然她身后传来朗朗声音。妙剑略一扭头，只见小绾一手挂着鹿角钩，正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你不念旧情杀人取印也罢，她师姐在此，你亦是连全尸也不暂且留一个，真真令人齿冷。从前我倒还敬你是个英雄，而今一看，也不过与我一般的心黑手辣之徒耳。”
妙剑笑笑。“想要九龙刻印之心，你我皆是一样。为何如今却做起圣人来？”
小绾冷笑着，牙关里都闪着寒意：“九龙刻印，我不稀罕了。即使拿出来，也不免经了你这龌龊女人之手，脏得很，我花似锦倒不乐意要。”
妙剑笑道：“是是是，倒别脏了花楼主的纤纤玉指。”
小绾飞快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下的假楼主，那眉眼冷峻的沉默替身。她站在原处半晌，眉间似有痛意，然也只是哼了一声，便大步向远方走去。
妙剑仍然还是笑，笑得让人怒愤填膺却又摸不着头脑。她似不在意地抖抖长剑，自言自语滴道：“是呵，我真龌龊，连以狠辣阴毒闻名江湖的花似锦，也不屑于跟我抢东西了。”
小绾一走，裁花楼人便也似说好了一半，陡然无声地散去。山野丛林，一望无际之川莽，唯余遍地的乱尸臭血，狼藉不可名状。
莲花崖上神台，缄默屹立，风声过处，好不悄怆。
“妙剑！”整个崖顶，只听得师芸在咆哮着，“你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妙剑瞥了一回绘雪静静蜷缩在地上的尸首，沉默地接下了这战书，没半分犹豫。
她方才架起长剑，师芸的镔铁棍便已经兜头打了下来。这一式霸王举鼎，震得妙剑虎口发麻，然她看见距自己不过两寸的师芸的眼睛，布满血丝，仿佛恨不能将自己一撕两片。
“师芸小妹，”她说道，“以你现在这样的身子，这样的打法，不出十个回合便会经断人亡的。”
“我要杀了你。”师芸如今只懂重复着这句话。
她失去理智了——妙剑想道。
“我不想杀你，你只要让开。人已经死了，我不欲再——”
妙剑话未说完，只觉脚下呼呼有风，师芸第二式拨草寻蛇已攻到，再不容她多想。
将长剑疾速一撩，步踏七星，剑棍相击，骤然分开。妙剑承认，接下这玩命似的一招，确然有些吃力。可看师芸身上旧伤已经全又绽裂，胸前肋下如开了丛丛硕大血花般，殷红的印子悄然无息地洇开。
“别打了！”终于，她忍不住，开始咆哮。
“师芸！住手！别打了！”
但师芸如聋了一般，第三式夜叉巡海已经照着妙剑的中段横扫而来。
她真的要跟我拼命。妙剑想。直到我们其中有一个人死为止。
她握紧手中长剑，盯着袭来的师芸全身上下每一寸经络肌肉的动作。
人有奇经八脉，阴跷、阳跷、阳维、阴维、带脉、冲脉、督脉、任脉而成小周天；八脉之中，又有公孙、内关、临泣、外关、申脉、后溪、列缺、照海八穴。此八脉八穴，为习武之人内力所经，神之所在。
妙剑沉着气，就在师芸的棒梢要劈到自己天灵之际，手中长剑俶尔弹出，呼地直奔她八穴而来。
师芸此刻本已是强弩之末，靠着一口狠劲在硬撑；而妙剑却是损耗无几。故这一交锋，妙剑妥妥地躲过了她棒梢之杀，而那柄长剑，却准准地取其阴跷、阳跷。
顿时，师芸身上血花窜出，腿脚已然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
妙剑方才出手轻巧，剑尖仅没入皮肉寸余。然对于重伤的师芸来说，要穴受制，已足够遏止她行动。她还想要爬起，可实在已是无能为力了。
“妙剑……你不要动她，你不能动她！”师芸还想以手去碰自己滚落在一侧的铁棍，但妙剑只消轻轻一脚，那棍便滚出了她可触及的范围外。
“她已经死了……我不过要她的全尸……我要她的全尸！”
师芸发疯般地将手乱抓，却够不着自己的镔铁棍。她眼睁睁地看着妙剑向绘雪的尸首走去，剑尖拖在地上，把地里的泥尘划出一道深深浅浅的痕迹，下一刻便要将绘雪的身体剖开，割个七零八落。
“妙剑……你……住手……”师芸还想努力地向那边爬去，然最终，只能呜咽着绝望悲鸣。
“求求你……她已经死了……放过她……”
妙剑的脚步稍微停滞了一下。她还是头一回听见师芸这样低下头求人。
但最终她还是咳嗽了半声，继续往前走去。“对不住了，师芸。”
她看着躺在地下的微生绘雪，她闭着双目，俏丽的脸上已经失却了血色，可全写着得偿所愿的快慰；她的嘴角，还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她的脸并未被血污染太多，这姿势，这表情，看起来她似乎并未死去，只是沉睡着。
“能死在自己所爱之人怀中，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妙剑忽然这样想道，与此同时脑中也略一走神。而她很快便又醒过来，未有半刻迟疑地，提起了长剑。
“微生绘雪，我妙剑这一世有亏于你，下一世便是做牛做马，也定将这果报还于你。”妙剑自言自语地道。“待得了九龙刻印，我……以死谢罪。”
她咬咬牙，闭上眼，狠狠地将长剑对准绘雪的胸口，刺了下去。
忽听得乒乓一声，妙剑只觉自己的剑被架住，而身边也卷起一股强烈的气流，把自己往后推去。她慌忙以一只脚踏住地面，手中长剑转了个弯，肘在地下，才得以勉强不被掀翻。
“谁？！”透过那四散的烟尘，她警惕地看着前方。烟尘去尽，她目之所及是两个仙风道骨的身影。
来者不善——妙剑下意识地握住长剑，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变得棘手了。
“妙姑，许久不曾谋面，初会便给断月门送上如此厚礼，还真怕不敢当呵。”
妙剑略略收势。眼前的二人，纵是未有深交，她却如何会不认得：其一朗眉星目，水衣风襟，身姿婷婷，是江湖上人称“不死魔君”的断月门女道微生童；另一个素衣素服，白皙清癯，颜色韶秀，却断了左臂，袖管空空，这便是曾只身退过回纥十万兵马，扰得朝野纷纷不安的断月门掌门、“独臂白狐”水净玉了。虽说两人均是一样的看不出年纪，妙剑却并未惊讶，只因早耳闻断月门女子持身修道，容颜不改。
“妙姑，早听得有梅师叔说起你，今日终有机会一见了。”水净玉道。若有心细看，她虽是二十余年岁的容貌，眼里却已尽漫沧桑。
“不敢当。”妙剑暗暗调整了些站姿，使自己更稳妥些。
断月门两大高手出山，妙剑之前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在取印之前，她们赶不到这里。然被师芸几次三番拖了这些时间，她只恨自己还是太过心慈手软，导致这样下场。方才架住了自己剑的，便是微生童手里那柄形状奇异的武器，一面修长锋锐，一面却粗糙如锯砺。
“如今这局势，可是不大好看。”微生童静静将四下里环视一番，道。
妙剑笑笑。“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断月门掌门与不死魔君，真真久仰大名。若我猜得不错，二位也是为九龙刻印来？”
“妙姑倒很是坦率。”微生童道。
妙剑摊开双手：“能找到这里的，无非都是为这东西而来，裁花楼，齐元党，断月门，这三派可算是分头一杯羹的。待不多久，怕是甚么玄衣众、朝廷、江湖各门各派也都少不得要来插一脚。故此我想，若是两位也为刻印而来，我们可得趁现在弄个分明。”
净玉道：“妙姑所言差矣。追溯起来，九龙刻印原本就是我断月门之物，如今的微生绘雪，也是我断月门的弟子。我断月门来此，当算是个物归原主，何来分一杯羹之说？倒是妙姑，”她眼里陡然闪现凌厉杀气，“杀我门下弟子，又意图夺我刻印，这又做何解？”
妙剑笑道：“微生姑娘原本就叛门，我不过代水掌门行了家法罢了。”
净玉冷笑道：“断月门的事，自有我断月门来处置，要杀要剐，也等不到外人动手。微生绘雪纵有不是，几时轮到妙姑来行‘家法’？”
妙剑道：“水掌门，这样说便伤感情了。”
净玉道：“妙姑既还当我是断月门掌门，便把微生绘雪的尸首交给我带回去。”
早便料到这一着的妙剑，嘻嘻地笑着道：“水掌门见外了。”嘴里这样说，她一面暗自以眼睛觑着被微生童和净玉拦在身后的、微生绘雪的尸身，一面在心底估摸面对这二人自己有几分胜算。
以年纪来说，她许比眼前这二人大了一轮，可论武学造诣，这两人可以说凭谁都绝不在她之下。不死魔君与独臂白狐绝非浪得虚名，二十年前安史之乱，大唐边境之困，十五年前回纥吐蕃之反，朝廷之变，这些年来江湖上盛传过的事迹，无一不与这两个名字有关。
微生童，曾是名将郭子仪门下密使，出生入死，常为人所不能为之事。世上没有她杀不死的人，却没有一人能够杀得了她，故此得名“不死魔君”。
水净玉，昔日威震大唐的“战神”慕容静湘之弟子，传闻亦是将大唐社稷搅成一片血雨腥风的月见山雪之女。十五年前反唐，虽有通缉在身，然十五年来朝廷聘尽能人野士，却并无一人能敌。又因曾断左臂，人称“独臂白狐”。
而她妙剑，纵是剑术超人，无非也仅仅可招架其一罢了。再加之二人均精通断月门道术，更是如虎添翼。
可她要那刻印！
若拿不到那东西……妙剑只觉自己一颗赤心，正往深渊中沉沉坠去。
“妙姑，你可考虑好了？”微生童道，“还是妙姑觉得，有必要与断月门认真斟酌一番？”
微生童这话，分明带着威胁的意思。妙剑看到她手里那一对形状诡异的武器，微微地动了一动。她知道那便是“不死魔君”出了名的“阴阳分水刺”，上面带着的血腥气，怕是早已渗入了青钢玄铁。
“微生道长，有话好好说……”妙剑将长剑拦在胸前，脚下佯装后退，而心内却计划着最后一搏。
“童儿，”净玉略略侧脸，“把绘雪跟芸儿都带走。”
微生童看着妙剑，慢慢转过身去，意欲将绘雪冰冷的身子，自地上抱起——
就在这一瞬间，妙剑如闪电般掠至她身前，将长剑往前一挑，再一绕，那挽出的剑花，登时布满了微生童的眼底，使她颇有些看不清东西，手松了松，绘雪便又往下倒去。
然微生童也料到她终究会有这样一着，只把脚来勾了一勾，轻松松又将绘雪抛到了怀里。她侧过身子低声道：“妙姑，这样冒失，实在不似有梅师父口中的你所为。”
妙剑没有回话的工夫，又连挽了几个剑花，企图将微生童绕在里面。然而只见微生童向后退了数步，她正要追逼时，长剑却乒地在半空被凭空架住。
她慌了慌，只见净玉右手握着一只剑柄，空气中却仿若有一只看不见的剑似地，把她的长剑拦在了中腰。
“妙姑，再不住手，我便得罪了。”净玉道。
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在电光石火的间隙里发生。妙剑讶异地看着那看不见的剑，迎着的是水净玉冷峻的目光。
“无想对，已有数年不曾嗜血，而今竟以妙姑开戒，何等遗憾。”净玉道。
望着架住了自己长剑的、横在半空名为“无想对”的无形宝剑，妙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来水净玉无人能敌。
能看得见的武器，便总有破解的方法；然看不见的武器，它随心而动，千变万化，对手却没有半点破解的途径。人，对于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总是无助且恐惧的。
那厢微生童已经抱着绘雪的尸体准备转身离去。她静静地看着妙剑，只是道：“妙姑，住手罢。”
“把印留下。”妙剑道。
她，还是一个不得刻印，决不罢休。
净玉道：“我再数三声，妙姑，请退后。”
妙剑沉默不答，可脚步却还稳稳踩在原地，不让半寸。
“一——”净玉开始数。
“你们，最好现在便把刻印给我。”妙剑忽然道，“现在。”
“二——”净玉浅浅地皱起眉头。
“我说……”妙剑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刚出声，却又住了口。
“——三！”
随着净玉这一声话落，妙剑耳边响起她曾经听过的、断月门的道术禁咒：“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兵道，天雷动八方，疾！”
妙剑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输得这样快。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腿炸开金光，紧接着便跪倒在地。
“咳……”她只来得及吐出这口血，她甚至还没有看清自己是怎么输的。只感觉到一团金里带白的光，在眼前轰然炸响。
“你们别……”妙剑想要奋力挣扎一下，在这时她忽然觉出自己身上的经络，竟没有哪一处是完好的。
她诧异了。一切就发生在弹指一挥间。
她听见净玉对微生童说：“童儿，带她们走。”
“你们……”妙剑想要再喊一声，最终却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不会后悔，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回 断月双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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