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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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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春寒料峭。
美心用手支着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美心,美心。你先回去睡吧。”
慕雪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深夜。慕雪把美心叫醒,先让她回去睡。这几天慕雪都忙着酿酒,每天都忙到深夜,美心也一步不离陪着自己从天亮忙到深夜。慕雪看着美心困倦的样子,于心不忍。
美心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冷不防听见慕雪的声音,还以为天亮了。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喊道:“天亮啦!”谁想到因为过于激动手肘磕在了桌角上,钻心的疼痛让美心彻底清醒过来,她咧着嘴捧着手在房间里跳来跳去。
慕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赶紧撩起美心的袖子。磕到的地方乌青一片,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你先快去上药吧,别硬撑着,我随后就来。”慕雪关切地在美心的伤口处吹了吹,尽量不去碰触。要是不尽早上药祛瘀,恐怕要很久才会完全的好。
“我……”慕雪看美心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美心是在担心自己。慕雪的心头一暖,笑了笑说:“别担心,我随后就来。”
美心在慕雪的催促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偌大的酿酒作坊中只剩下慕雪一个人。
虽是初春,风却还是很冷。慕雪抱住手臂打了个哆嗦,心思却转到了季无心的身上。自那日从“香积寺”回来之后,季无心就变得特别忙,每次慕雪去找他都看不见他的身影。慕雪知道,半年之后荣城就要举办贡酒大赛,得胜的酒庄则会成为皇家御酒特贡。这样的殊荣一直是为段家所有,若是季无心想要抢过来,少不了要费一番心思。
这些天慕雪一直在为季无心酿造独一无二的酒。段家的百年酿酒根基难以撼动,虽然近年来酿的酒大不如前,但凭着这树大根深的家业和多年累积起来的好口碑,想要扳倒段家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慕雪一直把心思放在酿酒上,刻意逃避季无心与段家之间的纠葛。可是现在想起来,这个问题已经是避无可避。慕雪问自己,难道可以眼睁睁看着段家没落?慕雪不能回答。虽然这么多年来,段家已经在她的心里渐渐模糊成一个普通的名字,可是那份骨血中的羁绊却是怎么也无法逃避的。慕雪的心乱了,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抛弃一切义无反顾地站在季无心的身边,却没想到在内心深处还有另一股力量牵扯着自己。
慕雪越想越乱,心中愁肠百结。胸口又开始生疼。慕雪想起了大夫交代的话,嘱咐她不可以忧思过甚,否则她这身体撑不了多久。慕雪牵动嘴角,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如今连娘亲给自己的药都渐渐压不住这三天两头复发的老毛病,看来自己真的是要走向终结了。
慕雪强忍着疼痛,手里紧紧攥着药瓶。药瓶中的药丸所剩不多,她一定要留到紧要的时候再用。慕雪的心一阵发紧,似乎有一只大手抓住她的心,毫不留情的用力握紧。这样剧烈的疼痛实在是难以承受,慕雪的贝齿紧咬双唇,不让自己喊出声。血色全无的双唇被鲜血染红,在这黑夜里显得分为妖冶。身上也已经被冷汗浸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体上,就像是有蛇在自己的全身上下游来游去。心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慕雪再也坐不住了,身子一软滑下椅子,倾倒在地上。
就在慕雪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身影。慕雪倒在地上,透过模糊的双眼,只能看见来人的一双腿。慕雪正想要开口说话,耳边却听见“咣当”的响声一阵接着一阵。紧接着,浓郁的酒香就飘散开来。还有一些碎片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有坏人,这是慕雪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慕雪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挣扎着站起来,看见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挥舞着棍子打向房间里的几坛酒。这几坛酒是慕雪费尽心血酿造的,准备送去参加贡酒大赛,如今却全数毁在了一个黑衣人的手里,慕雪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要阻止这个恶人。
“来人啊……来人啊……”慕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还是造成了不小的骚动。季府上下亮起了灯,脚步声和说话声也越来越大,大家循着声音赶过来。
黑衣人暗自懊悔自己的不小心,手下也没停,砸破了最后一坛子酒。眼见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重,似乎来的人还不少。黑衣人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阴鸷的眼神投向了慕雪。黑衣人一个跃身,就越过横在两人中间的长桌向慕雪扑过去,捉住了慕雪的袖子。挣扎之下,慕雪的衣衫破裂,露出半截藕臂来。黑衣人趁机一把扣住慕雪的咽喉,将慕雪的双手反剪,慢慢往门外走去。
“放了她。”季无心出现在门口,寒着脸盯着黑衣人,说话声中蕴藏着怒火和杀气。阿罗站在黑衣人的不远处,拔出长剑对着他。季府的家丁们一字排开,手持木棍、锄头以及所有能够握在手里当武器的东西,紧紧包围住黑衣人的去路。
黑衣人露在外面的眼神一巡视,发现退路被封,当即手上用力扼住慕雪的咽喉。慕雪在黑衣人的手中不能动弹,脸色涨红,呼吸困难,说不出一句话。她的眼神中倒映着季无心的脸,比夜色还要凝重。
“放了她,我放你走。”季无心用手示意,阻止了阿罗的动作。还吩咐下人让开一条路。
黑衣人迟疑了一会儿,目光在季无心的脸上转了又转,分明透着怀疑。他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留意自己四周凶神恶煞挥舞着武器的家丁。有些家丁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去,却被季无心一瞪,悻悻地打消这个念头。
等走出了老远,黑衣人将慕雪往前一推,自己顺势飞身翻过围墙,只是几个跳跃就不知去向。
“别追了。”正要跟上去的阿罗听见季无心的命令,没有再追。可是阿罗心有不甘,恶狠狠地瞪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双手在空中重重地挥着,发泄自己心中的怒气。
季无心接过慕雪,将她打横抱起,往房间里走去。刚刚黑衣人一用力将慕雪掐昏过去,到现在才幽幽地醒过来。一醒来,慕雪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季无心的怀里,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季无心紧绷的脸颊和下巴上青青的阴影。慕雪紧绷着的心放了下来,双手搂紧季无心的脖子,将身子贴紧季无心的怀抱。季无心的怀抱真的很温暖很温暖,暖到慕雪忘记了身上的难受,忘记了刚刚命悬一线的恐惧,暖到慕雪不想松手,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季无心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身子一僵,脚步微微凝滞。
慕雪还沉浸在这份温暖之中,丝毫没有察觉。
季无心把慕雪放在床上,吩咐家丁去找大夫,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转身就要走。
“别走!”慕雪躺在床上,拉住季无心的手想要把他留下来。季无心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慕雪的手上,他伸出另一只手一点一点将慕雪的手掰开,嫌恶地从慕雪的脸上一掠而过。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慕雪摸不着头脑,她怔怔地看着季无心不快的脸,忘了把手收回。
“你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我还可以再重新开始酿酒的。”慕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努力朝季无心扬起笑脸。她不想让季无心为了酿酒的事担忧,这么多天没见,慕雪只是希望季无心能多陪她一会儿,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
“不必!”季无心一字一顿,不带任何感情。
慕雪的脸上血色尽失,她不知道为什么季无心的态度变得这么奇怪,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季无心冷漠的不近人情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慕雪隐隐觉得在这些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才让季无心变成这个样子。
“你……到底怎么了?”慕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季无心的脸色,欲言又止。
“哼!”季无心一声冷哼,脸上不屑一顾的笑容刺痛了慕雪的双眼。这个笑容她记得,就是当年他将自己丢弃时,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表情。季无心慢慢地敛起笑容,脸上阴晴不定:“你说怎么了,段夕颜?”说到最后,“段夕颜”这三个字简直像是从季无心的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慕雪的心往下沉,她没有想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会这样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原来是因为这个,季无心才一直不肯见自己。“我……我不是……”慕雪嗫嚅着,却不知道该怎么辩白,她的心很乱,剧烈的心跳声冲撞着她脆弱的神经。
“不是?”季无心横眉冷对,抓过慕雪的手臂,手指深深地掐在慕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忘了这个了吗?我留的。”季无心的眼中充斥着狂躁,利如刀锋滑过慕雪藕臂上清晰可见的一道伤疤。慕雪记得,这是当年季无心,不,应该是段雪臣将自己推倒在地,手臂被粗糙的石块划破留下的。
原来,是这样。慕雪明白了,因为她是“段夕颜”,她永远地失去了季无心,就像她当年失去了段雪臣一样。
“雪臣,我……”
“别这样叫我!”季无心一声怒吼,打断了慕雪的话,他一把扣住慕雪的下巴,猛地把慕雪拉起来,拉到自己的面前。
慕雪冷不防季无心会这样做,牙齿咬到舌尖,口腔里涌出来腥甜的味道。可是她忍住疼痛不去反抗季无心的粗鲁,任由自己像是破旧的布偶一样被季无心捏在手里,承受他呼啸而来的怒火和折辱。
“别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我,我不是段泽川,不会被你欺骗。你和你娘一样下贱。你娘只是勾引有妇之夫,你却够勾引自己的亲哥哥,你真的是青出于蓝,比你娘还不要脸!”一句一句不堪入耳的辱骂从季无心的嘴里说出来,却丝毫没有带给他任何安慰和解脱。他恨自己,恨自己居然这么笨,没有识破这样拙劣的伎俩。恨自己居然真的对眼前装模作样的人交付了自己的感情。恨自己像是傻子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慕雪没有解释,也没有为自己开脱,她任由季无心发泄着心中难解的怨气。她明白季无心有多讨厌她段夕颜的娘,连带着自己和弟弟段席文也一起恨了进去。若是自己能消解他郁积的怨恨,那就由他去吧。慕雪这样想着,心上也就不再那么难过了。
说着说着,季无心一眼撞进慕雪的满腔柔情之中,他恨极了,却也真的是爱极了。这样两种对立的感情在他的脑海中交战,似乎要把他的心生生地撕成两半。罢了,季无心放开自己的手,慕雪被甩回床上。
“你恨我吗?”慕雪淡淡地问。
季无心不语,转身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大踏步离开。似乎他这一走,把慕雪的心也带走了。
慕雪就这样狼狈地倒在床上,心里一片狼藉。“该来的还是来了!”慕雪轻声细语,喃喃地说着。一滴温热从脸上流下来,滑进她的嘴里。入口,不是咸咸的泪水,而是鲜红腥甜的血。她的眼泪,早在多年前季无心将她抛弃之后就流干了。从这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眼泪了。她现在流下的,是心间的一滴血,悼念她死去的爱情。
“雪臣,不要走!”慕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也是正月十五的晚上,天上下着大雪。那时她还只有三岁,牵着段雪臣的衣角。那时,季无心还是姓段,只比慕雪大了几岁却已经显露出惊人之姿。
慕雪最爱看雪臣好看的双眼,那双和大娘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慕雪的印象中,大娘是个很温柔的人,淡淡地笑,说话和颜悦色,从来不会生气。爹爹也最爱看大娘笑,可是大娘从来不在爹爹的面前笑。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娘亲就会很开心地挽着爹爹的手臂从大娘面前走过。慕雪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还是爱粘着段雪臣,向他撒娇。可是段雪臣看她的眼神,却在一天天变化,一天天狠戾。
那天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人来人往。慕雪费力地拽着段雪臣的衣角,在人群中穿梭。“雪臣,我要那个花灯!”慕雪还小,不懂得段雪臣眼里的光芒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平时一直很讨厌她的段雪臣,今天却愿意带她出来赏灯玩耍。她小小的心被喜悦挤得满满的,天真的以为段雪臣是真的喜欢她,真心对她好。直到段雪臣毫不留情掰开牵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把她丢在人堆里,她才知道,他真的是很讨厌很讨厌自己。
那时慕雪只知道哭,大喊着段雪臣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小小的她。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她走累了,也哭累了,坐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子里,沉沉地睡去。皑皑的白雪覆盖了她的身子,她冻得失去知觉,嘴边却残留着笑意。在梦里,她梦见雪臣回来找她。而现实,却从来不曾改变。
等她醒来,看见的就是现在的娘亲风落英的脸。风落英对她笑,抱着她哄她入眠。风落英和自己的亲娘一点都不一样。自己的亲娘只会在爹爹段泽川面前笑得灿烂,却不肯留给自己一丝一毫的温暖。她只会计较爹爹给了多少宠爱和感情,却不曾好好照顾过自己。慕雪躺在风落英的怀里,眼皮越来越重不想再睁开眼睛。
这之后的三个月,慕雪一直泡在药浴中时睡时醒。醒的时候,她就只是哭,喊着雪臣的名字。哭到后来,眼泪干了,段雪臣这个名字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
寒气入侵,心肺俱损。这八个字伴她长大,越长大就越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可是她不想孤孤单单地死去,她还想再见雪臣一面,只是一面就好。
可是再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不只是一面而已。她要的越来越多,她想要留在他的身边,想要再叫他一声“雪臣”,想要在他的心上留下自己的影子。她想要的太多太多。每天晚上她都告诉自己要离开他,可是第二天一醒来,她却迫不及待想要看见季无心的脸,想要听他说话,想要和他在一起。
是自己太贪心了,所以老天把赐给自己的一切全都收回去了。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慕雪死死地咬着被子一角,无语凝咽,心中有如万蚁啃噬一般疼痛难忍。她的血泪就像是一朵朵红梅,盛开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