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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伴君如伴虎(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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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这问题问得多好啊?只怕再没人问,我便要忘记我第一次杀人的情景了。
那时也像现在这样,夏荷芬芳,蚊虫猖狂,热得令人心浮气躁。那时,我才年方二六。
我那时是个将死之人,喉咙和胃都被火炭烧坏,进不得米食,奄奄一息地躺在破草屋里,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可我却清醒着,清晰地感受着身上不可忽略的疼痛,在绝望中苦苦挣扎。我那时只想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才熬到今天,为的是能站在他身边,如今仅仅只剩这一步之遥了,我怎能在此时放弃?
言儿被我这样的举动吓坏了,直哭着骂我是疯子,都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可又怕我真死了,每天端着米汤小心翼翼地给我灌,热得喝不得,她便一边擦眼泪一边吹,等凉了再把我扶起来,一点一点喂。
我的喉咙和胃疼得紧,每咽一次,都像被刀子揦一次一样,疼得死去活来,一碗米汤得喝半个时辰,真正进去的也只有三分之一。
言儿虽然不跟我说话,可到底是关心我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从城西李员外的府里偷了十两碎银,给我请了个大夫。
那大夫也算有些本事,汤药味道虽不比黄连好,却也是有些效用的,总算把我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当我能从嗓子里蹦出“多谢”两个字的时候,言儿瞪着我,又是哭,又是骂,活脱脱一泼妇,也不怕把那大夫吓着。
那大夫是个心善的人,并没有被言儿的形象吓到,反而对我们极好。
言儿偷的十两碎银不够用了,当天晚上换了城东的张员外家去偷,不巧惊动了张夫人养的小花猫,暴露了踪迹,没有得逞。好在言儿身子灵敏,并没有被抓到,免遭皮肉之苦。只是,如此一来,便没有了诊金和药钱。
大夫看着向来飞扬跋扈的言儿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的样子,笑了笑,道:“如今,你能好好站在这儿,已是甚好。”
后来,大夫怜惜我和言儿尚且年幼,举目无亲,便将我们带回了药铺,学做药童。
大夫医术很好,我的伤在两个月后,终于痊愈了,而声音,也因声带损坏终于遂了我的意,变得粗噶难听,雌雄难辨。
我因祸得福,与言儿一起跟着大夫学医,无意中翻到大夫私藏的剑谱,才探得,原来大夫是个退隐江湖的高人。
再后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我求着大夫教我真正的武功,最终导致大夫被仇家追查到,未得善终。
思及至此,我才发现,原来我一早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那日阳光甚好,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大夫性情懒散自然,难得碰上如此好的天气,便没有开铺问诊,拿了温润的玉石棋子出来,要与我赏梅切磋。
梅香清寒,便是暖冬,也映衬得天地孤高寒彻骨,我冷得有些受不住,不时拿嘴哈气来暖暖手。
大夫见了,笑笑道:“平日里见你呆呆板板无悲无喜得像块儿木头,却原来还是有些知觉的,回屋去拿个手炉吧,别冻坏了。”
我朝着大夫点点头,便去了。回来的时候,大夫正拿着棋子自己对弈,长眉入鬓,面容平和,好不适意。
我顿了顿,最终还是抱着手炉走了过去。坐下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大夫的长眉蹙了蹙,不由得心口一跳。
“哦,是阿岂啊,”大夫匆匆扫我一眼,又低头去看棋盘,眉间褶皱更深了些。
我低头看了看,松了一口气,桌上的棋局是大夫经常摆的,却从来无解,大夫为此已经纠结多时了。
“此局是谁所布,竟把大夫难成这般?”
大夫闻言长眉舒展,抬头望着我,笑了笑,带着些宠溺道:“是个跟你一样无趣的人,却是个棋迷。”
“听大夫语气,似是与此人异常熟稔,大夫既然解不开,为何不去请教,大夫看起来不像自负之人。”
大夫依然在笑,只是多了几分惆怅忧伤。“我做了些错事,他在罚我呢,此棋一日不解,便一日不见。”
原来是大夫的情人,我低了头想道。
大夫见我低头,以为我因为触碰了他的伤疤而愧疚,便朗声一笑,收了棋盘上的棋局,道:“无碍,此事急不得,便是我终其一生解不开这棋局,我们也还是要相见的!来,阿岂,今日你我酣战一场,看看可有长进?”
“大夫说的是棋艺,还是剑法?”
“自然是棋艺,我应了他此生不再执剑,便不会食言,剑法之事你自己去悟吧。”
“哦,”我应了一声,伸手拿了黑色棋子。
小院里很静,没有虫鸣,没有鸟语,唯有梅香混杂着药香飘在鼻畔,静谧安详得令人惬意舒畅。若是平时,我定然很喜欢,只是那时我即便是抱个手炉,也冷得像冰块儿,手上细汗却是冒个不停。
我输得很惨,有些羞愧。“大夫每次用白子,每次赢,今日我想与大夫换一换。”
大夫抬头瞧瞧我,目光悠远空茫,看得我心脏重重一跳,然而不待我反悔,就笑了,轻声道:“好。”
那个“好”字,轻飘飘的,随风而散,却满是缱绻之意,在此后的一年时光里,都荡漾在我耳畔,经久不息。
“林兄?林兄?”我感到有人在拍我的肩膀,猛然一惊,才断了思绪,抬头一望,便是沐良卫那张可与旭日相媲美的面庞。
“可是小弟唐突,问了不该问的事?”沐良卫斯文的脸上露出些许歉意,“林兄适才看上去有些情绪失常。”
情绪失常?我么?我有些疑惑,自从不会笑之后,我便开始向着面瘫方向发展了,除了言儿,向来没有人看得懂我的情绪,如今竟会有人说我情绪失常,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知为何,沐良卫又看出我所想,轻声笑道:“我与林兄心有灵犀,自是与常人不同。”
闻言,我瞬间汗毛直立,不自觉地站得稍远了些,道:“少将军说笑了。”
沐良卫笑着摇摇头,道:“令妹是个率真可爱之人,怎地林兄便生成这般性格,实在有些无趣。”
这般性格再不好,却也是我为接近陛下而刻意培养的,并且效果甚好,如今被沐良卫这般贬低,心中着实有些不悦。“卑职性愚,让少将军失望了,这便告退。”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就被他拉住胳膊,手腕上一阵滚烫,来不及反应就将他甩开了。
沐良卫见状,大概也觉察到我生气了,急忙歉然道:“林兄莫恼,小弟不过是开个玩笑,这便给你赔礼。”
他是将门之后,如今又是少将军,身份比之我这个草根侍卫要尊贵得多,如今因我一句不合,便急忙赔礼道歉,可见他是真拿我当回事的,不由让我有些感激。
往常我与他相交,均是敷衍相伴,因此向来都是他交心,我倾耳,权当消遣,此时见他这般,适才那点小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竟不由自主生出些许亲切之感。到底是寂寞太久了,看见点烛火,就想靠近,因此也不忍见他因为我这点小脾气而惶然无措的样子,便道:“少将军不必如此,卑职……失态了。”
大约沐良卫是真的读懂我的表情,知道我退让了,便夸张地舒了口气道:“林兄总是这般谨慎客气,这时唤我一声‘贤弟’或是‘良卫’又如何!”
“尊卑有别,卑职不敢逾矩,何况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少将军又何必在意。”
“啧啧,相交至今,唯有林兄这句话才合小弟意。然话说回来,有林兄这样的性格,定是极忠之人,真是陛下之福啊。”
“卑职对陛下的忠心,自然天地可鉴。”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假,我这一生之所以如此狼狈,皆因陛下之故,我若对他稍微坏一点,也不至于让自己血染双手,成为狼心狗肺、背信弃义的小人。
不错,大夫是我杀的,只因为我知道陛下需要我这样一个忠诚的人,只因为我要帮助陛下,只因为我还不能死,因此我只能选择让他死,即便是若非因为他,我可能更早就命赴黄泉了。
剑法只学了四个月,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在别的地方下手,那毒便在我手心里涂着,浸了汗水粘在黑色棋子上。
他说了“好”字之后,便干脆利落地与我换了棋子,结果可想而知—— —— ——依然是我输。
“阿岂,世上无可奈何之事太多,你这般执着,究竟想要改变什么?”大夫白玉雕砌般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捡着棋局上的黑子,缓慢优雅,怡然自得。
“大夫何出此言?”我记得自己是这么问的。
“输赢之事在于自身技巧,与棋子颜色又有何干?你总想着改变,却又总找不到正确的方法,这样做,你不累么?”
累么?自然是累的。我只是个凡夫俗子,我和别的女子一样,喜欢美貌,喜欢胭脂,喜欢新衣,更喜欢柔滑的肌肤,宛若秋波的明眸。可我的陛下不喜欢,因此我只能奋力抵抗这些天生诱惑女子的东西,让自己熟悉男子的世界,适应男子的生活。这样的日子我不敢松懈一时一刻,我不敢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铜镜上,不敢陪着言儿选购胭脂水粉,不敢对言儿花红柳绿的衣裙评头论足,我甚至不敢细看自己身上僵硬的肌肉,我怕自己会会羡慕,会嫉妒,会忍不住放弃。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没有盼头,自然就会滋生疲惫之感。
“阿岂,你太偏执,我只怕你日后会因此吃尽苦头,你要知道,不择手段往往毁的是自己,譬如你想改变女子之音的做法。”
“我没有……不择手段。”这话我当时说的很没底气,因为我想到我为了陛下自伤喉咙差点一命呜呼,也想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笑着摇了摇头,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收好了,他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的梅树,道:“阿岂,我只盼他日你我再聚,你还没有万劫不复。”
“大夫……”
“你与阿言今日就离开吧,如今我身份暴露,恐不安宁,莫要连累了你们。”
“大夫……”大夫是个好人,他也觉察到了外面的血腥味儿,在为我们着想,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我不是天生的冷血之人,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一步步走向毁灭,然而此时听到这些话,我寂如死灰的世界却好像突然间绽满烟花,光辉之后,便是无尽黑暗留下的惶恐茫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走吧。”他笑看着我。
我记得我当时茫然得不得了,望着他温和的笑脸一脸困惑,像个迷路的孩子,第一次在人前展现脆弱,想让他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举着右手给他看,强自抑制了心跳,问道:“大夫,我不想死,可有人告诉我,我若不杀你,我便无路可走。”
大夫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盯着我的右手看了一会儿,继而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当时冷极了,瑟瑟发抖,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个致命错误,大夫他可能会杀了我!
可他没有杀我,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对我无力地摆摆手,道:“你走吧。”
他叹气的时候,我觉得难过极了,有种窒息的感觉,好像我胸腔的气体也叹了出来,却怎么也学不会如何吸气。我抓着自己的衣领,以此抑制胸腔里的苦痛,还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我向来不善言辞,况且我要了他的命,现下说什么也是白搭,因此只能低了头一步步离开。
大夫死了,中毒而亡,他中的毒是我投的,他是个大夫,对毒物定有了解,肯定知道是什么毒,可是却没有为自己解,因此我活了下来,活成了如今这般摸样。
言儿不知如何得知了此事,与我冷战足足五年,那五年里,我又杀了很多人,不为自己的生存,只为陛下的生存,鲜血染满我的双手,我再也不会窒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