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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   闹钟在五点四十五分响起,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小时。

      鎏汐从被窝里伸出手,准确地按掉铃声。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帘边缘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她躺了几秒,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坐起来。

      第一件事是背英语单词。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是那种一百日元三本的廉价线圈本,纸张薄得能透光。她用铅笔抄了三十个新单词,都是昨天在图书馆查医学资料时遇到的:Anatomy(解剖学)、Physiology(生理学)、Pathology(病理学)……每个词后面跟着音标和简单释义。她的发音还不准,特别是“th”这个音,舌头总摆不对位置,但她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念。

      “Anatomy……Anato……my……”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蓝。六点十分,她合上英语本,换另一本——中医基础理论。这本书是从图书馆借的,已经续借两次了,封面磨损得很厉害,书页边缘都卷了起来。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

      她默读,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示意图。阴阳图,五行相生相克,十二经络走向。这些东西和她在学校学的数理化完全不同,没有公式可套,更像某种哲学,某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她画着画着,笔尖停住了。

      前世她没学过中医。不,应该说前世她什么正经的都没学——高中辍学,打零工,混日子,直到那场车祸。现在重新坐在这里,对着这些陌生的文字和图表,她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好像两个人生重叠在一起,一个是荒废的、随波逐流的,一个是紧绷的、每分每秒都要算计的。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医学。

      为什么是医学?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是因为前世最后看见的是救护车顶闪烁的红光?是因为躺在医院那几天,闻到的消毒水味道太深刻?还是因为……因为想抓住点什么,能实实在在救人命的东西?

      没有答案。她只知道,翻开这些书时,心里是静的。不像算数学题时的紧绷,不像找兼职时的焦虑,是一种沉下去的、脚踏实地的安静。

      六点五十分,她合上书。该准备上学了。

      制服昨晚就熨好挂在椅背上——用从便利店买的迷你熨斗,插电时会滋滋响的那种。她换上衣服,对着洗手间镜子仔细检查:领结要正,衬衫下摆要扎进裙子,袜子不能有破洞。外表是铠甲,哪怕里面的骨头还在发颤,外面也得挺直。

      早饭是昨天从花店带回来的边角料:几朵快要枯萎的小雏菊,她把花瓣摘下来,夹在吐司里。花瓣没什么味道,但看着那片白色在烤得微焦的面包上,会觉得这顿简陋的早餐也有点像样。

      七点十分,出门。

      学校离公寓二十分钟步行路程。她走得不快,书包里除了课本,还装着花店的围裙——深绿色的棉布围裙,洗过之后缩了点水,现在刚好合身。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眼橱窗里贴的特价便当广告:咖喱饭,三百八十日元。贵了。她继续走。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鎏汐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她已经自学到更后面的内容了,但听课的习惯没丢——谁知道老师会不会突然讲个书上没有的技巧?谁知道考试会不会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一道题?

      课间,同桌的女生凑过来:“鎏汐,昨天那道几何题,你解出来了吗?”

      “解出来了。”鎏汐翻开练习册,指给对方看,“这里做条辅助线。”

      女生盯着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哇,你好厉害!我怎么就想不到?”

      “多做几道类似的就熟了。”鎏汐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得意。是真的没什么可得意的——前世她连初中数学都忘光了,现在能解这些题,靠的是每天在图书馆泡到闭馆,靠的是把一本习题集来回做了三遍。

      午饭时间,她没去食堂,而是去了图书馆。不是不想吃饭,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要二百五十日元,而她今天只带了五百日元——下午放学后要去花店,不能空着肚子工作,得留点钱买饭团。

      图书馆人不多,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或教室闹腾。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饭盒——其实只是个塑料保鲜盒,里面装着早上剩的半片吐司,还有几颗小番茄。

      她小口吃着,眼睛盯着摊开的书。《人体解剖学基础》,彩图版,从图书馆借的。书很新,大概是刚采购不久,纸张光滑,印刷清晰。她翻到骨骼系统那一章,看着那些颅骨、椎骨、肋骨的示意图,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描画。

      “这里是枕骨大孔……脊髓从这里通过……”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鎏汐没回头,直到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你在看解剖学?”

      她抬起头。是个中年女老师,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抱着几本生物教材。鎏汐记得她——生物课的松田老师,上课时会带真的青蛙标本来。

      “是的。”鎏汐合上书,站起来。

      “坐着吧。”松田老师摆摆手,目光落在摊开的彩图上,“国中生看这个,有点早啊。是感兴趣,还是……?”

      “我想学医。”鎏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松田老师挑了挑眉,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

      这个问题鎏汐被问过很多次,从警察到班主任到花店的早苗阿姨。每次答案都不一样,有时说“想帮助别人”,有时说“觉得人体很神奇”。但这次,对着松田老师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她说了实话:“因为我觉得……生命太脆弱了。我想学点能抓住它的东西。”

      松田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那本书,翻了几页:“看到哪里了?”

      “骨骼系统。”

      “知道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吗?”

      “成人有206块。新生儿更多,有300块左右,后来有些会融合。”

      “说说颅骨的构成。”

      鎏汐深吸一口气,开始背:“颅骨分为脑颅和面颅。脑颅有8块:额骨、顶骨、枕骨、颞骨、蝶骨、筛骨……”

      她背得很流利,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流利,是真正理解了结构之后的记忆。松田老师听着,偶尔点头,等她说完,才开口:“背得不错。但学医不是背书。你知道这些骨头怎么连接的吗?知道它们怎么保护大脑的吗?知道颅底那些孔洞都是给什么神经血管通过的吗?”

      鎏汐哑然。她不知道。

      “下周开始,每周二放学后,来生物准备室。”松田老师站起来,“我带了些模型和标本,你可以看看实物。光看书,一辈子也学不会摸骨头。”

      鎏汐愣住了,直到老师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老师……为什么?”

      松田老师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因为我年轻时,也有人说‘国中生学什么医’。但没人跟我说‘不行’,所以我想,我也不能跟别人说‘不行’。”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书架间。鎏汐坐在原地,手指按在书页上,纸张的纹理清晰可感。窗外的阳光移过来,刚好照在那张颅骨彩图上,光影让那些凹陷和突起更加立体。

      下午的课她听得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松田老师的话:“光看书,一辈子也学不会摸骨头。”摸骨头。真的骨头。不是图片,不是文字描述,是实实在在的、曾经支撑过一个生命的结构。

      放学铃声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花店五点开门,她四点五十就到了。早苗阿姨正在门口卸货,看见她,指了指地上的纸箱:“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玫瑰搬进去。小心刺。”

      纸箱很沉,里面是上百枝红玫瑰,用吸水棉包着根部。鎏汐蹲下身,双手抱住箱底,用力——起来了,但摇摇晃晃的。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慢慢挪进店里。

      “放那边。”早苗阿姨指了指柜台后的空地,“然后拿剪刀,把刺剪掉,每枝留最上面的两三片叶子就行。”

      剪刀是花店专用的,手柄包着防滑橡胶。鎏汐坐下来,拿起第一枝玫瑰。茎很粗,上面密布着尖刺。她小心地避开刺,从下往上剪。第一下有点犹豫,剪掉了一片叶子,但刺还在。第二下,找准角度,剪刀口卡在刺的根部,“咔嚓”,刺掉了,茎完好无损。

      早苗阿姨走过来看了一眼:“还行。保持这个节奏,一箱大概四十分钟。剪完这箱,还有两箱。”

      四十分钟后,鎏汐的手指已经有点发酸,虎口处被剪刀磨红了。但面前堆满了剪好的玫瑰,茎干光滑,顶端的花苞裹得紧紧的,有些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花瓣。

      “休息五分钟。”早苗阿姨递过来一瓶水,“然后学包装。”

      矿泉水是冰的,瓶身凝着水珠。鎏汐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疲惫。她看着店里那些已经包装好的花束:有简单的单枝包装,有华丽的新娘捧花,有庄重的葬礼花圈。每种都有不同的折纸方法、不同的丝带系法、不同的配草选择。

      “今天先学最简单的。”早苗阿姨拿来几张包装纸——淡紫色的皱纹纸,上面有细细的银色暗纹,“单枝玫瑰,送给朋友或者恋人。看着。”

      她的手指很灵活,纸张在她手里像有生命一样:对折,翻折,捏出褶皱,再用透明胶带固定。最后系上一条银灰色的丝带,打一个简单的蝴蝶结。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试试。”

      鎏汐拿起一张纸,模仿早苗阿姨的动作。对折——纸不平整,皱了。翻折——角度不对,包不住花茎。捏褶皱——用力过猛,纸撕了个小口。

      早苗阿姨没说话,又递给她一张纸。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到第五遍时,纸终于听话了。虽然蝴蝶结打得有点歪,包装也不如早苗阿姨的精致,但至少像样了。

      “可以了。”早苗阿姨点点头,“熟能生巧。以后每天练习十枝。”

      六点半,客人多了起来。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来买花,说要送给女朋友,但预算只有一千日元。鎏汐看了眼他手指上的篮球护指,想了想,建议:“不然买三枝康乃馨?配点满天星,包装简单点,应该够。”

      男生犹豫:“康乃馨……会不会太普通了?”

      “红色康乃馨的花语是‘热情的爱’。”鎏汐说,“而且康乃馨花期长,能放一周。玫瑰虽然好看,但两三天就蔫了。”

      男生眼睛一亮:“那就康乃馨!”

      鎏汐挑了最新鲜的三枝,配上几簇小小的满天星,用浅粉色的纸包好,系上深红色的丝带。最后还从边角料里抽出一张卡片,写上“To My Love”,插在花束里。

      “多谢!”男生付了钱,抱着花高兴地走了。

      早苗阿姨在旁边看着,等客人走远了才说:“你挺会做生意。”

      “我只是觉得……他可能更想让花多开几天。”鎏汐说,低头整理剩下的康乃馨。

      七点,下班。早苗阿姨数出今天的工资:一千六百日元,因为是周末,算双倍。鎏汐接过钱,纸币很新,边缘锋利。

      “明天还是五点?”

      “嗯。”

      走出花店时,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鎏汐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图书馆——周末开到九点,她还能看一个半小时书。

      还是靠窗的老位置。她摊开解剖学书,翻到肌肉系统那一章。但今天有点看不进去,手指上的酸痛还在,鼻尖好像还残留着玫瑰的香气。她索性合上书,拿出那本星空封面的日程本。

      翻到最新一页,她写下:

      “1. 背完30个医学英语单词
      2. 中医阴阳理论复习完毕
      3. 学会单枝玫瑰包装
      4. 今日收入:1600円
      5. 总余额:3500円
      6. 新目标:每周二生物准备室(松田老师)”

      写到最后一条时,笔尖顿了顿。她看着那几个字,然后慢慢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星号。

      那是她在这一页画的第一个星号。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像倒过来的星空。鎏汐收起本子,重新翻开解剖学书。这次她能看进去了,那些肌肉的名称、起止点、功能,一行一行印进脑子里。

      九点,闭馆铃声响起。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夜风很凉,她拉紧了外套。

      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个特价饭团,金枪鱼口味,一百日元。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吃完,包装纸仔细折好扔进垃圾桶。

      上楼,开门,开灯。房间还是那样,干净,空旷,安静。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明天的计划已经想好了: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七点出门,去图书馆占位子;下午三点开始复习这周所有功课;五点去花店。

      日程本摊开着,那行“每周二生物准备室”在台灯下格外清晰。

      鎏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

      纸面是光滑的,墨水已经干了,摸不出凹凸。但她总觉得,那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还没破土,但已经在黑暗里开始生长。

      她关掉台灯,躺下。黑暗里,脑子里自动回放今天学的那些东西:颅骨的八块骨头,玫瑰刺的剪法,阴阳图的旋转,男生抱着康乃馨离开时的笑容。

      最后定格在松田老师那句话:“光看书,一辈子也学不会摸骨头。”

      是啊。光看书,也一辈子学不会怎么活下去。

      得亲手去摸,去试,去剪掉刺,去包扎伤口,去把一张张皱巴巴的纸,折成能托住一朵花的形状。

      鎏汐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几秒,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下周二,要去摸真的骨头了。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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