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伴君如伴虎（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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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沐良卫很有眼色地差人撤去碗筷，也自行回隔壁休息去了。我望着屋里的浴桶默默叹气，炎夏数日跋涉，此时若能好好沐浴一番，自然是舒畅无比，可因影卫随身潜伏，我也只能看一看，想一想罢了，真真折磨人。
我脱了铠甲，躺到床上去，毕竟很久没有训练了，此番折腾下来也累得够呛，腰酸背疼得不像样，虽说是将死之人，只是现下还活着，就不想难为自己了，有床睡，基于本性的懒惰，也是要躺上一会儿的，因此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以为我不会睡得很久，至少能赶得上晚膳，然后部署今晚战事。却不想等我醒来的时候，早已玉兔东升，不由得心脏重重一跳，热血全涌上头部，竟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我耽误了军国大事！这个认知几乎叫我有些绝望。战场上最讲究的就是时机，今晚我军刚刚抵达边境，北石又自负日前战胜，定然不会料到我军今夜就要开战，因此今晚是偷袭的最佳时机，错过今晚，胜算就更低了。可我做了什么？竟然在这个时候睡过了头？！我几乎想一头撞死在床柱上！
满地月华如霜，可见月亮很低，还不算太晚。我立即伸出胳膊，想马上起床，怎料身上竟似塞了棉花一般虚软无力，又重新跌回床上。
我心中大惊，着了道了！满额汗水应时而下，我脑子本就不好使，此时一急，竟成了浆糊，一点头绪和解决之道都没有，只想着我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只怕这三万兵马要全军覆没，还有望子成龙的沐老将军也要失去这最后一个有指望的儿子了。
我在床上挣扎了半响，除了挣扎出一身汗水外，毫无所获。可我不死心，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死了不要紧，可陛下好不容易才坐上的龙座，不能因为我的失误就岌岌可危。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屋里有影卫潜伏，不可能有人吹迷香而不为人知；休息前沐良卫就吩咐过了，若无召唤不得擅入，我休息期间必定不会有人光明正大入内……那便是饭菜的问题了！
苏铮有任职公文，且未有伪造修改痕迹，因此我和沐良卫都很放心，竟不曾警觉！我懊恼地呻吟了一声，此时才想起我还有影卫。
入睡前我将哨子放在了枕边，此时浑身酸软无力，抬手去拿竟也费了我老大的功夫，来不及平息气喘，费力地将勺子放在唇边，吹了一下，因为身体无力，哨声也很小，不过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也足够了。
可我等了半响，竟没有任何动静，心口不由得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莫不是陛下的影卫也遭暗算？！
我只觉眼前一阵发黑，竟有些喘上气来。苏铮竟有如此厉害？！陛下的影卫向来是隐匿在暗处，除了沐良卫与我，无一人知晓，如今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被他一网打尽？！
难道沐良卫……
不可能！沐家世代忠良，又与陛下有姻亲关系，不可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况且沐良卫虽然有些郎当无赖，却也是读书之人，最不齿的就是这等不入流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去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等等！如果此事与沐良卫无关的话，那他岂不是也难逃贼手？！不行，我得尽力起来，将沐良卫救出去。
苏铮如果仅是通敌叛国，就会将我一刀了命，断然不会如此困我，我既然还能活到现在，那就表明他还有别的阴谋，以此推理就可得知，沐良卫的现状应该和我一样。
若是仅我一人，一死百了也就罢了，断不会叫他得逞，只是沐良卫不能，他还有些将才之能，如今陛下正是用人之际，能用的不多，沐老将军老了，帮不了陛下几日了，我必须为陛下保住他。
汗水打湿了衣发，我却连半寸也没坐起，可现下的情况不容我拖延，迟一分，就多一分危险，我咬咬牙，忍着刺痛，费力将手腕咬破，舔了几滴血之后，终于慢慢恢复了些力气。
一恢复力气，我立即拿过外衫穿上，来不及套铠甲，持了长枪就破门而出，我以为门口会有许多卫兵，都已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谁料扑个空，院中月华如霜，树影斑驳，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有些狐疑，动作不由得放慢下来，警惕地环视四周。
缓缓移到沐良卫房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急忙一脚踢开房门，果然如我所料，屋内空无一人。
我深深皱起眉头，愈发的感觉不对劲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时若是言儿在，我定然不会如此费心，只是眼下我却只能靠自己。
然而无论如何，我此时既然能脱险，权衡左右都要首先去看看那三万兵马才好，沐良卫只是个少将军，墨疆之大，再找出一个将才也不是那么难的事，而那三万兵马此时可是陛下龙座的守护者，我不能因小失大。
我在院中转了一刻钟时间，才找到马厩，几匹棕色战马恹恹地卧在马棚里，不时嚼一两根草料，而我的那匹战马却不见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没有时间计较，解了其中一条麻绳翻身上马，那马却不动一分。我心里头着实焦急，没心情与它好言，抽了马鞭便甩在它身上，那马却是真疼了，凄厉地长嘶一声便仰立了起来，我一时间没恢复力气，硬生生被它甩下马，跌得实在结实，登时眼前发黑，几欲失去知觉。
稍稍缓了一口气，我才又振作起来，本就腰酸背痛的身子被这么一折腾，几乎半身不遂了，可我却不能松懈一分，现下事情透漏着诡异，容不得我矫情，便是把命拼了，我也不能让陛下因为这件事而出意外！
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从地上爬起来，我刚准备靠近马棚，马棚里的那几匹马居然同时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似有警告之意。我毕竟是个女子，吃了一次亏，难免有些惧怕，这下倒叫我为难了，我急着用马，却得罪了颇具灵性的战马，此时才真是自食其果。
然而现实容不得我多想，遭此暗算，我恨不能双肋生翼立即赶去军营查看情况，此刻每耽搁一点时间，就犹如在我心上刮过一刀似的，疼得无可奈何。
我咬牙思索片刻，决定不再纠结于此，与其在此浪费时间与烈马纠缠，还不如我破釜沉舟施展轻功赶过去快些。
我发现我的潜能其实很大的，刚刚还几乎半身不遂的身子此时竟能立即进入状态，虽然赶到军营的时候的确几近虚脱，可到底是没耽搁多少时间。
营地很安静，帐里都灭了烛火，只有外面点着火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另有几队士兵彻夜巡查。我一赶到，站岗的士兵立即就认出了我，即刻道：“天穹高。”
我刚想张嘴对出暗号，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与瞿将军的相差太远，情急之下只能亮出陛下私下给我的兵符，以求能蒙混过关。
却不想这站岗的小兵还挺警觉，见我不答暗号，只是亮出兵符，立即站硬了身子，伸手挡住去路，大声道：“大胆贼人，竟敢冒充瞿将军？！果不出沐将军所料！来人啊，速速将他擒拿！”
旁边巡查的士兵听到了，立即赶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拔刀抽剑，不出片刻便将我围得水泄不通。
这下麻烦大了，我如今顶着瞿将军的容貌被人拆穿，无论如何解释，在这样一个敏感时期，也不会有人相信，除非沐良卫在旁作证，可……
“慢着！”我心中一急，立即生出满额汗水，大约更像个做贼心虚的人了。“警惕性虽不错，可这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也太过鲁莽了吧！来人若是有备而来，尔等这般岂非打草惊蛇？！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呢？！”
巡查队里的队长还算稳重，闻言并没有立即示意将我拿下，只吩咐旁人严阵以待，上前一步道：“阁下所言不错，我等鲁莽了。那么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而来？”
我稍稍镇定了下心情，重新举起手中的兵符，沉声道：“你可认得此为何物？”
到底是个队长，还是见过些世面的，待他看清我手中的兵符后，目光一凛，惊疑不定地望我一眼，沉声道：“此乃玉牌兵符，镌龙刻凤，曾为开国国母所有，持此玉牌者，可调墨疆任何兵马。”
这玉牌兵符我拿了好几日了，可从没有一日像今日这般热血澎湃。持此玉牌者，可调墨疆任何兵马。陛下给予我的信任，今日在月光下昭告天下，这里的所有将士都会知道，陛下是这样信任于我，将墨疆的军政大权如此放心地交与我，这是自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得到过的荣誉！陛下将这荣誉给了我！而且天下人尽知！这样的时刻，我如何能控制住自己的血流呢？！
“舟岂，朝局未稳，朕只信你。你肯带兵退敌，朕心中甚是感动欣慰，可如今朕初登大宝，用兵之处所需甚多，边疆战事需得以少胜多且要速战速决。此行太过危险，你曾为朕挡过一箭，朕实在不忍心你再涉险。”
陛下说这话的时候，停下了批改奏折的手，向来锐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似乎在追忆过往。我那时听得此言，只觉身陷落红铺就的沃土，满是柔软芳香，幸福的不真实，即刻便道：“陛下天威折人，卑职不敢言苦，誓为陛下赴汤蹈火，死得其所！”
“舟岂，你不必如此。居高者孤寒，军师一走，朕只剩下你了，你与朕之间不只是君臣。愿为朕赴汤蹈火的人不是没有，可朕不希望你也是其中之一。朕这么说，舟岂可懂？”
我脑子虽不好使了些，可一向对陛下有所期冀，因此他的话中之意我自是揣摩再三，听得清楚明白。陛下不希望我对他只是出于君臣之忠，他希望身处高位时，依然有真情可使他不孤寒。我无法形容我听到这些话时的心情，我只记得陛下刚落下话音，我就立刻答道：“陛下，卑职生死不为墨疆，只为您！陛下仁德，不忍卑职涉险，然卑职亦心系陛下安危，不得不涉险，若果真战死沙场，也是为这伯乐之谊，而非忠良之心！”
陛下大约被我真心所动，沉吟片刻，从书案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望向我道：“舟岂，此次刀剑所向可是故乡，你确定？”
“卑职受墨疆水土养育，天意若可，便是改了血统，卑职也决不皱眉！”
“好！”陛下目光闪动，霜寒之气微敛，“舟岂，朕赐予你玉牌兵符，随军便服出征，墨疆兵马任你调遣，退敌若有功，回朝另行封赏！”
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样子很傻，一副完全震惊了的摸样，我渴盼陛下的信任已久，突然间天大的馅饼砸得我茫然无措，恍若身置幻境，随之而来的就是无法言喻的欣喜与激动。
我人生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征战之途，虽然带着送死的心情，却也豪情万丈，心血澎湃。我以为我此生所求已至手中，好也好，坏也罢，知足者常乐，我想我该知足。
然而，向来，难料的是世事，向来，难懂的是人心。我脑子不好使，所以什么也料不到，什么也看不懂。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伴君如伴虎（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