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倾城为君歌》梵夏菩提

4、伴君如伴虎（四）

　　“舟岂，你也要走么？”
　　仿若当头一棒，叫我有些紊乱昏沉的头脑瞬时清醒。
　　我的陛下，他如今需要我！国难当头，他根基尚未稳妥，我曾发过誓，定要助他完成心愿，否则便是要我去死，我也绝不半途而废，离他而去！
　　现下这般情形，我以前不是没有设想过，如今却又在慌张什么？！况且，倘若果真是东窗事发，陛下早就怪罪了，哪里还会等到如今？
　　是了，我的陛下虽然英明睿智，却是个无情的主儿，便是再聪明，这儿女情长之事，他也不见得就能看懂，我的脑子着实有些不够用了。
　　思及至此，我松了口气，竟有重生为人之感，再望望对面既是不屑又夹杂着关切之意的言儿，道：“谁说我不能为陛下杀敌卫国了？”
　　言儿杏眸一瞪，唇角却含笑道：“今日早朝之时，陛下亲自下旨传瞿将军上朝觐见，为昨日之言向瞿将军道歉，并封瞿将军为镇北大将军，帅三万兵马征战北石。林舟岂，你的意见被丢掉了哦！”
　　我闻言，低了头，轻声道：“我不做将军，也能杀敌卫国的。”
　　言儿顿了顿，疾声问道：“你说什么？林舟岂，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做……士兵，”我缩了缩脖子，继续道，“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今日不用进宫当值？”
　　空气里的温度顿时降了一倍，我能感觉得出，言儿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气。“林舟岂，你活腻了是不！三万兵马，对战北石八万雄兵，你当你有三头六臂呀！不许去！这其中定然有诈，你别跟白痴似的去送死！那皇帝聪明着呢，哪儿需要你这个时候表忠心！”
　　我自然知道其中有诈，这诈还是我埋下的。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今天你没有进宫当值？什么意思！陛下他让你去的？！”
　　我点点头，没敢抬头看她。什么时候，言儿也变得如此迟钝了？
　　“果然有阴谋……林舟岂，你不能去！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三万人马太少，这太危险了，简直是去送命！你刚才不是说要和我亡命天涯来着？可以啊，我早就等着这句话呢！你等着，我这就收拾东西去！”言儿一脚踢开腿边碍事的凳子，说着就要回房收拾细软。
　　我急忙追上去，拉住她，道：“言儿……我刚才是……逗你玩的，我不走了！”
　　言儿一把甩开我的手。“你现在才是逗我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那八万兵马不是一般的士兵，是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儿郎，你要如何翻手为云！若是你脑子好使些，也就罢了，如今却要怎样？！做士兵？杀敌卫国？你以为你是绝世高手，天下无敌啊？”
　　我又抓住言儿有些微凉的手，将她拉到怀里，轻声道：“言儿，不要担心，我还要回来看着我的陛下睥睨天下呢，不会有事的。”
　　言儿停止了挣扎，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林舟岂，你就是天下第一笨蛋。他怎么会是你的陛下？你到底要怎么办啊？”
　　她固执地不肯回抱我，却将头放在我的肩上，音调虽然依旧恨铁不成钢，却依稀可以听得出其中凄哀之意。
　　是啊，我到底要怎样啊？此情已付，却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总是放不下，总觉得多看一眼就是一眼，如今将自己弄得既狼狈又可怜。
　　我望着外面月华满天，觉得自己这一生恍若梦境，我从来不知道我可以为爱情做到这一步。我不知道什么是撕心裂肺，不知道什么是刻骨铭心，我只知道若我活着一天，就对他牵肠挂肚，哪怕他就站在我面前，哪怕他正与我说着话，也不能填满我心里的思念，那种感觉让我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刺痛之感，却又时时刻刻让我甘之如饴。
　　“言儿，不要等我了。找个好日子，嫁给平世王吧，我怕耽误了你。”
　　言儿挣脱我的怀抱，定定地望着我，目光中有愤然。“林舟岂，你要毁了自己么？天下男人那么多，你怎么就非他不可？”
　　“言儿，我与你是一样的，你不明白么？倘若平世王不爱你，你会舍他而取其次么？”
　　“你明知道陛下与逸青……”
　　“可我不能耽误你，我们总要有个人幸福的。”
　　言儿的眼睛突然就红了，杏目瞪得很是漂亮，却满是悲愤之意。“林舟岂，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会死么？或许会吧。从我决定自己这一生要这么走的时候，我就没有奢望过可以长命百岁。我的脑子向来不好使，只知道只有这样做才对得起我的这份感情，为了他，我失去太多，可我却停不下来。
　　我有很多次想要离开，可是只要想到，此一别，便是海角天涯永不相见，我的心就会不受控制的抽搐疼痛，觉得此生无趣。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在他与言儿之间选一个的时候，我会怎么办。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有结果，一个是我至亲至爱的亲人，一个是我此生除了他别无所求的人，根本就无从选择。
　　可是今日，当我站在出征的队伍里，望着我的陛下坐在华丽金贵的龙辇上，面带希冀地为出征的将军战士送行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令我胆寒心惊的真相。
　　我其实早就在言儿与陛下之间做出了选择！我顶着欺君之罪在陛下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我早就选择了将言儿也一起搭进来的结局！我明知道，一旦东窗事发，言儿也难逃一死，可我却一直徘徊不肯离去！我自私到无视言儿的幸福，沉浸在自己危险的爱情里，整日战战兢兢，也不愿找个世外桃源，看言儿与平世王双宿双飞！
　　这样的我，好可怕！
　　我面色苍白地四处张望，想要从送行队伍里寻找出言儿的身影。我想见她！在这一刻，我前所未有的思念着她，想看看她明媚的笑颜，想听听她爽快的笑声，想看她盯着我恨铁不成钢愤然无奈的样子，想听她口无禁忌噼里啪啦地训斥着我的话语，这一刻，我是那么焦急，仿佛自己不做些什么，就会后悔终生似的！
　　可我终究是带着遗憾与愧疚上路的。为了掩人耳目，我只是个小小的士兵，言儿是不能来为我送行的。我失落地将目光投向骑马立在陛下一旁的平世王身上，尽量使自己的目光诚恳些，希望能向他传达我的愧疚与嘱托之意。
　　平世王也不知意会没有，在马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动也未曾动。
　　我失落地想，这世上，怕是除了言儿，再没人能读得懂我的表情。
　　陛下亲自来送行，鼓舞了许多士气，瞿将军更是感激涕零，誓要拿下北石将领首级，扬我国威。
　　我站在人堆里望着瞿将军举枪率军起程的背影，突然间就豪情万丈，我这就要去沙场上，做一个真正对陛下有用的人了！这样的想法，让我从刚才惊慌愧疚的情绪里走了出来，瞬间轻灵了许多。
　　我回头又望望身后威武的城门，心想，不若此次就死在沙场上好了，我是为国捐躯，这样就能得到陛下永久的信任，而言儿，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为了爱情，抛弃了她。
　　因为急着解救边疆之危，行军很快。
　　将军与副将都还还好，骑着马，只要策马狂奔就好了，难为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披着铠甲一路疲惫。
　　监军是个文官，弄文舞墨惯了，也受不起这长途跋涉，虽然坐在马车里不用奔波，可这颠簸之感也将他折磨得不轻，行军不过半个时辰，就吐得天昏地暗。
　　瞿将军不得已，只得下令稍作休息，我与这些小兵高兴得直把监军当天神看。
　　我找了块儿人相对较少的地方坐下，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双腿。果真是近来太享福了，如今不过是跑了半个时辰，就已经有些酸胀刺痛了。我伸手拍拍小腿肚，想给它按按摩，无奈铠甲太硬，实在累人又无用，抬头看看四周，都是货真价实的墨疆儿郎，实在不好意思卷起裤腿，也只好作罢。
　　正休息着，不远处响起马蹄声以及女子御马的声音，我心中一动，立即转头望去。
　　黑马威武，女子窈窕，青纱罩白衫，雪帕蒙娇颜，骑术优雅天成，身姿柔韧静美，那不是我家泼妇言儿。
　　军中见此美女，虽窥不得真颜，却也足够养眼，个个都傻了似的，直愣愣的望着马上的女子，猜测着是哪家女儿，生得这样标致。
　　我见了她，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生怕她找出我，急忙低下头，佯作什么也没看见，可又转念一想，她生得这样好，这么多男子为她驻目，我若不去看她，反倒显得有些显眼，况且，此时我穿着最普通的士兵铠甲混在人群里，又是易了容的。哪里就那么容易被她找到，于是又急忙抬头，抱着侥幸的心理看看她。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看她了。我在这世上走得这一遭实在不怎么好，除了言儿这个亲人，也只有她待我好了。
　　她小时候聪灵敏慧，活泼可爱，最喜欢让我背着她追兔子（每次都没追到），那时候，我曾经那么羡慕过她，无忧无虑，倾国倾城。若非是我，她的人生或许会更美好吧，实在是我搅了她的少女春梦，每每思及至此，我都寝食难安，总是默默祈祷，月老大人早些给她一段美好姻缘，莫叫我误了她一生。
　　沐良妏追了这么远，找的不是我。我看见她与沐良卫说了几句话，给了他一样什么东西之后，就没有任何留恋的策马离开了，青纱被风鼓起，烈日下，那么美。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试图找过我，目光端正，找的是兄长沐良卫，她果然是利朗的，说不相干，就真的不相干。
　　我低头看看身侧的长矛，锐利的矛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特别像当年她的笑……
　　我想，这下就没有遗憾了吧，沐良妏是个聪明的女子，断不会像我一样，吊死在一棵树上，我若去了，她或许会更好些……
　　我拿衣袖把矛尖擦了擦，想象着自己浴血奋战的样子，觉得有些像梦，原来我的一生这么短，短得来不及做任何事，全都为了爱情奔波。这时候我是想笑的，奈何我却忘了怎么笑。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我的陛下曾经说过，他最讨厌别人对他笑，那笑里有太多算计，笑里藏刀辨不清真假，他总觉得，那笑是嘲讽，是虚伪，是幸灾乐祸。
　　我那时几岁呢？似乎比别人都成熟的早。我与言儿同岁，她还在我的怀里害怕雷声时，我就想着怎么样找到我的陛下，怎么样站在他的身边，怎么样让他不讨厌我，怎么样获取他的信任。
　　我清楚的记得，我遇见陛下的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般摸样，那时他还很平易近人，像个世家小公子，翩翩有礼，可爱迷人极了，不过那时的我，就狼狈极了，在一望无际的沙原里，极其倒霉地遇见了百年难遇的瓢泼大雨。大风刮飞了我与言儿的帐篷，大雨将我们的干粮与衣物浇湿，饥寒交迫之际，是他与平世王救了我们。
　　我的陛下大概是在宫里呆久了，所以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摸样。别人都说，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找到陛下的时候，是那么庆幸，他没有没被吃掉，而且还成长得这么好。
　　那时候，我就想，无论如何我也要帮他站在最高处，再不受别人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