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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伴君如伴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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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空很辽阔,月色尤其的寂寥静谧。
我抬手赶了赶耳边一直嗡嗡作响的蚊子,又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军中的吃食实在不怎么样,米硬,菜无油。我拿筷子戳了戳饭,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竟像个酸诗人般,有些想家了。
我将碗放在边儿上,想从身上找个破布什么的,好给言儿写封家书。哪知我刚把碗放下,旁边就有人搭话了。
“兄弟?没胃口么?”
我扭头看看,是个圆脸小兵,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我想着这饭确实如同嚼蜡,便点了点头。
我毕竟身份特殊,翻找的动作也不敢过大,只略略看了看,实在没什么可写字的东西,却又不能像别人一样豪爽地撕下衣衫,因此有些犯愁。
“多可惜啊!要不,我帮你吃吧!”那圆脸小兵非常不客气,话音一落,便伸手将我身边的饭碗端走了,直往嘴边凑。
我皱眉看着他。饭食确实不怎么样,只是这一天折腾下来,我也着实累得不轻,腹中饥饿之感又不是假的,他若吃了,我吃什么补充体力?!于是我将碗从他嘴边拿了回来。
“很抱歉,我很饿。”
我将目光投向远处,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毕竟此次我是打了有去无回的算盘,若是一句话也不给言儿留,怎么也说不过去。
“你怎么不吃?”圆脸小兵的声音有些讪讪的。
“一会儿就吃。”然而我脑子向来不好使,将周围看了个遍,也没想出任何办法,不禁有些沮丧。
“你在找什么?”
我顿了顿,转头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盯着我身边的饭碗,也就不再回答,端起碗无言地吃了起来。
大约那圆脸小兵觉着这碗饭到他腹中的希望破灭了,也就不再说话了,一时间寂静无言,
“这位小兄弟可是没吃饱?本将营中还有些饭菜,不若再去吃些?”来人红缨铠甲着身,身形俊朗,声若扶风,面上戴着浅浅的笑,宛如旭日当头,温和舒畅。
“卑职不敢……让沐将军见笑了……”圆脸小兵窘得面色绯红,一边施礼,一边气歉然道。
我也赶紧放下手中的饭碗,施礼之后站在一侧,没有多言。
“米谷百日辛苦得,莫要浪费了。”沐良卫不以为意地笑笑,转身对着跟在身侧的侍卫道,“隶垣,你带着这位小兄弟去本将营中,再吃些去。”
隶垣带着圆脸小兵走了,我垂首站在那儿,依然没有多言。
“林兄,许久不见。”
我闻言,顿时惊得急忙环顾四周,见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才稍稍放下心来。“少将军。”
沐良卫见状,又笑:“林兄不必担心,小弟一路走来,刻意与士兵亲近,不会引人瞩目。今日一番奔波,林兄可还受得住?”
我瞧他两眼,道:“初次行军打仗,少将军可还习惯?”
沐良卫闻言,敛了笑容,瞧瞧身上的装扮,有些无奈道:“真是有些恨二哥了,若非是他,如今哪里轮得到我受这份罪?”
我瞧着他万般不情愿的样子,也觉得他有些可怜,便道:“少将军辛苦了。”
沐良卫定定地盯着我,半响方才无奈道:“林兄可否换句话,小弟我都听腻了。”
我摇摇头。我一向不善言辞,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如今抱怨个甚?!
沐良卫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两下,道:“罢了,小弟来找你是有事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护心镜,递给我道:“舍妹一番心意,想必林兄也知道,这面护心镜乃是舍妹亲手所磨。用铺垫明德殿御阶所用的雨前石所磨,不仅坚硬无比,且冬暖夏凉。”
这话将我惊吓得不轻,且不说这雨前石金贵难得,非皇家御赐私人不得占有,单是那句“亲手所磨”就足够叫我心里惊慌愧疚的了。
用来做明德殿御阶的雨前石,其坚硬程度可见一斑,她一个十指不沾春阳水的大家闺秀,居然硬是将它磨成餐碟大小的护心镜,其中辛苦不得而知。
历时八月?我有些不敢接,便是它再坚硬,一个工匠最多也只需一月时间,便能做成这样一面精致的护心镜,她竟然用了八个月!是坏了又做?还是手被磨破,无法继续?无论是哪种情况,其中的情意,都是我承受不起的。
沐良卫见我不接,微微皱眉,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弟本不该干涉此事,只是舍妹几月辛苦所得,小弟也不忍她付之东水。林兄,舍妹有何不好,你要如此绝情?”
“卑职惶恐,非是令妹不好,实在是襄王已眷巫山处,只能辜负佳人。”我低头不敢看他。
“原来如此……倒是舍妹一厢情愿了。林兄不必这样,儿女情事本就这样,两情相悦才是美事,小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这护心镜……你暂且先收下吧,战场上刀剑无眼,有它小弟也放心些,等回了京都……你亲自还给舍妹吧。”
“这……”我有些无奈。哪里还有回去的时候啊,便是有了这护心镜,又怎救得了我这个求死之人?
沐良卫也不等我拒绝,拉过我的手,将护心镜塞进我手里,道:“林兄就莫要再推辞了,怎么着也是舍妹一番心意,你再拒绝,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伸手握住那面护心镜,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烫手。
“行了,”沐良卫伸手在我肩上捶了一拳,道:“小弟又没逼着林兄你娶了舍妹,做甚这样表情!小弟不宜久留,先行离开,你我改日再叙。”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沐良卫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头,道:“林兄,你声音……过于特殊些,小弟方才就是听到你说话,才找到你的,现下情况特殊,你日后……还是少说为妙。”
我闻言,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顿觉嗓子火辣辣地疼起来,只能对着他再点了点头。
沐良卫对我点头示意之后,就真的离开了。
我拿着护心镜对着月亮细细看,圆形青石,周边襄以银饰,银饰上镌有佛家梵文,一看就是个极吉利的东西,我顿时觉得手中竟有千斤重。
“此情已付,断无收回之理,只是……既然你不收,你我自此再不相干。”
不是说不相干了么?为何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呢?这叫我……
我叹了口气,默默将护心镜收进怀里,暗自思索着,什么时候找个空子,悄悄还给沐良卫。明着给他,他肯定不收,嘴里虽说不干涉,但他诗书读得多了些,难免有些酸,况且事关他妹妹,定会唠叨几句,再让我亲自归还。
饭菜有些凉了,我端着碗不禁有些幽怨。沐良卫是个少将军,他营帐里的饭菜定然要比我这些好得多,适才怎么就便宜了那个圆脸小兵了呢?!
正想着呢,那圆脸小兵就回来了,一脸满足外加兴奋,看见我还在原地,立刻就奔了过来,道:“沐将军真是个好人,对待下属也甚是亲近,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将军呢。”
我望着他晶亮的眼睛,真想告诉他,其实是因为托了我的福的缘故,然而想到我现在的境地和刚才沐良卫说的话,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地由着他在那儿得瑟。
“兄弟,我瞧着你挺顺眼的,也算有缘,不若交个朋友吧!我叫李业,你呢?”
我抬眼瞧瞧他,没说话,继续吃饭。都快死了的人了,还交什么朋友?!
“你怎么不说话?”李业困惑地眨眨眼睛,“对了,刚刚听你说话,声音很特别,你嗓子是不是受过伤啊?”
我听闻此言,心中一动,不禁又瞧了他两眼,想起刚才沐良卫的叮嘱,一时间有些犯难。
人都说祸从口出,我向来是非常信的,因此养成了如今这番谨言慎行的摸样。
眼前这个李业显然是个头脑简单的主儿,说话做事率性纯真,从来不过滤大脑,如今引来这杀身之祸,实在是怪不得我。
我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瞧着他道:“你吃饱了么?”
“嗯?!”李业有些诧异地盯着我。
“米谷百日辛苦得,莫要浪费了。”我将手中的碗递给他。
李业诧异归诧异,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有些为难道:“我已经吃饱了,你不是很饿么?”
“我不饿了。”
“我也不饿了……再说这饭……也确实不好吃……”
走了一趟将军营帐,倒是把嘴养叼了啊,日后若是再吃这饭,岂不是遭罪?我安慰自己其实也是帮他解脱,于是狠狠心,将手指咬破,滴了几滴血在碗里。
“你做什么?!”李业惊疑不定地望着我。
“面相灰败,额隐墨云,眼窝深陷,两颊突出,你最近要倒大霉,我曾进山学过道,师傅道我天生福泽,此血可帮你破此煞气。”以前为了找陛下,我没少进道观佛庙,求签问吉凶。
“我为什么要信你?”
我将碗收回,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含糊道:“吃了又不会坏事,若是我,便宁可信其有。”
李业更是惊疑不定,看样子是有些动摇。“你……为什么要进山修道,现在又行军打仗?你……你别吃了,先回答我。”
“家中无米过活,只好另寻生路,师傅道我天生福泽,该下山为世造福,所以就来了。”说完此话,我自己都有些吃惊,一向不善言辞的我,今日怎么就反应如此灵敏?果真是为了陛下,我什么事都做得出么?
李业挠了挠后脑勺,晶亮的眼睛忽闪了两下,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想也不会有什么事,竟是脑子发昏了这样质问你,你可千万别与我计较!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眼下大战在即,我李业若是果真能躲过一难,回头定好好谢谢你!”
说着,他也挺爽快,不由分说地从我手里夺过碗,将碗中为数不多的米食消灭殆尽。
我静静地瞧着他,心里竟有些麻木不仁,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痛楚恐惧,我想,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竟已经这样可怕。
其实,这也怪不得我,我也是无从选择,只能出此下策。
此次潜伏军中,是极隐秘的事,为此我都易了容。然而,百密一疏,常年的习惯让我忘了,我的声音是那么与众不同,以至于茫茫人海中,若是有心寻找,只凭声音,就寻得到我!
那嘶哑如同拉锯的声音,任何一个听过的人,都会终生难忘吧。我不由伸手摸摸被衣领高高拢起的喉咙,竟觉得有些疼痛起来,当年我把火炭吞下,疼得奄奄一息的时候,言儿直骂我是疯了,那时我还不觉得,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傻。
其实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呢?我直到后来接触了高手之后才知道,要想改变一个人的声音,其实有很多种温和的方法,根本就不需这样自残。
只是,若是时光倒流,重新回到那个时候,我怕是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吧?毕竟,那时的我,心里想的念的,都是我的陛下。
他说,女子太难养,心思细如海底针,又软弱无力,见识思想太狭隘,麻烦之极,因此见了女子就讨厌。
为了这句话,我甘愿舍弃娇弱的女儿身,将自己当男子养。
面黑如炭,身形矫健有力,手如将枯之木,行动更如劲风快而猛,唯独那女子之音着实让我恼了许久,心急之下,方才有了这下下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