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鲜血黄沙 ...
-
翌日清晨,赫连青丘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她昨夜辗转难眠,只在天亮前稍稍打了个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她下意思地看了看身旁的大胡子,可他已起身不知去向。不仅是他,帐内几乎所有人都已起身,仅剩她和几个年幼的依旧睡眼惺忪。
赫连青丘拍了怕脸蛋,抖擞精神,此刻喧哗声愈大,她迫不及待地想起身去看个究竟。手指触摸间,发现粗粝的沙石旁貌似放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只见一张白净的纱布整齐的叠放在一张瓷碗里。大胡子眉头紧蹙的样子立马浮现在她脑海,她甚至能猜到他出口的话,以及说这些话时那副令人讨厌的表情——把纱布围上,别捅了篓子。
两指不情不愿地捻起纱布的一角,晃在眼前瞅了半刻后,她鼻尖轻哼了一声,胡乱的将纱布往眼前一绕,借着帐外的天光,小心地挪动起脚步。
从刚才起她便觉得奇怪,怎么驼帮的人都出了帷帐。直至她来到帐外,透过纱布间的细微缝隙看到眼前阵仗时,才恍然大悟,当下便是一惊。她急切地寻找起那个熟悉的人影,直至从众多模糊的人影中分辨出他挺拔的身影后,心中又是一惊:莫不是又横生枝节?可是,你怎么自己去捅篓子了。
眼下的场景实难让人想象驼帮是被人挟持的一方。大概是因为昨晚的一场宿醉,对方的精英都还在烂醉如泥,从人数来说,驼帮竟占据优势。只见两路人马则分列两端,表情凝重,瞧这架势俨然就是两军对垒要拼个鱼死网破的阵仗,特别是驼帮这边,一个个怒目圆睁,明显气势上高了一层。
而站在前面充当前锋的那个人,赫连青丘没有看错,正是一向低调应变的大胡子。此刻他却一改往日的做派,挺身立于人前,且手无寸铁,只拽着一根缰绳。对方一人,手持短刀,头戴低帽,一副束身黑衣浪人的打扮,身后站着十几个关中刀客,看样子此人是除了姓陆和姓武的之外,他们当中能说上话的人。
不过稀奇的是,就在他们对峙的中央,竟横卧着七八头悠闲嚼食的小骆驼,不时还跳腾起来,原地转个圈,接着又挨个蹲在地上,眼神淡定的只管嚼着嘴里的草料,好似这剑拨弩张的一切都与它们无关。偏偏这次冲突就是因它们而引起。大胡子手里拽着的缰绳,另一头连着的正是它们的头顶。
只见对方帽檐一低,声音一冷,下了最后通牒:“你确定,为了这几只畜生不要命了?”
“你见过谁把畜生交给畜生的?”大胡子此言一出,惹着驼帮众人哄堂大笑。
赫连青丘却笑不出口,她心中一紧,这语气不像大胡子平日散淡的调调,她不禁埋怨起来,这个不知好歹的大胡子,自找苦吃!身上的伤还没好,为了几头不值钱骆驼去招惹这些人,也不看看值不值当!
对方果真一激便怒,短刀晃动间,但见眼前黄沙飞舞,瞬间升腾起一团浊雾,风一吹散,却不见那人身影。就在众人左顾右盼寻他踪迹之时,大胡子一边警觉这地上的沙石,脚下步伐快速移动,一边不慌不忙地将手一伸,朝身后喊道:“长弓借我一用!”
顺时有人将手中的长弓和箭袋抛了过去,大胡子转身接住,一个回身,轻身一纵,眨眼间抽出三支利箭,拉弓上箭,三箭齐发。只听嗖嗖嗖三声,大伙不由得暗自惊叹,这等武艺真是见所未见。待大伙儿定睛一看,只见三支箭都插在黄沙上,且力道极大,箭羽几乎快要莫入黄沙里。
就在大伙震惊之余,对方突然从黄沙中一跃而起,他行踪已暴露,偷袭失败,只得改变策略,换做近身战。近身战虽勇猛,却暗藏危机,令他不得不门户大开,少了一层防御。若放在平时,他自然不会出此下策,但眼前这个叫大胡子的人,一看就是既无内力又负伤在身的,他自觉对付此人应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的。谁曾想却马失前蹄,一出招便被识破,这让他又惊又恼,面上无光,他将心一横只想豁出去,先夺了大胡子的命,挽回点尊严再说。
一眼洞穿对方来意后,大胡子突然倒地,借力跪地一扫,躲过对方凌厉的攻势,接着反身下腰,长弓一拉,又是嗖嗖嗖三箭。近身战对他极其不利,他自然没打算给对方反攻的机会。就在对方去势之前,他朝那人执刀的手、面门以及心房各放了一箭。箭箭精准无比,对方不料他还有后招,自知功力不够躲闪不及,只得舍车保帅,留命要紧,侧身避挡了面门的那支箭,又同时先后一翻,躲过了刺向心房的那支箭后,执刀的那只手却再也无法躲开,只听哐当一声,短刀瞬间跌落在地。一番刀光箭影,三五招后胜败已定。
这一来一回,一躲一射,直把众人眼睛看花。他们能做的只是把眼睛和嘴巴同时长得老大,一边不错过精彩的对招,一边随着二人的你来我往,发出啊啊啊的惊叹声。若说之前驼帮里还有人对大胡子的身份抱有迟疑,此刻已完全相信,甚至五体投地得信服,他一定是被北邙王亲自挑选过的,一等一的武将。
大胡子见对方败下阵来,也无心恋战。他清楚自己的体力,更知道刚才那点箭术只是虚张声势,亏得对方经验不足加上轻敌好胜,才让他占了先机。但若真要一对一拆起招来,自己必败无比。见对方惊魂未定,他故意也向后败退了几十步,看上去像是也被对方所伤似得,且抢先一步道:“果然是少年英雄,你我算是打了个平手。我见小兄弟年纪轻轻武功了得,何必跟畜生们一般见识。正如我刚才所说,与其杀了它们下酒,不如留着些,一路上也可为诸位省省脚力,解解乏。”
对方喘着粗气,被箭所伤的手还在身后汩汩地滴着血,他见大胡子搭了个台阶下,也识趣道:“好,我今日就给你这个面子。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不动手,可不保证其他人不打它们的主意。你要知道,它们的美味可比那些磕牙的馍馍香多了。”
大胡子拱拱手,算是谢过,继而道:“那是你们不知道它们的能耐。难道为了解馋连命都不要?”
“就是群小畜生,什么命不命的,别以为咱们不常在大漠行走,就这么容易被你唬住。”陆奕成大喝一声,众人一惊,只觉他出现得好突然,像极了伺机而动的山鹰,对猎物拥有极大的耐性和异乎寻常的执着。
众人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陆奕成从容地从一顶帐篷后转出身来,看样子是刚刚酒醒。他边说边试着动了动脖子和双肩,身形经不住一颤,表情上虽仍旧一副老成持重的神情,但这一点点的不同寻常怎逃得过大胡子锋利的眼睛。
大胡子心中一喜,喜的是姓陆的竟受了伤,似乎还伤得不轻。看来昨夜他跟武藏是动了真格,只是不知三娘是否安好,武藏又伤得如何。
大胡子思绪还没飘多远,立马被陆奕成的斥骂声拉了回来。只见他对着刚才那人数落道:“不中用的东西,别人放几只冷箭就把你吓傻了?他一个纸老虎,你这真老虎就是四肢脚爬过去也能咬死他。”
那人咬紧嘴唇,低头不语,再不敢轻易回话。
大胡子不愿与姓陆的正面冲突,再说现在也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眼下的形势即便陆奕成和武藏都负伤在身,单凭驼帮这票人,也是突围不出去,完全没有一点胜算可言。大胡子察觉到气氛不妙,只得先行赔罪道:“陆爷,这件事你还真是错怪了这位兄弟。是小的不懂事,硬要领教传说中的穿沙碎石的功夫,再说我与他之前也说好的,点到为止,他对我手下留情,也是情理之中的。对吧这位兄弟。”大胡子特意将他们的过招说成点到为止,又指出对方是手下留情,只想大事化小,将此事冲突解释成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切磋而已。
那人听完抬头看了看大胡子一眼,他只道大胡子是为了帮他保住自己的颜面,他又怯生生瞟向陆奕成,喉咙间轻飘飘挤出一个嗯字后,赶紧又重新低下了头。
陆奕成昂首挺胸,冲着远处歪着嘴笑起来,待他将大胡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便直接将话挑明了说:“你是,昨天那个大胡子?呵,看不出剃了胡子,倒也人模人样的。别以为昨儿个爷依了你的话,就以为咱们事事还有商量的余地,记着了,你,你们这群驼帮仔子,都不过是咱们的狗,没资格在这儿大呼小叫。”
大胡子嘴角也是一笑,不急不慢道,语气却是敬让三分:“陆爷,我就知道逃不过你的法眼,实话跟你交代了吧。”
“怎么,我以为你还要跟我装下去呢,我倒真想看看,你这张嘴还能扯出些什么来。”陆奕成环抱双手,歪着头,一脸冷漠。
大胡子直觉陆奕成今日对他态度的转变,或许跟三娘有关,但此刻他仍然想试一试,试着将前因后果解释给姓陆的听,让他相信杀了这些小骆驼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因此他颇为动情道:“兄弟们想把这些小畜生宰了开开油荤,小的不敢不从。只是这里是大漠,这些小畜生,别看他们单薄,以后有用着他们的时候。”
“比如呢?有什么用?”陆奕成却并不在意这些骆驼的死活,他直接傲慢打岔道。
“比如,驼...”大胡子耐住性子,再一次准备好好开口,陆奕成却提高音量,霸道地替他说完了:“比如拿来清蒸,或者剖了烤着吃,或者煮火锅,总之都很对我的胃口嘛,你们说对不对啊,兄弟们!”
他这一声吼,后面的人自然跟着抬高音量,高呼起来,一个个激动得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把那些小骆驼给生吃活剐了。
大胡子心中一凉,预感今日之事估计不成。想起三娘说起陆奕成用的那四个字——六亲不认,当时只觉三娘用词夸张,此时此刻,他终于隐隐有所感觉。此人外表看着冷峻,昨日的言谈听着也像是个会讲道理的,其实内心冷血且阴鸷,相较武藏而言,更加难以对付。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怕我把这些骆驼全杀了,你就没活干了,哦,对了,还真忘了它们都是你看养的吧。别担心,那边不是还有几头成年的吗,我让人给你留着,留着路上有机会咱们再吃。”陆奕成淡淡一笑,表情看不出喜乐,却掩藏不住心底的不屑。
大胡子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他不再回应。他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转机。默默转身后,他将视线久久地停留在眼前那几头小骆驼身上。
陆奕成见大胡子竟然不搭理自己,心中不喜,口中又喝了一声,警告道:“怎么,你心有不甘?”
大胡子宽袍闪动,转身却是一拜,这大大出乎众人意料,更想不到的是,他突然开口道:“不敢。既然陆爷主意已定,此事不劳兄弟们动手,在下愿交犬马之劳,就当是向各位谢罪。”
说完他又是一拜,不等姓陆的开口,他果断地提起地上的短刀,朝那几头小骆驼快步走去。
大胡子在它们身前停下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动作利索,手起刀落间,几头小骆驼脖上气管已断,瞬间倒地,血泊中它们仅仅扑腾了几下后,好似没太多痛苦,便不再挣扎,至始至终,他眼睛未眨一下。身后响起陆奕成放肆的大笑声,以及刀客们快意的欢呼声。大胡子站在鲜血侵染的黄沙上,闻着新鲜而腥味浓重的血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远处初生的太阳,慢慢闭上了眼睛。
事情陡然一变,变化之快,快到驼帮的弟兄都还未反应过来。直见到大胡子手上鲜血淋淋的刀刃时,才一个个又惊又气。这群骆驼虽说是畜生,却是驼帮上上下下靠着吃饭的家伙,它们早已视这些骆驼为自家兄弟,今日却这么不明不白惨死当下,一个个都说不出的愤慨。
赫连青丘望着血泊中大胡子萧索而绝决的身影,心中也觉得异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