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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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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从图书馆出来时是下午四点十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今天花店盘点,早苗阿姨让她早点过去帮忙。她快步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书包在背后有节奏地拍打着。
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嘭,嘭,嘭,清脆,规律,像某种心跳。鎏汐下意识地朝操场瞥了一眼。篮球部在训练,十几个穿运动服的男生分成两组在打练习赛。场边围了些看热闹的学生,大多是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
她不感兴趣,收回目光继续走。但就在这时,场上传出一声惊呼。
“小心!”
鎏汐转头,刚好看见那个球——橙红色的斯伯丁篮球,旋转着朝边线飞来,速度快得像颗炮弹。一个男生从人群中冲出,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伸长手臂去够那个即将出界的球。
他够到了,指尖碰到球的瞬间猛地一拨,球改变方向飞回场内。但冲力太大,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在塑胶地面上滑出去半米。
场边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男生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运动裤擦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他皱了皱眉,想站起来,但右脚刚用力就“嘶”了一声。
鎏汐停下脚步。她的手已经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那个东西——一盒创可贴,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一盒十片,八十日元。是早苗阿姨让她常备在身上的:“花店工作容易被刺扎到,有备无患。”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创可贴已经捏在手里了,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管闲事吗?不太好吧,那么多人在看……
但那个男生还坐在地上,膝盖上的血已经开始顺着小腿往下流,在深蓝色的运动裤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鎏汐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缝。她蹲下身,没看男生的脸,只盯着伤口——擦伤不深,但面积不小,沙砾和塑胶颗粒嵌在皮肉里,需要先清理。
“别动。”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男生愣了一下,低头看她。鎏汐这才注意到他的长相:很清爽的一张脸,眉毛浓密,眼睛是温和的棕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大概比她高一年级,运动服胸口绣着“神宗”两个字。
她从书包里拿出矿泉水——自己喝剩的半瓶,还有一小包纸巾。先用矿泉水冲掉伤口表面的沙砾,水流混着血变成淡粉色流到地上。男生没出声,只是肌肉绷紧了。
“忍一下。”鎏汐说,撕开一张纸巾,轻轻擦掉周围的血迹。
创可贴的包装撕开时发出“刺啦”一声。她挑了两张最大的,小心地贴在伤口上,边缘按紧。
“好了。”她站起来,“最好去医务室消毒一下,不然容易感染。”
男生这才开口:“谢谢。”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才喊的。
“不客气。”鎏汐把剩下的创可贴塞回书包,转身就走。走出几步才想起来,那半瓶水用完了,下午在花店没水喝了。
算了,忍忍吧。
她加快脚步,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那天下午在花店,鎏汐有点心不在焉。早苗阿姨让她清点康乃馨的库存,她数了三遍才数对——第一遍数成五十,第二遍数成五十二,第三遍才是正确的五十一。
“怎么了?”早苗阿姨头也不抬地在记账,“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鎏汐说,把最后一盆康乃馨搬到架子上。
但脑子里总回放着那个画面:男生扑出去救球,摔在地上,膝盖渗血。还有他抬头看她时,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
奇怪。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心。今天要学螺旋式花束包装,比之前的单枝包装难多了,要同时控制十几枝花的高度、角度、层次。早苗阿姨示范了一遍,花在她手里像有魔法,旋转,叠加,最后用丝带固定时,整束花呈现出完美的螺旋上升造型。
“试试。”
鎏汐拿起第一枝玫瑰,然后是第二枝,第三枝。手指不听话,花茎总是滑开,角度也摆不对。试到第五次时,早苗阿姨按住她的手。
“别急。”她说,“花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慌,它们也慌。”
鎏汐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慢了很多,一枝一枝地放,每放一枝就调整一次角度。渐渐地,手里有了雏形——虽然不如早苗阿姨的完美,但至少像个螺旋了。
“可以。”早苗阿姨点点头,“多做几次就熟了。”
五点半,店里来了个熟客,是个老奶奶,每周这个时候都来买一支白菊,说是放在老伴照片前。鎏汐已经认识她了,提前包好了一支,用淡紫色的纸。
“谢谢小姑娘。”老奶奶接过花,从钱包里慢慢数出硬币,“每次都麻烦你。”
“不麻烦。”鎏汐接过钱,目送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早苗阿姨在旁边轻声说:“她先生走了三年了。车祸。”
鎏汐的手指顿了顿。
“所以你看,”早苗阿姨继续整理手里的满天星,“花这东西,有时候不只是花。是念想,是安慰,是说不出口的话。”
鎏汐没说话,只是看着柜台那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白菊。花瓣洁白,层层叠叠,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第二天上学,鎏汐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首先是课间,同桌的女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喂,鎏汐,你昨天是不是在操场救了神宗前辈?”
消息传得真快。鎏汐“嗯”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哇!那可是神宗一郎啊!篮球部的王牌,三年级的风云人物!”女生眼睛发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有没有要你的联系方式?”
“没有。”鎏汐实话实说,“我就给了他两张创可贴。”
“两张创可贴!”女生捂住胸口,表情夸张,“那可是命运的创可贴啊!小说里都这么写,女主角救了受伤的男主角,然后——”
“然后男主角就要以身相许?”鎏汐打断她,语气平静,“那是小说。现实是,他去了医务室,我去了花店。”
女生被噎住了,悻悻地坐回去。但很快,鎏汐就发现不止一个人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看她。走廊上,楼梯间,甚至去洗手间的路上,总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就是她吧?”
“对,昨天给神宗前辈创可贴的那个。”
“长得挺好看的……”
“听说成绩也很好。”
鎏汐假装没听见。她习惯了被注视——前世因为辍学打工被邻居议论,这半年因为田中宏的控制被同学议论,现在又因为这点小事被议论。议论就议论吧,又不会少块肉。
但她没想到的是,中午在图书馆,会再次遇见他。
她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解剖学书,正看到神经系统那一章。有人轻轻敲了敲桌面。
抬起头,是神宗一郎。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裤子,膝盖处贴着的创可贴从裤腿边缘露出来一小截。手里拿着两盒东西:一盒创可贴——不是便利店那种便宜货,是药妆店卖的高级货,防水的那种;还有一盒果汁,纸盒装,插着吸管。
“昨天谢谢你。”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创可贴还你,果汁……当谢礼。”
鎏汐看了看那盒创可贴,包装很精致,一盒估计要三百日元。果汁也是,不是自动贩卖机一百日元的那种,是鲜榨的,标签上写着“100%橙汁”。
“不用。”她说,“创可贴本来就是备用的,你用了我再买就行。”
“那不行。”神宗一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我妈妈说,受人恩惠要好好道谢。”
他坐下时动作很小心,右腿微微弯曲。鎏汐注意到他走路时还有点跛。
“膝盖怎么样了?”
“消毒了,贴了药膏,医生说两天就好。”神宗一郎笑了笑,“不影响训练。倒是你,昨天走那么快,我都来不及问你的名字。”
“鎏汐。”她说,“二年C班。”
“神宗一郎,三年A班。”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在自学医学?”
鎏汐挑眉:“听谁说的?”
“松田老师。她是我去年的生物老师,昨天在医务室碰到,说起你。”神宗一郎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解剖学书,“为什么学这个?国中生很少对这个感兴趣。”
又是这个问题。鎏汐合上书:“兴趣。”
“只是兴趣?”
“不然呢?”
神宗一郎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那盒果汁,把吸管插好,推到她面前:“喝吧。就当……交个朋友?”
果汁盒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摸起来凉凉的。鎏汐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她吸了一口。橙汁很甜,带着果肉的微酸,冰冰的滑过喉咙。确实比自动贩卖机的好喝。
“你也经常来图书馆?”神宗一郎问。
“嗯,放学后。”
“不参加社团?”
“要打工。”
沉默了几秒。神宗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在篮球部。下个月有预选赛,如果赢了,就能参加县大赛。”
“哦。”鎏汐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对篮球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是个把球投进筐里的运动。
“比赛……你会来看吗?”神宗一郎问,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鎏汐想了想:“有时间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来,膝盖的创可贴在动作间又露出来一点,“我该去训练了。果汁慢慢喝。”
他走了,脚步还有点不稳,但背影挺直。鎏汐看着那盒果汁,又看了看旁边那盒高级创可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书上那些神经系统的示意图上。
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中枢,外周……一大堆术语。她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翻开书。
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发现自己总是走神。书页上的字在跳动,变成篮球,变成创可贴,变成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
真麻烦。她合上书,收拾东西。今天提前去花店吧,多练习一会儿螺旋式包装。
走出图书馆时,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操场上又传来篮球拍击的声音,嘭,嘭,嘭,规律得像心跳。
鎏汐加快脚步,没往操场方向看。
但走出校门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篮球场被铁丝网隔着,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见几个奔跑的身影,球衣的颜色在阳光下跳跃。
她转身,继续朝花店走。
书包里,那盒高级创可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还有那盒果汁,她没喝完,剩下半盒小心地放在书包侧袋,打算留着下午喝。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樱花的最后一点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篮球入网时那种“唰”的清脆声响。
鎏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四月的风,果然还是有点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