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星纪微澜

8、第 8 章

　　自那日之后，慕雪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慕雪一直咳嗽，手脚一直是冷冰冰的，吃药也不见好。大夫每次诊脉，都说是寒气未散，稍加休养就好。在大夫说这话的时候，慕雪的脸上总会闪过感激的神色。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却不想让季无心知道，就伙同大夫一起瞒着。每次四下没人的时候，大夫就会忧心忡忡地提醒慕雪早说为好，可是慕雪只是笑笑，却没有动摇心思。
　　这日，难得风和日丽，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季无心安排了马车，准备带慕雪去城西散心。慕雪原先不想去，却禁不住美心的软磨硬泡，最后和季无心一起出了门。
　　荣城城西有座“香积寺”，历史悠久，在风雨飘摇之中默默地走过了数百年。光是看寺庙门口饱经风霜的雕像就可以看出这座寺庙到底经历了多少的年月。雕塑上的红漆早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的木料。木料常年受香火熏陶，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寺院的台阶上铺了厚重的青石板，长满了斑驳的青苔。石板的正中央磨去了一层，想来应该是常年踩踏所致。也许是因为这样历久弥新的沉淀，“香积寺”的香火特别鼎盛，荣城的老老少少都喜欢来这里求神拜佛，祈求上苍的庇佑。除了灵验的神灵之外，“香积寺”的后山还有一片不小的梅园。这里的梅花开的异常的好，颜色也特别鲜艳多彩。也不知道这样的繁华胜景是承袭了寺庙的佛光普照，还是受到了这片灵秀山水的庇佑。
　　在大殿里参拜之后，慕雪站起身虔诚地供上香烛。一转身，季无心还在和寺里的方丈交谈，看样子两人是旧识。慕雪没有上前打扰，自己一个人出了大殿，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许多年没有来了，慕雪的记忆早已模糊，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至于美心，不知道去哪儿玩了，不见踪影。
　　慕雪一个人走在山间小道上。许是天色还早，来往的香客不多，三三两两的，散落在山间。山路两旁的石堆里冒出一些青嫩的颜色，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这个全新的世界。山里弥漫着雾气，细密的小水珠濡湿了慕雪的头发，她的裙边也沾上了不少露水。越往前走，雾气越重，两三步开外就看不清景物，一切都像是笼罩在纱里。慕雪也不知道是不是迷了路，只觉得山路越来越难走，路上连一个行人也没有。慕雪没有慌乱，记忆中这片山很安全，没有什么可怕的野生动物，若是自己没有按时回去，季无心会找过来的。
　　慕雪一想到这些，索性停下脚步不再往深处走。她站在高大的松树底下，放眼远眺。随着太阳的升起，山上的雾气渐渐消散，只有零星的一丝两丝交缠在山峦之间，倒像是仙女的飘带，给远处的山峦增添了一份神秘和飘渺。
　　“咚”的一声，吸引了慕雪的眼光。似乎是在自己的身后传来的。慕雪这样想着，大着胆子往身后的密林从中走去。还没有走几步，雾气中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朝慕雪迎面扑来。慕雪大惊失色，脚下一滑，身子就要倒在乱石堆里，石块大小不等却有着尖利的棱角。还没等惊呼声从口中喊出来，就有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地托住了慕雪的腰。紧接着，臂膀的主人也从迷雾中露出脸来。
　　“是你！”
　　林若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慕雪相见，他只来得及说出这样的两个字，慕雪的双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的长衫扯开大半。
　　慕雪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自己还扯着人家的衣襟。更让慕雪感到不安的是，男子的外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衫。一时间慕雪又急又羞，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手也忘了收回来。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又是暧昧又是别扭的姿势，大眼瞪小眼。
　　愣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回过神来。林若奇没有急着松开手，他只是很君子地将慕雪扶起来，又整理自己的衣衫。在这个过程中，慕雪始终处于局促不安的状态，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反观林若奇，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惊慌，一直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没有提及刚才发生的事，也没有因此有任何的不快，他一直带着温暖如春风一般的笑容，反倒安抚了慕雪紧张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山上的湿气太重，慕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林若奇发现了慕雪的不适，他扶着慕雪到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关切地询问。慕雪没有办法回答他，掏出怀里的药咽了下去。慕雪的呼吸渐渐平稳，呼吸之间也没有疼痛感，胸口中窒闷的症状也消失了。慕雪这才喘过气来，向林若奇道谢。言语间，林若奇发现慕雪好像不认识他，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脸上始终挂着令人心安的微笑。
　　“在下林若奇，惊扰了姑娘，请恕罪。”林若奇一边说，一边向慕雪作揖请罪。一抬手，一俯身，只是简单的动作，但是林若奇一做，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潇洒自如。
　　慕雪欠身回礼，脸上疏离的表情也随之改变。没想到阔别多年，再一见面大家都已经不再是当年只知道吵吵闹闹的孩子了。慕雪的心思开始游离，情不自禁回想起了当初孩提时的情景。当初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除了雪臣，自己最喜欢的就是林家的哥哥了。那时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却没想到一切的一切已经是昨日黄花，再也回不去了。当年还是无忧无虑的孩子，现在却各自有着爱恨纠缠。若是能选择，她情愿不要长大。这样一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心心念念。慕雪没来由的有些伤感。
　　“姑娘……”林若奇看着慕雪黯然神伤的表情，熟悉感在心中蠢蠢欲动，呼之欲出。明明只是一面之缘，为何自己觉得眼前人是旧识？林若奇心里疑惑不解，却想不出什么理由来。
　　“我叫慕雪。”
　　林若奇一愣，立刻就明白过来慕雪的意思。他也就也不再以“姑娘”二字称呼慕雪。交谈之中，慕雪说自己迷了路，才走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至于林若奇，则是到这里寻个清静的地方作画。这样一说，慕雪才发现林若奇身上带着的画卷。
　　林若奇带着慕雪往回走，没过多久，就走到了后山的梅园。
　　“慕雪，原来……原来……你在这儿！”美心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拉着慕雪的手，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话也说不清楚。
　　慕雪看美心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走失的这段时间，美心一直在寻找自己。慕雪感到很抱歉，她拍着美心的背让美心顺顺气，一再保证自己再也不会随便乱跑了。
　　美心佯装生气，指责慕雪不该不顾身体到处乱跑。虽是埋怨，语气里的担忧却是实实在在的。“别生气了！”慕雪晃着美心的手，讨好地说。美心不为所动，转过身去不去理睬慕雪。“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不好”慕雪知道美心是为自己好，也不是真的恼了自己。慕雪用美心最爱的零食来诱惑她。“我要两串！”美心看看慕雪歉疚的表情，忍不住心软，语气也软了下来。更何况，她又怎么能抵抗的了糖葫芦的诱惑。
　　林若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哑然失笑，不知不觉中，他注视慕雪的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
　　季无心站在梅园的另一个角落，把慕雪和美心之间的嬉闹尽收眼底。至于林若奇那不为人知的转变，也没有逃过季无心的双眼。季无心的身子隐没在梅花丛中，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直直地朝林若奇的方向看去。他冰冷的眼神中带着妒意，若是细看可以发现，那冰冷的外表下，涌动着火热的情感，就像是火山岩浆一般炙热，呼啸着裹挟摧枯拉朽之势。
　　林若奇没来由的觉得有人在注视着他，而且眼神绝非善意。那样的眼神令他毛骨悚然，如临大敌。他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等到林若奇再沉下心来，发现那样的眼神已经消失不见，像是从没有出现过。
　　季无心站在花丛中注视着慕雪的一颦一笑，忍不住想起刚才方丈所说的话。
　　禅房内，檀香徐徐上升，在不大的房间里弥漫开来，让人心神宁静。茶水注入杯盏的“汩汩”的流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沉默。
　　“段施主……”方丈将一杯茶放在季无心的面前，慢悠悠地开口。
　　季无心接过茶杯，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季无心的双眼，清香的茶味扑鼻而来。季无心没有喝，过了半晌又放了下来，开口说：“大师，我现在姓季。”
　　方丈听到只是轻轻一笑，花白的胡子遮住了他的笑意，但是季无心可以看见方丈眼角的皱纹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名字只是个代号，施主何必介怀。”方丈喝了一口茶，手中拈动着佛珠。
　　季无心没有回答，手上却将茶杯紧紧握住，像是要把它捏碎一样。
　　方丈悄无声息地垂下眼帘，将季无心的神情看在眼里，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当年的事他不是不知道，要不是自己碰巧路过，出手搭救，只怕季无心母子就死在了大火中。那场大火来势凶猛，把整间屋子烧了个精光。当时坊间传言，他们母子死在了大火中。唯有他知道真相。这之后，他们母子就消失不见踪影。没想到一别数年，故人再见，却是为了复仇而来。方丈阖上眼，像是入定一般，嘴里念念有词：“佛法有云，不宽恕众生，不原谅众生，是苦了你自己。今日的执着会造成明日的后悔。”
　　季无心脸色不豫，却忍住没有打断方丈的话。让他放下仇恨，他做不到。
　　方丈没有说话，禅房里面静静的，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季无心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正欲告退，方丈的苍老的声音传来：“别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错过了生命中的有缘人。”这声音中充满了睿智，充满了看透生死之后的超然和洒脱。
　　季无心不为所动，起身离开了禅房每，没有听见方丈无奈的叹息声。
　　季无心想起方丈说的最后一句话，再看看不远处的慕雪，心中似乎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转瞬即逝，让他捉摸不定。他抛开心中怅然若失的情绪，向慕雪走过去。
　　“你来了！”慕雪眼尖，看见一小片衣角，就认出是季无心。她扬起笑脸，声音中带着甜蜜，一动不动地望着季无心走来的方向。
　　“我们走吧。”季无心板着一张脸，没有理睬林若奇的点头致意，而是直接越过他握住慕雪冷冰冰的手，硬要把慕雪从林若奇的身边带走。
　　慕雪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有哪里惹得季无心不痛快。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阴沉着脸。慕雪向林若奇看了一眼，对季无心的失礼感到抱歉。
　　林若奇优雅地微微俯身，不以为忤，季无心眼中不加掩饰的不悦令他有些愕然，但是再仔细想想，林若奇明白了季无心为什么对他怀着这么大的敌意。林若奇嘴角一笑，毫不避讳地对慕雪表达着关心之意。林若奇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是为了挑衅季无心不友善的冷淡，还是单单出于对慕雪的好意？在外人看来，自己是令人称颂的君子。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笑容下面，隐藏着一颗孤傲的心。人人都说自己胸襟宽广，不与人争，可是又有谁知道，自己只是不屑与那些见识浅薄之辈一般见识。不争，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心头之好。若是遇见了，自己就不会轻易放手。如今遇见自己感兴趣的人，还有一个强劲的对手，生活总算没有这么无聊了。林若奇越想越觉得有些迫不及待起来，嘴角的笑意越发的加深。他朝着季无心离去的背影默默地说：“好戏开始了。”
　　季无心走得有些快，慕雪跟不上他的脚步，手腕也有些疼。可是她没有说话，跟着季无心一路往前走。慕雪感觉得到季无心的不痛快，好像还带着一些酸酸的味道。难道他吃醋了？慕雪忍不住胡思乱想，柳眉弯弯，笑靥如花。一直跟在旁边的美心，一双眼睛不住地在慕雪和季无心的脸上打转，一下子皱着眉若有所思，一下子又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她那复杂多变又略带滑稽的表情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捂嘴偷笑，美心自己却犹不自知。
　　“哥哥，咦？季公子你也在啊……”
　　林若曦朝自己的哥哥飞奔过去，身上的衣裙随着微风吹扬起来，就像是一朵半开的杜鹃花，在梅林深处绽开不一样的芳华。她朗朗的叫声犹如黄莺出谷，却在看见季无心的一瞬间婉转起来，原本大大的步子也收敛起来，安安静静地敛裙垂首，恰如杜鹃不胜寒风的娇羞。
　　甜甜的一声“季公子”却没有换来自己想象中含情脉脉的回应，林若曦看着季无心毫不留情地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不肯落在自己身上，原本舒畅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林若奇看着自家小妹失落的样子，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若曦。若曦……”段席文小跑着追过来，却换来林若曦的白眼和无视。段席文心里沮丧，却还是努力要把林若曦逗笑。只见段席文折了枝梅花插在发间，依依呀呀地学戏子唱曲。段席文一甩袖子，梅花树的枝桠毫不留情地勾破了他的衣袖。段席文一用力，“嗤啦”一声，衣服上破了一个大口子。他那滑稽的动作，不伦不类的唱腔再加上嘶哑难听的破锣嗓子，的确成功使得林若曦展开了笑颜，却也引来路人的指指点点和嘲讽。段家的管家在一边长吁短叹，唉声叹气，痛心疾首，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家小少爷为了一个女子这般作践自己，实在是丢脸。
　　慕雪一看见段席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要摔倒。季无心及时地把她扶住，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又不舒服？”季无心一边说，一边拧起眉头。慕雪不自然地点点头，眼睛一直往段席文的方向瞟。不过段席文忙着取悦林若曦，没有在意季无心这边发生的状况。季无心见慕雪的脸色不好，淡淡地说：“休息一下吧。”
　　“不用！”慕雪猛地出声，吓了美心一跳，季无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觉得慕雪的表现特别反常。慕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心虚，不敢去看季无心。她惴惴不安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说完，自己率先走在最前面，留下一脸迷惑的美心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季无心。
　　“香积寺”之行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结束了。慕雪坐在马车里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今天见到的这些人实在是她没有预料到的，那些过往的记忆将慕雪压得透不过起来。慕雪转过头去偷看身侧的季无心。季无心的侧脸俊美无俦，一半隐在黑暗中。自己是不是露馅了？慕雪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眼前又闪过段席文的脸。似乎自己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慕雪一想到这个，心里就一阵阵发紧。季无心看着慕雪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有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