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第一次,偌大的季府还没有陷入沉寂。刚开始府里的下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守门的家丁脸上带着伤,却顾不上擦药,连同季府管家一起叫醒了所有已经睡下的人。后来听说是少爷出门赏灯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好像还很严重,少爷等不及家丁开门就一脚踹在门上,这才有了守门人脸上的伤。再后来大家都忙着干活,没有时间去闲话家常,但是光看季府管家诚惶诚恐的脸色,就知道事情很严重。
“慕雪,大夫很快就来了。”季无心守在慕雪的床边,寸步不离。他一边安慰慕雪,一边冷眼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丫鬟们。一个小丫鬟吓得双手直哆嗦,根本不敢只是季无心的眼睛。她侧身背对着季无心灼热的双眼,战战兢兢地给慕雪的额头上覆上帕子。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都快要被烧出两个大洞。
慕雪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气若游丝。她的嘴里念念有词,时断时续,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大夫呢?”季无心的话一出口,没有人敢回答他。在场的人都缩着脖子,企图让季无心忽略自己的存在。现在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大夫赶快出现。有些人的心里开始求神念佛,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的神灵都念叨了一遍,恨不得让这些神灵赶快从天上降下一个大夫来。
“少爷,大夫来了!”人还没到,就听见阿罗的大嗓门传来了这样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屏住呼吸翘首以盼,每个人的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激动,甚至还带着虔诚。
一路上紧赶慢赶,阿罗还是嫌弃大夫走得太慢。他不顾大夫的反对,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拎在手里,施展轻功在街道上快速地飞奔。可怜了阿罗手里的大夫,抛开他的一把年纪不说,大半夜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硬拖出来,还要飞檐走壁,在人家的屋顶上窜来窜去。可怜他活这么大岁数了,还很没形象地死死抱着阿罗的腰在屋顶上哭爹喊娘,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全一股脑儿的蹭在了阿罗的衣服上。他都不能相信这样尖利刺耳的叫声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这样是被人知道,他的老脸可往哪儿搁呀!大夫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没想到这一回出诊,还要搭上自己的半条老命和自己一世的英名。大夫忍不住又摇头又叹气。
“快来看看!”大夫的心还悬在嗓子眼,双脚也还没站稳,季无心就一把把大夫拽进屋子里,又拖到了慕雪的床边。可怜大夫的那双手,怎么受得了季无心这样用力把他拖来拖去,手腕处隐隐作痛。
大夫擦了擦头上的汗,也不知道自己是热还是怕。他定了定心神,擦去手上的冷汗,伸手就要搭在慕雪的手腕上。
“不要……娘……”慕雪很不配合,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甩开了大夫的手。慕雪虽然昏昏沉沉,但是从她心底深处传来的排斥还是让她拒绝大夫的诊治。从小,慕雪就很怕看大夫,从那一夜之后,心中的恐惧更是加深。
大夫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看着季无心,束手无策。虽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但是说到底床上躺着的是个姑娘,自己也不好当着人家家人的面强行看诊。病人不配合,他也无能为力。
季无心的脸色一直很阴郁,从他回到季府到现在就没有舒展过眉头。他捉住慕雪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慕雪的手背。手背上一片滚烫。“慕雪,慕雪,别动。”季无心不知道该怎么样处理眼前的状况,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一直念着慕雪的名字,希望这样能让慕雪安静下来。
慕雪听见季无心温柔的呼唤,可是她不知道是真还是梦。季无心的声音一下近一下远,隐隐绰绰的,显得很不真实。她想睁开眼,可是眼皮却很重很重。慕雪挣扎了一会儿,只能睁开一条缝,眼前的人也是模糊的。是雪臣吗?慕雪皱着眉头想把眼前的人看清楚,可是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是模糊的。怎么可能是雪臣?慕雪仔细想了想,嘲笑着自己荒唐的想法。雪臣把她丢下了,又怎么会出现?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慕雪闭上了眼睛,恍惚之间,她好像看见了娘亲的身影。娘亲一会儿凶神恶煞地骂她,对她的哀求无动于衷,一会儿又温柔地对她笑,哄着她,给她唱歌,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苦药。
“我不喝……”慕雪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头发全贴在鬓间,刚换上的衣服也全湿透了。她扭着头,就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怪物似的,嘴里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
折腾了许久,季无心还是没有办法让慕雪安静下来让大夫好好诊脉。
“这样吧,”大夫看了看慕雪的脸色,又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心中大致有了些主意,“我先开张方子,让她把烧退下来。等她好一些,再给她好好看看。”
季无心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同意了这个提议。大夫麻利地开好了药方,阿罗跟着去抓药,剩下的人都各司其职,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大家伙儿忙碌了大半夜,慕雪的烧总算退了,身上的温度也不再烫得吓人了,只是慕雪一直陷在梦魇里没有醒,嘴里还说着乱七八糟的胡话。说的最多的就是“别扔下我”之类的。这些话在季无心听起来,特别刺耳。
天边出现了启明星的光点,一干下人也都各自回去继续睡觉。慕雪的房间里,只剩下季无心一个人。
“慕雪,喝药了。”季无心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轻轻地抬起慕雪的头。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弄疼了慕雪。
慕雪的嘴紧紧地闭着,黑色的药汁顺着她苍白干燥的唇流下来。反复试了好几次,药汁都洒了大半,慕雪还是一滴都不肯喝。季无心沉吟了半天,手指拂过慕雪紧皱的眉头。“为什么不肯喝呢?是在怨我吗?”季无心的话到最后,听上去像是在问自己。他暗哑的声音中带着疲惫,眼神停留在慕雪憔悴的脸上。
季无心举起碗一仰头,将药汁含在嘴里,浓重的草药味和苦涩在他身上弥漫开来。季无心俯下身体,将嘴里的药喂给慕雪,慕雪只是轻轻地“唔”了一声,顺从地将这些药咽了下去。季无心的动作很小心,也很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慕雪的脸,一遍又一遍,就好像看不够似的。他和她的双唇紧紧贴合,不留一丝缝隙,唇上的温度切切实实提醒着季无心,眼前的慕雪是真实的,不是他的幻觉。
季无心自己知道,在慕雪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起,眼前的这个人就不再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了。那一刻,他感觉到害怕,感觉自己留不住怀里的人,那种感觉很真实很强烈。他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天娘亲将他护在怀里,拼尽全力把幼小的他从火场里带出来,可是娘亲自己却被大火烧伤奄奄一息。他只是哭,嚎啕大哭,除了哭之外,他找不到别的宣泄内心恐惧的方法。过了这么久,季无心还是不能够忘记那天发生的一切,每次想起来,身体里的鲜血就不停地沸腾翻滚,久久不能平息。就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自己却连一点忙也帮不上。就是这种让季无心痛恨的感觉,痛恨自己太弱小,痛恨自己不够强大,痛恨自己不能给与保护。在娘亲去世之后,季无心曾经发誓不再爱人,不再关心别人,不再让这样的感觉有机可趁,不再让自己陷入深深的伤痛之中。
季无心,即无心。若是无心无爱,就能无悲无伤。
沉重的回忆灼伤季无心回首的面颊,疼痛在黑夜里朵朵绽放。
“别走……不要花灯了……别丢下我……”慕雪的双手在床榻上摸索着,断断续续的呓语如风中飘絮,掌中流沙。慕雪还是陷在同一个梦里,那里很冷很黑很安静,从来不曾改变。慕雪将身子蜷缩起来,努力从自己身上汲取温暖。可是双手所及之处,那一片微弱的温度,又怎么能融化包裹在心上的寒冷?
季无心躺在慕雪的身侧,将慕雪的脸贴在自己的心口,双手环住她不足盈盈一握的纤腰,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慕雪感觉到从季无心身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暖,她不由自主地朝季无心靠过去,在他的胸口寻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季无心沉稳的强有力的心跳声哄着慕雪安然入眠。
“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季无心在慕雪的眉间印下一吻。
在慕雪沉睡之前,她的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是谁?是雪臣吗?她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为什么这句话听来这么温暖,让她如释重负?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为什么这句话融化了她心里的坚冰,让她不再孤单?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觉得自己就是为了等这一句话才停留在尘世间。似乎压在心上多年的疑问,得到了回答。而这个回答,足以让慕雪微笑前行。
梦里面,慕雪还是漫无目的地寻找着方向。在那一片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窗口,有光从外面透进来,打在慕雪的身上,如梦如幻。慕雪欣喜若狂,踮起脚尖从窗口望出去,外面春风和煦,一地暖阳。
慕雪在季无心的怀抱里,一夜好眠。
等到慕雪睡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不知名的雀鸟在枝头上吱吱喳喳,扑棱着翅膀从这个枝杈上飞到另一个枝杈上。慕雪的身侧还留出一块空位,季无心早已离开。属于他的温度也渐渐冷却,只有枕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用来证明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慕雪愣愣地抚摸着身边的那一块空位,抚平床单上细小的褶皱。掌心记录下季无心的残留的触感和味道,融入到慕雪的掌纹之中。慕雪将手握紧,这些看不见的点点滴滴透过掌心的肌肤,渗透到慕雪的身体里,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默默地成长,安静地停驻。
“你醒啦!”久违的熟悉的声音打断慕雪的沉思,慕雪一抬头,惊喜地看着朝她走来的美心。
美心见慕雪醒过来,心上压着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她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扑闪的眼睛里阴霾一扫而光。今天早上季无心吩咐她来照顾慕雪,美心才知道原来是慕雪生病了。自从那天晚上事发之后,美心就再也没有见过慕雪。没想到才过了两个月,慕雪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是弱不禁风。
“美心,我……”慕雪急着要从床上坐起来,美心赶紧上来扶她。美心把慕雪扶起来,又在她的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这才让慕雪靠在床沿上。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慕雪很愧疚,她一直没有去探望美心。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忙着酿酒,其实在慕雪的心里,她怕见到美心。她怕美心不再和她说话,不再当她是朋友,甚至会恨她。
“怎么会呢?”美心笑眯眯地递给慕雪一碗莲子粥,又替慕雪掖了掖被角,“我只被关了两天就放出来了,而且李大娘也一直没有找我麻烦。一定是你帮我求情……”美心兴高采烈地讲述着自己逃过大劫的过程,说到激动的地方,美心忍不住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差一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美心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李大娘对待下人太苛刻被管家训话,还不忘模仿李大娘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说厨房里的大师傅看上了浣衣的小红,可是小红喜欢看门的小杜。说老王养的那条大黄狗生了好多小狗,自己都给每只小狗取了名字。还说了很多很多新鲜的事,听得慕雪都反应不过来。
慕雪一直安静地听美心讲话,她不在意美心到底说了什么,只要看着美心平平安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能开心地说话,开心地笑,这样就够了。“谢谢你,美心。”慕雪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在心底里默默地感谢。她感谢美心的善良,感谢她的纯真,感谢她为自己存留了一段美好的友情。也许总是要到了艰难困顿的时候,人才能想起曾经的美好。慕雪很庆幸,自己还有能够信赖的人,还有甜蜜的回忆,还有对爱的渴望。
在美心的讲述中,慕雪渐渐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季无心曾经说要重罚美心,还要毁了她和美心之间的情谊,但是最后,季无心还是没有这样做。不管季无心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慕雪对这个决定心存感激。思及此,慕雪的心里渐渐地柔软起来。季无心并不是无心,他只是将自己的内心藏了起来,藏在一个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渐渐地,他就把这颗心遗忘在了角落里任其蒙尘。慕雪不敢奢求自己能帮他把心找回来,她只希望自己时时刻刻陪在他的身边,安然地和他一起渐行渐远。
“是不是想到少爷了?”美心突然停下来,神秘兮兮地盯着慕雪看。慕雪被说中了心事,默不作声,脸上挂着火红的云彩。美心不依不挠,取笑慕雪,还缠着慕雪讲她和“冷面少爷”的故事。美心一时口快,“冷面少爷”就从嘴里溜了出来,美心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央求慕雪替她保守秘密,别告诉季无心这件事。慕雪一听见这个奇怪的绰号,不禁哑然失笑,整个季府上下也就只有美心敢给季无心取这样的绰号。要是季无心听见,不知他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慕雪胡思乱想了一阵,忍不住暗自偷笑。
两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嬉笑打闹,时光从指缝中悄然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