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星纪微澜

10、第 10 章

　　“何事？”季无心惬意地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上拿着一本书随意地翻看着。他看见阿罗欲言又止的样子，出言询问。
　　“少爷。”阿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天晚上季无心的态度他不是没看见，他也知道身为下人最忌讳的就是妄议主人的私事，可是在慕雪的事情上，阿罗却觉得自己不得不说。
　　季无心看阿罗犹豫的样子，知晓了一些蛛丝马迹，他脸一沉，语气有些重：“不要忘了你的身份。”随即又转过身去。季无心又看了一会儿，却狠狠地把书摔在地上，心绪一直不能平静，眼风向慕雪扫去。慕雪在院子的一角站了一早上，一动未动。虽然她尽可能站在偏僻的角落里，可是在季无心的眼里，慕雪是在挑战他的耐性。他实在不知道慕雪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在自己说了那么绝情的话之后，她居然还是厚着脸皮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季无心冷眼相对，心里暗暗地说：“我倒要看看你在耍什么把戏。”
　　“让她进来！”
　　慕雪听到季无心的话，嘴边带着微笑。只要季无心肯见自己，肯听自己说话，那么一切都还有希望。
　　阿罗示意慕雪过去，慕雪送去一个感激的微笑。
　　“怎么？开始勾引我身边的人了？”季无心很是看不惯慕雪的微笑，忍不住出言讽刺。可是一说完，季无心发现自己的话里似乎透着股酸味，当下懊恼地闭上嘴，脸色更加难看。
　　慕雪听到季无心的话，虽然心里酸酸泛起一阵苦涩，可是她还是无声地承受着季无心的刁难。她走了两步，双脚已经麻木没有知觉，小腿肚不停地颤抖。她的身体一踉跄，眼看就要往花圃里倒去。阿罗见状要去扶，却被季无心厉声喝止。慕雪也对着阿罗摇摇头，示意可以自己来。
　　季无心强行压抑心中想要冲上前去的冲动，看着慕雪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
　　“少爷，”慕雪朝季无心福身，尽量不去惹怒季无心，“请让我继续留在季府酿酒。”慕雪放低姿态，尽量不去触及季无心敏感的神经，只求能够留在他的身边。
　　“我？”季无心一挑眉，语气不善，“在本少爷面前自称我？”
　　慕雪还是保持蹲着的姿势，双脚疼痛难忍。她知道季无心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她忍住疼痛，低眉顺目，说：“请少爷让奴婢继续留在季府。”在说“奴婢”二字时，慕雪咬了咬牙，才把话说出口。
　　季无心将慕雪的脸色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冒出一股无名大火。他一把扯过慕雪，恶狠狠地说：“怎么？自称奴婢很让你为难啊？还是你段家大小姐不想伺候我？”
　　慕雪的身体不受控制，膝盖磕在青石板砖上，“咚”的落地声格外响亮，那膝盖与地面相撞所带来的痛楚可想而知。季无心没有料到自己用力之下会让慕雪跪在自己的面前，他犹疑了一会儿，松开了手，为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心疼感到恼怒。
　　“少爷，该去赴约了。”阿罗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提醒季无心。
　　阿罗的提醒让季无心想起来今天还要去赴林若曦游湖的邀约。他暂时把慕雪的事放在一边，起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季无心又回过身来站在慕雪的面前。慕雪刚好起身，迎面就撞见季无心在自己身前。季无心伸手捏住慕雪的下巴，四下打量，一边看一边还说：“你说以你的姿色，能不能勾引林家公子？”说着说着，季无心猛地凑到离慕雪不到一寸的距离，小声说：“若是想帮我，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说完，季无心放开了慕雪，起身就走。“还不跟上。”见慕雪还呆愣在原地，季无心的声音里蒙上了一层寒霜。
　　“是。”慕雪强忍泛滥的屈辱感，跟了上去。
　　荣河边，林若曦盛装打扮，翩然而立。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心里却十分着急，不停地朝来的方向张望，翘首以盼。林若奇站在一棵树下，默默地看着自家小妹雀跃的样子，黑眸沉沉。
　　“来了，季公子来了！”林若曦大喜过望，一下子跳了起来，把身边的婢女吓了一跳。在看到林若奇告诫的眼神之后，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朝林若奇做了个鬼脸，催促婢女赶紧帮她整理身上的衣饰。
　　林若奇没有阻止，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样让季无心离自己的妹妹远一点。
　　季无心远远地朝林若曦走过来，脸上带着令人眩目的笑容。阿罗还是一样的严肃，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
　　林若曦看着季无心朝自己走过来，心里忍不住激动万分，可是在看见慕雪的时候，一张俏脸耷拉了下来。
　　“季公子，你怎么……”林若曦扭扭捏捏不肯把话说完，她不想让季无心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可是在林若曦的记忆中，那天晚上季无心对慕雪的样子，实在不能不让她觉得不快。
　　“若曦，”季无心明白林若曦的意思，他只是淡淡地微笑说，“出来游玩，身边总要有人伺候。”季无心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慕雪。
　　慕雪微垂螓首，朝林若曦和林若奇福身说：“慕雪见过林小姐，林公子。”
　　林若曦心里乐开了花。原来慕雪不过是一个使唤丫鬟而已，自己高估了她在季无心心里的地位。更何况，季无心那一句亲热的“若曦”让她一下子红了脸。
　　“走吧。”季无心率先上船，还不忘站在船舷小心地牵着林若曦的手，把她领上船。
　　林若曦红着脸，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季公子。”她含羞带怯地看了季无心一眼，季无心也报以微笑：“叫我无心。”林若曦轻启樱唇，却怎么也喊不出口。虽然自己心里对季无心很有好感，可是毕竟自己是个姑娘家，不知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一状况。季无心见目的已达，也不说什么，护着林若曦上船。
　　林若奇一直在旁边看着，像是没事人一样。尤其是在季无心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自家小妹的时候，他更是一声冷笑。自家小妹识人不深看不穿季无心的把戏。可是自己却是了解得清清楚楚。同为男人，他知道什么是情真意切，什么是逢场作戏。
　　林若奇心思一动，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季无心这突然的转变，对待慕雪的前后态度转变，都隐隐指向一个解释。林若奇在心中暗暗地说：“季无心，你输定了。”
　　慕雪看着季无心和林若曦之间亲密地说说笑笑。季无心的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林若曦更是眉目含情，眼睛不离季无心。眼前这刺眼的场景，她无法忽略，也无法不去在意。她早就已经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
　　“走吧。”林若奇对着慕雪伸出手，打断了慕雪的沉思。慕雪还没有反应过来，林若奇就握住了她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腰，把她带上了船。
　　季无心的余光瞥到这一幕，杀气一闪而过。
　　游船开始在荣河上慢慢地行驶起来。两岸的景色向后掠去，在慕雪的眼中转瞬即逝。两边的高山依旧苍翠伟岸，山顶上还残留着少许积雪，就像是一顶白色的帽子，扣在山巅上，上下两个季节的景观全都完好地展现出来，似乎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和谐和美感。脚下是碧波荡漾的河水，游船划过，水波往两边散开，像极了仙女身上光滑飘逸的丝带。
　　季无心陪着林若曦站在船首，不时传来林若曦娇俏的笑声和季无心带着磁性的温柔的嗓音。
　　慕雪黯然，独坐在船尾。她怀念季无心温柔的表情，可是现在，他却是对着另一个女人。
　　“在想什么？”林若奇在慕雪的身后站了许久，慕雪落寞的身影让他的心头一动，有一种想要拥她在怀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心。
　　“没什么。”慕雪想要站起来，却没想到林若奇坐在她的身边。慕雪重新坐下，目眺远方，幽幽地说：“你说人死后会去什么地方？”
　　“这我倒没想过。人死后，大概是会化成一阵风，永远消失不见吧。”林若奇不知道慕雪为什么会这样问，他只觉得此时的慕雪真的很像是一阵风，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慕雪没有回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地舔舐着心上的伤口。林若奇也不追问，就这样安静地陪着她，看水波一点一点在自己的眼前散去。
　　“哎呀，我真笨。”林若曦懊恼地用手绢擦了擦身上的水渍，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原先只是想要在季无心面前表现自己体贴的一面，却没想到自己绊到船沿，整杯茶水全数倒在自己身上。林若曦又是窘迫又是觉得失礼，眼眶也红了。
　　“没关系。”季无心很体贴地扶住差点跌倒的林若曦，在她耳边说：“纵使茶水沾身，也无损佳人风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林若曦心里对季无心的爱慕之情满满地流淌在胸口。“我去整理一下。”林若曦收回夺眶而出的眼泪，甜甜地一笑，藏不住心里的喜悦。
　　“去帮忙。”这句话，毫无感情，只是简单地吩咐。这句话，是对走来的慕雪说的。慕雪听到船头有动静，和林若奇一起赶过来。她关切的询问还未出口，就被季无心的命令打断。
　　慕雪无言以对，跟着林若曦去了船上的厢房。
　　整个游船上，现在只剩下季无心和林若奇两个人。两个男人，各有千秋不分伯仲，长身玉立站在船首无声对峙。
　　“不如让我们来做个交易。”林若奇的话引起了季无心的注意。季无心不说话，眼神里却透着好奇，暗暗地将林若奇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若奇刚说完，季无心放肆地低声笑笑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季无心好整以暇，看着眼前年纪相仿的男子，心中涌现了一种莫名的令他心潮澎湃的情绪。那是棋逢对手的感觉，消失已久的征服感被林若奇激起，身上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
　　“我不会让若曦嫁进段家，你也要离她远点别再招惹她。”林若奇胜券在握，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他有把握季无心一定会接受。毕竟他们是一样的人，他太清楚季无心是怎么想的。
　　“你说可能吗？”季无心无谓地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单纯如林若曦，又怎么敌得过老谋深算的季无心。她的一颗芳心早已经牢牢地系在了季无心的身上，只怕是难以回头了。
　　“若是段家和我林家结了亲，你觉得你能轻易地扳倒段家吗？段雪臣！”林若奇轻描淡写，语气中却有了十足的把握。要让季无心答应，光是“段雪臣”这三个字，就绰绰有余了。
　　不出林若奇的所料，在季无心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有些勉强。虽然季无心很快掩盖了自己的错愕，可是那一瞬间的惊讶并没有逃过林若奇的双眼。
　　“你还知道些什么？”季无心质问，气氛陡然转换成剑拔弩张一般的紧张。
　　林若奇不以为意，一笑了之。他迎上季无心锐利的目光，毫不示弱：“知道的不多，但是足够了。”
　　季无心没有立刻回答，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季无心快速地在心里盘算着，将个中的利害关系理清。
　　林若奇也没有催促，他相信这样的条件绝对吸引季无心。他要做的，只是等，等季无心点头。
　　“好，我答应。”虽然季无心不喜欢被别人威胁的感觉，但是这样的条件正和他意。多一个不是朋友的朋友，好过为自己树立一个强劲的敌人。这样一来，他也就无需在林若曦的面前装成一副大情圣的样子，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他讨厌女人，更讨厌取悦女人，尤其是自己不感兴趣的女人。
　　季无心握住林若奇伸出的手，两人之间达成共识。两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轻易地就埋葬了一段真挚的情感。男人之间的战争，女人却往往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古往今来，从不例外。
　　虽然事情没有按照季无心预想的那样发展，但到最后还是有了一样的结果。他要的只不过是破坏段林两家的联姻，让段家没有靠山。至于林若曦，他没有什么想法，更谈不上什么男女之情。一切的一切，只是演戏而已。季无心没有对此感到抱歉，也没有心存愧疚。在他看来，自己不在意的人，全都可以拿来牺牲。若是因此落个心肠歹毒不择手段的骂名，于他季无心自己没有丝毫损失。自古成王败寇，后人只会看见光辉耀眼的卓著功勋，又有多少人会在意伟人脚下成千上万的垫脚石？历史，只会记载最后的胜者，其他无关紧要的凡夫俗子早就淹没在滚滚红尘之中不知去向。
　　他的心很小，装下了一个人，就再也没有空位留给别人了。季无心想起慕雪，心中又爱又恨。就算他有多么不想承认，可是他骗不了自己的感觉。风慕雪，就是他这辈子的劫。
　　那他林若奇想要的又是什么？季无心皱着眉，看着惬意地欣赏风景的林若奇，猜不透他的想法。
　　林若奇不去看季无心探询的目光，而是看向林若曦和慕雪所在的那个房间。段家已经走向没落，想要与自家结亲，也不过是想要利用林家钱庄来弥补财政漏洞维护他们段家光鲜的外表而已。而季无心，野心太大很难掌控，别说他对若曦没感情，若是真的有感情他也不会同意让若曦嫁给他。季无心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却绝不会任自己摆布。林若奇看着装扮一新走出来的林若曦，心思深沉。他林若奇的妹妹，只能嫁给自己为她挑选的夫君。而且一定要是能够壮大林家钱庄的人。若不是林若曦还有这样的价值，他又何必费尽心思带自家小妹结识豪门世家的公子。原本段席文是做他妹夫不二人选，他为人老实容易掌握，又是极爱自己的妹妹，再加上段家的百年基业，简直就是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现在，段家只是一个空壳子而已，要是段家倒了，林家就可以跃升成这荣城的首富，到时候，就会比现在风光不止百倍。
　　林若奇不动声色，却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摸索的清清楚楚。林若奇心中雄心万丈，他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在他的心中，早已规划好了一个宏伟的蓝图，在不久的未来他林家钱庄一定会掌控全国的经济命脉，成就名符其实的富可敌国。这荣城只不过是这张蓝图上的一个小小的起点，而段家，非除不可。敢觊觎林家财富，妄想踩在他林若奇的肩膀上往上爬的人，不管是谁，他都不会放过！绝对不会！
　　至于慕雪，林若奇看着慕雪笑得像是猎人看见猎物一样胜券在握，把她从季无心的手上抢过来也不是一件难事。“段夕颜，你是我的。”林若奇的嘴巴动了动，朝着慕雪的方向说。
　　没来由的，慕雪觉得遍体生寒，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从心头升起。
　　季无心顺着林若奇的眼睛看过去，刚好与慕雪四目相对。慕雪怔怔地凝视，怎么也看不够。季无心没有忽略慕雪眼神中难掩的情意，却没有给与回应。
　　“他绝不简单。”季无心暗忖，重新估计林若奇的手段和心机。季无心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他，林若奇谦谦君子的面具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季无心扪心自问自己的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他林若奇，只怕心思和手段不在自己之下，甚至于更加心狠手辣毫不留情。他所表现出来的对慕雪的兴趣，不得不让季无心提高警觉。
　　纵使一生不能相守，他季无心也绝不允许慕雪转投他人怀抱。风慕雪只能是他季无心一个人的。谁也别想染指分毫。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呀！”林若曦换了一身新衣服，心情也好起来。她蹦蹦跳跳地朝着林若奇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一双大眼睛却是看向季无心。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好奇心和毫无心机的单纯。
　　林若曦是那种一眼就看得透的人，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这样的性格，是幸，也是不幸。若是能遇到真心相待的人，则一辈子无忧无虑安稳一生。可是她偏偏周旋在两个野心极大的男人身边，一个是至亲的哥哥，却想要用她当做成就霸业的筹码。一个是心仪的男子，却从没有付出过自己的真心只是对她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若是她能一辈子蒙在鼓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没什么，闲聊而已。”林若奇伸手抚上林若曦的头发，微微一笑，那样的笑容在迎上季无心时，就变成了危险的讯号。
　　季无心的脸上也挂上和林若奇一样的笑容，显得深不可测。
　　林若曦看着两个男人之间相谈甚欢的样子，心中暗自高兴。看哥哥的态度，应该不会反对自己和季无心进一步相处。林若曦这样想着，脑海中似乎见到了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嫁给季无心的场景。她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将脸埋在林若奇的怀里。
　　青山不语，细水长流。四个人，四颗心，四段不同的生命，只因为情字使然，逃不过纠缠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