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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伴君如伴虎(六) ...

  •   我抬头,又伤感地看了一回月亮,想起有一年陛下的寿宴上,沐良疏身着月白长裙抚琴而唱,那时陛下还不是陛下,只是个未婚皇子。
      “柳绿妆,桃粉面,新月不识闺怨,笑里秋千把书乱,愁时梧桐春雨寒。窗华透,挑灯坐,一纸笺书难言,黛眉轻颦绞雪帕,金钗委地颜如蜡。春花鼓琴好,垂柳叹萧妙,奴把相思赋成谣,只等君来笑。”
      音色婉转清扬,神情且喜且羞,面如傅粉,娇艳欲滴,果真是国色天香,看得陛下当时心中甚悦,第二日便备下聘礼,急匆匆地往沐府去了。
      我记得当晚回家之后,我还将言儿的琴偷偷抱了出来,跑到城边没人的地方,调音弹唱。
      然而舞刀弄枪惯了,手上力度一时之间也控制不好,只弹了一下,琴弦就断了,我哑着嗓子想喊两句童谣,却终究怕饶人清梦,也就罢了。
      “嗨,兄弟,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李业吃完了问道。
      我回过神来,又瞧了他两眼,才缓缓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山’字。”
      李业笑笑,两只眼睛晶亮晶亮的。“喏,名字都说过了,咱可是兄弟了啊!看你身板不错,战场上记得多关照关照我啊!”
      我点了点头,没再理他,起身回营帐了。
      营帐里已有了二十来个士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可见白天的确累得不轻,然而我却犯愁了。
      我再如何将自己当男子养,可终究还是个女子,混在这男人堆里,可怎么入睡?然而转念又一想,我都是将死之人了,又用不着担心清白之说,如今还计较这做什么,现下只盼能将陛下所托之事做好才是。
      于是我静下心来,淡定地对着抬头望我的士兵们点了一下头,挪到营帐边儿上,镇静地退去铠甲,将护心镜收好,穿着内袍,铺开草席躺了上去。
      我白天也确实是累着了,因此尽管空气中气味儿不太好闻,也有人在小声私语,可我还是很快就入睡了,且睡得很香甜,都忘了还有李业这一茬儿。
      待到第二天起来之后,看见一群人影围在营帐外,满耳都是混乱嘈杂时,才突然想起此事,因此急忙穿好铠甲,掀帘出去。
      人群的正中间躺着李业,面上红青交加,满是血污伤口,发丝凌乱,衣衫褴褛,气息全无,胳膊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弯在身侧,显然是骨折了。
      我皱皱眉,听得耳旁有人道:“没福却偏要享福,将军营帐里的吃食是能随便去吃的么?这不,折福了吧?”
      “唉……也是命该如此,马厩饲马之事本不是他管,可巧他拜把子兄弟吴宁吃坏了肚子,又不敢怠慢将军的马,才找他帮帮忙,这才有了这祸事。”
      “糊涂!将军的马能随便换人照看么?!那是战马,烈得很,换了生人自然会不受控制,看看,出事了吧!没将他踩成肉酱已是不错了!”
      我看了看李业那张死后依然痛苦难耐的脸,又瞧瞧自己那双干瘦布满茧子的手,左手拇指处有一个小破口,血已结痂,看着不大好看。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就转身离开人群,去领粥了。
      这样的我,果真是不该长留人间的。
      ************
      大军快速前行了半个月,终于来到孟邑城郊,再有一日便可进城了。
      孟邑位于北漠的最南方,是墨疆的城池,而北漠却是北石的领域。北石位于这片大陆的最北方,土地贫瘠,不适宜农作物生长,国民皆为牧民,不过好在北石还有北漠这块儿宝地。
      虽说北漠是万里沙原,举目望不尽,然而却富含金沙,一国民众全赖它来度过青黄不接的秋冬季节。只是……人总是贪婪的,仅仅腹足之感并不能让人安于现状,他们羡慕邻国的富足,羡慕邻国的繁华,他们也想穿着雍华优雅的丝绸,吃着丰富多彩的精致点心,他们想着如果金子不是用来买粮食,就可以买更多别的好东西,因此他们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离他们最近的墨疆。
      北石的儿郎虽然生长于马背,足够骁勇彪悍,可墨疆粮草充足,也是兵强马壮,更何况还是泱泱大国,人数也不在少数,因此真正对战起来,北石也讨不去好处。
      百年来,两国交兵数次,北石虽败,墨疆却也不能轻举妄动,毕竟深入腹地,尤其是一个强悍的游牧民族,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北石永远不懂进退,陛下刚刚登基,内乱未稳,北石就趁火打劫来了。
      惹怒了陛下,后果很严重的,我有些无奈的想。揉揉眼睛,夜太黑,即便是扎营的地方点了无数火堆,还是看不见十公里外的孟邑城门,我心里有些隐隐的空落。
      明日……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儿,坐下来细细的擦着手中的长矛。矛尖每日都被我擦一遍,寒铁泛着清冷的月辉,看着挺渗人的。
      我其实不大待见长矛,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很没感觉,看着也不如长枪威风。想到这里,我记起沐良卫有一杆红缨长枪,黑铁铸,火狐毛,乃是家传好枪,便是拎着它往那儿一站,就已八面威风,震慑全场了。
      沐良卫刚拿着它的时候,因为有违志向一直不大情愿,然而闲来无事,拿着它耍了两次之后,就爱不释手了,毕竟手摇折扇的公子太多了,而拿枪的公子似乎更显英气,更添风采。
      大约每个有了心爱之物的人都想着要炫耀两次,记得那时每次随陛下去沐府,都会被沐良卫拉到校对场酣战一二百回合,我每每看到他那张文弱书生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时都不忍打击他,因此每次都输给他,看他将那红缨长枪耍得虎虎生风。
      每每此时,他都会负手而立,将长枪负在身后,看我拿袖拭汗,道:“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小弟倒不以为意,反倒是林兄你,得多加训练了,毕竟殿下的命可有一份在林兄身上系着呢!”
      这个我自然比谁都记得清楚,只是竟不知他天真到这地步,真以为我敌不过他!我暗自叹一口气,倘若殿下的贴身侍卫连他都敌不过,殿下还怎么会留着呢?
      我无奈归无奈,却仍旧要客气道:“少将军教训的是,卑职记下了。”
      我那时看着他得意洋洋的笑脸,心中其实挺郁结的,总觉得自己亏得慌,一片好心没被理解,还白白担了个不怎好的名声,好在言儿说得对,他不过就是一小孩儿,尚带些傻气,我没必要与他计较。
      思及至此,我突然记起进城之前还有件事没办妥。伸手往怀里掏了掏,将那面护心镜掏了出来。
      雨前石果然是好石,有冬暖夏凉之效,这半月来长途跋涉,若非有它,我只怕早就中暑而亡了。此时一将它掏出来,手上顿有清凉之意,直直扑面而来,倒是身上燥热了些。
      我又摸了摸它,转头看看沐良卫的营帐,想着该是时候了。
      抬头瞧瞧头顶月亮的位置,心想好戏应该还没开始,沐良卫此时大概不会在营帐中。于是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沙土,抬脚往沐良卫的营帐走去。
      只是还未走近沐良卫的营帐,便看到瞿将军的营帐前有人拿火把挥了几下。我皱眉,莫不是出师不利?
      思及至此,心中一凛,我也不敢怠慢,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吹了一下之后,立即握紧长矛冲了过去。
      营帐里亮着烛火,可见主座上坐着一人,地上跪了一人,我站在营帐外面,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才判断出,主座上坐着的是沐良卫。
      我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道:“山河累。”
      “平生愿。林兄进来吧。”
      我紧握着长矛的手松了松,才发现满手心的汗,难受得紧,在身上擦了擦,才掀帘进去。
      沐良卫见我进来,笑笑道:“林兄快来看看,这果真是天意。”
      我皱眉看看旁边被捆着跪在地上一脸郁结、悲愤、绝望的瞿将军,疑惑地接过沐良卫递来的书信。
      看完之后,我不得不感叹,这位瞿将军果真是点儿背了些。
      瞿将军是个汉子,年近三十,却未娶妻,一直效力于太子,是个愚忠不知变通之人。前些日子京都政变,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志在必得,太子都打退堂鼓要逃了,他却誓死护卫太子府,要与陛下斗到底,虽然最终依然大败,可的确折了沐老将军不少兵马,也废了陛下不少事。
      陛下原没打算留下他,只是沐老将军和余太傅都为他说情,道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若是能为己所用,也算幸事。刚好朝局未稳,陛下手下无人,便命余太傅做说客,拉拢他为陛下效力。
      这样的人,若是说通了,便是誓死效忠型的,只是陛下向来多疑,未曾重用过他,此次出征,也是表面功夫,是为了让敌军以为率军出征的是瞿将军,好混淆敌军视听。
      我与陛下、沐老将军原本商定,待临近战期之时,欲加瞿将军通敌叛国之罪,将其秘密送回,然后我易容成瞿将军的模样,率军作战,打他个出其不意。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军中除了沐良卫与我,就只剩下陛下派来协助的一百影卫知道了。
      当然,顾及到朝中政局,为了避免朝中臣心不稳,陛下也没有要除去瞿将军的意思,只是想等大战结束之后,遣其辞官而已。只是这番景象,在外人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三万兵马对战北石八万雄兵,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人任务。北石奈不住寂寞,遣来了说客,说陛下其实就没有打算取胜,就是为了除去瞿将军,想让他战死沙场而已;说君不贤,臣何必愚忠,倒不如到北石去;说陛下是个多疑的昏君,即便是瞿将军以少胜多,此次回去,也难保性命。
      瞿将军不怕死,便是死了,也不愿做国贼,说客自然没有成功。只是不巧的是,沐良卫今夜也要演场戏,将瞿将军押送回朝。于是,瞿将军明白了,郁结了,悲愤了,反抗了,没有来得及毁掉的那说客送来的秘信也掉了……
      此事本也不大,倒也免了我与沐良卫布局排戏的麻烦,棘手的是瞿将军。其实他啥错也没有,就是身怀武艺,一腔热血想报国,只可惜跟错了主子而已,现下却落得这般地步,实在叫人有些……
      “此事瞒不过的,”沐良卫似是看出我所想,盯着瞿将军皱眉道,“瞿将军骁勇善战,小弟适才斗不过他,好在有林兄特意交代协助小弟的十名影卫在,他们直接听命于陛下。”
      那此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其实,若是瞿将军没有反抗的话,倒也好说,撇个一干二净,还可留得性命,只是如今,却是都晚了。
      我点点头。此事于我并无利害关系,因此我并未上心,既然求不得,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林兄看起来并无甚不妥之处?”沐良卫吩咐影卫将瞿将军带下去后,坐在主座上笑嘻嘻地道。
      我懒得理他。我十五岁就做了陛下的贴身侍卫,陛下还是皇子时,杀身之祸从未间断,期间我杀了多少人,他又不是猜不到,如今倒以为我会心软不成?!
      “林兄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见我没有理他,沐良卫又朝我丢了一颗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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