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倾城为君歌》梵夏菩提

8、伴君如伴虎（八）

　　“说起此事，小弟倒有一事不解，沐家受帝恩庇佑，自然忠良，效忠于陛下是为姻亲关系。林兄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忠于当年毫无势力的陛下呢？”沐良卫拉了椅子放在主座旁边，让我坐过去。
　　为了什么？说实话，只怕吓着他。我在心里自嘲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卑职性愚，只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沐良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约也觉察出我不想提及此事，便很有眼色地就此打住了，笑笑道：“如此说来，二哥不知欠了我多大的恩情，等他回来，定要讨些回报。”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再瞧瞧他文弱秀气的脸，愈发觉得他不像个即将持枪杀敌的将军了。“少将军可曾杀过人？”
　　沐良卫皱了皱眉。“林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弟向来寄情于诗画，习武之事还是被逼无奈，又怎会让污血沾手？”
　　这倒是情理之中，看来沐老将军此次是铁了心要开始训练沐良卫了，第一次杀人便不给他喘息机会，让他为生存而战。
　　“话说，林兄此次到底有何妙计，仅率三万兵马便来征战北石，小弟心里实在有些虚。”
　　妙计？没有。我拼的是命。此时只能让沐良卫自求多福了，但愿他不会手软丢了性命。
　　我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护心镜，递给他道：“少将军初次征战，保全措施还是多一些好，卑职皮粗肉厚，不比少将军更需要。”
　　沐良卫见状，从怀里也掏出一面一摸一样的护心镜，戏谑笑道：“早料到林兄有此一棋！不必担心，这面虽不是舍妹亲手所磨，却也是雨前石所制，林兄就不必为小弟操心了，还是小心收好吧。”
　　看着他手里的护心镜，我暗自叹了口气，怎么好东西会没人要呢？过了今日，我便再没有机会还他了，难不成我还要背着风流债去投胎？且背得还是女女情债，这不是作孽么？！实在叫我有些无奈外加焦急。
　　“林兄不必烦忧，舍妹不是刁蛮无理之人，此举仅为爱护之心，他日你若归还，想必舍妹也不会苦苦纠缠徒惹厌恶，毕竟战场上刀枪无眼，林兄就不要再打小算盘了。若是实在承不了此情，回京后再伺机好好答谢也就罢了，何必拿自己的安全不当回事呢？”沐良卫站着说话不腰疼，且不说我没机会亲手归还，便是真的回去了，好好答谢的结果也定然是，我与沐良妏接触的机会比之以往还要多！
　　只是现下我也别无他法，总不能叫他看出我有去无回的心态，因此也只能附和他了。“少将军说的是，卑职多虑了。”
　　沐良卫见我妥协，很是高兴，突然来了兴致，拉了我的手臂就要往营帐外走。“沙场不谈风月事，是小弟糊涂了。话说，小弟可一直等着看林兄的易容之术呢，还是正事要紧，走，也让小弟开开眼界。”
　　我轻轻挣了一下，将手臂从他手里收回，急忙拦了他，道：“少将军且慢，此乃瞿将军营帐，卑职若随同少将军一同出去，回来之时却以瞿将军身份进帐，恐出纰漏，毕竟无人看见瞿将军走出营帐。”
　　沐良卫果然停住了脚步，斯文的双眉轻轻一蹙，道：“还是林兄思虑周到，小弟性急了些，如此说来，小弟只好为林兄跑一趟，去准备易容所需材料了。”
　　“有劳少将军了。”我整了整肃容，恭敬施礼道。毕竟此时是在谈公事，不能乱了礼仪规矩。
　　“林兄稍等片刻。”沐良卫认真起来也还算有模有样，终于不再计较我谨慎死板的礼数，点了头之后，就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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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中天的时候，大军终于抵达孟邑南门。
　　“瞿将军！末将等候多时了！”南门前有一身着战甲的半老将军，领着一队小兵正骑马等在那儿，虽说真正迎接的不是我，却也叫我心潮澎湃，血液沸腾。
　　这是陛下的军队，陛下的军队在为陛下护国征战，而陛下将这支军队交给了我！交给了一个拥有着敌军血统的侍卫！并且这个侍卫从未有过作战经验！我多疑的陛下给予我这样的信任，我如何不兴奋？！如何不感动？！
　　我火热的血液虽然在全身沸腾，可理智依然清晰，该有的程序谨慎一步也不能少。
　　转头对沐良卫使了个眼色，沐良卫立即会意，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大军最前面，道：“平川无雁过。”
　　对面的将军面色一整，不复适才的欢欣激动之色，肃然道：“碧天遗。”
　　沐良卫点点头，转头看看我，我点了一下头，他又转过去，大声道：“城前可是驻守边关的李将军？”
　　“末将苏铮，乃是边关副将，李将军于三日前阵亡，末将已报知朝上。”
　　“可有任职公文？”
　　苏铮于马上坐正，抬起左手，身后立即有个面相斯文的青年拿了文书递给他。苏铮将文书递给身侧的小将，小将立即策马快走几步，恭敬地将公文递给沐良卫。
　　沐良卫翻开公文看了看，又策马回来，将公文递给我，我仔仔细细一字不拉的看完，确定没有任何伪造或者其他什么痕迹之后，才将整齐略新的公文交回给沐良卫，并点了点头。
　　沐良卫会意，转身对着苏铮道：“北石无义，扰我疆土，陛下特封瞿将军为镇北大将军，携三万兵马前来驻镇退敌，苏将军听令，立即开门入城！”
　　沐良卫一开腔，苏铮就知何意，早就下马跪地听令，待沐良卫传令完毕，苏铮立即肃声道：“末将领令！”
　　“开门！”旋身上马，身形威武，苏铮拿枪一挥右臂，身后的小兵立即也旋身上马，战成两排。
　　“瞿将军，请！”苏铮策马站在右侧，向着我示意。
　　我尽量使自己的目光像瞿将军一样沉稳凌厉些，与苏铮对视了一会儿，才策马前行。
　　孟邑地处北方，与北石一样，土地贫瘠，偶尔还会遭北漠黄沙侵扰，因此城内很是萧条，再加上北石常来烧杀抢掠，城内百姓就更是少得可怜了，一路走来，连个街摊都不见，与京都墨城比起来，果真是云泥之别。
　　等苏铮领着我们安排好大军时，已经过了午时了，我也着实被饿着了，竟然默默唱起空城计。我嗓音特别，不好开口说话，只好暗地里趁人不注意时，扯了扯沐良卫，向他示意。
　　说来也奇怪，沐良卫回头看我时，我还没动作表明饿意，他就恍然大悟地闪了闪眼睛，转头对苏铮道：“苏将军，瞿将军与本将长途跋涉，略有疲惫，可否……”
　　话音到此消迹，苏铮不是糊涂人，自然立即就听明白了，急忙施礼道：“末将糊涂，招待不周，还请瞿将军和沐少将军见谅。下榻之处早已备好，先请随末将到前厅用膳。”
　　我微微皱眉，站定未动。
　　“瞿将军？”苏铮见状，满额的汗水淌个不停，面容疑而不惊。
　　沐良卫也转身与我对视。我想着我是个面瘫，大概做什么表情也没人看的懂，何况现下还戴着人皮面具，因此也没抱太大希望，哪知沐良卫似有读心之术一般，再次会意，二话不说，立即转身向苏铮道：“苏将军，舟车劳顿，还是先预备一桶浴汤解解乏，再用膳吧。”
　　苏铮半老的面上掠过一丝了然，道：“末将疏忽了，这就去准备。”
　　天气很热，屋里放着浴桶，很诱人，只是屋里还有一只狼，便不那么美好了。
　　沐良卫很体贴，苏铮准备好浴桶之后，他又让苏铮把膳食端到厢房里来了，并说颠簸数日甚是疲劳，先行休息，军国大事待晚上再议，休息期间若无召唤，不得擅入。
　　“小弟与你说的心有灵犀之事并不作假吧？”沐良卫手指轻叩桌面，环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笑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的戏谑之言，就着浴桶里的水洗洗脸，坐在桌旁拿起筷子夹菜。“少将军，卑职打算今晚开战。”
　　沐良卫顿了一会儿，才郑重问道：“林兄已有妙计？”
　　我听闻此言，心口一跳，缓声道：“少将军不觉得惊讶？不认为卑职天方夜谭？或是图谋不轨？”
　　沐良卫一怔，继而沉声道：“林兄若真有他心，便不会有此一问，何况小弟自认不是有眼无珠之人。”
　　有眼无珠？我瞧着沐良卫尚还文弱纯洁的脸，有些自嘲，我若不是与他效忠于同一人，只怕他还真得做那个有眼无珠之人，我可是个为了陛下可以忘恩负义的人呢。
　　然而自嘲归自嘲，我不能否认这句话带给我的欣慰，这样的信任可以让计划顺利很多，不会产生攘外必先安内的现状。
　　“李将军三日前阵亡，北石正是士气大盛之时。依瞿将军性情，大军刚刚抵达，必要先整顿休息，深入了解军情，知己知彼，才可正式开战。”
　　沐良卫点点头，接道：“北石必定查探过瞿将军的作战思维，早已做好对策，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我们狸猫换太子，换了率军将军，打他个措手不及。只是……我们只有三万兵马，即便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只怕也难取胜。”
　　“炎夏酷暑，不是天火旺盛之际么？北石最缺什么，我们便烧他什么。”
　　“好是好，只是，”沐良卫是个读书人，作为将门之后，兵策一类看来也不是没有碰过,“北石一向最珍贵粮食，自然也知自己弱点为何，必定加强防范，恐怕不易得手。”
　　“可我们有影卫，”我不在意地继续夹菜，“擒贼先擒王，我们可以先声东击西，混淆敌人视听，让其不知侧重何在，只要有一面得手，我们就有胜算的机会。”
　　“不错，影卫身形灵敏，武功高强，有他们在可事半功倍。我们出其不意夜袭军营，敌军模糊懵懂之际，我们再大军涌入，可占回先机，比之正面冲突，胜算大了四至五成！”沐良卫疏朗一笑，“小弟果然没错信林兄！”
　　“此战需得速战速决，卑职只盼不会辜负陛下所望。”我皱皱眉。沐良卫高兴得有些过早，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毕竟北石是我军近乎三倍的兵力，烧了粮草也只能与北石干耗着，并不能速战速决，若真要快速决战，只怕只能擒贼先擒王，乱了敌军军心才好。
　　“若要速战速决，还需擒贼先擒王。”沐良卫双目微凛，说出我心中所想。
　　我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又去瞧他，为何他总能洞悉我心中所想，莫不是他真会读心之术？
　　大约他又察觉我心所想，一改刚才肃容，笑道：“并非小弟会什么读心之术，只是小弟与林兄相识也有些时日了，些许默契还是有的。”
　　听闻此言，我顿觉像是羽毛拂过心脏一般，些许酥软麻痒流遍四肢，竟是前所未有的飘然舒畅。
　　我自认定陛下以来，除去言儿，未曾有一人懂我，近日见沐良卫对我这般熟知，只需一些小动作，或者旁人不懂的眼神就可知我心中所想，我如何不有所触动？！
　　“少将军……”我以前一直在敷衍他，不想他却真心待我，此时感动中还夹带些许惭愧之情，叫一向不善言辞的我更是词穷口笨。
　　“林兄这般表情是为甚？小弟于林兄仅是手足之谊，可未曾有过非分之想，林兄可莫要多想。”沐良卫轻声一笑，眼里满是了然调笑之意。
　　我顿了顿，低头去吃饭。怎么忘了呢？沐良卫不是个书呆子，是个斯文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