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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   钱包里只剩一千三百日元这件事,鎏汐是在车站自动贩卖机前确认第三遍时彻底死心的。
      硬币摊在手心,三枚一百日元,四枚十日元,其余全是五日元和一日元的小钢镚。这点钱甚至不够买一张从这儿到市中心的地铁往返票——如果她真有需要去市中心办事的话。
      昨天清扫房间时那股狠劲现在全变成了胃里空荡荡的回响。她盯着贩卖机里标价一百二十日元的饭团,计算着:如果现在买一个,就剩一千一百八十日元。按最省钱的吃法,每天两顿便利店特价品,每顿控制在一百五十日元以内,那这点钱够撑……
      四天。最多四天。
      而且这还没算水电费、电话费、学校可能突然收的教材费,以及那个迟早会用完的牙膏。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同校制服的女生说笑着走近。鎏汐迅速把硬币收进口袋,转身离开贩卖机。不能让人看见她对着饭团发呆的样子——虽然饿,但比饿更糟的是让人知道自己快没钱了。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鎏汐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曲线,可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跳:一千三,减一百二,减三百,减……遗产账户冻结的通知书还夹在课本里,律师说解冻至少要三个月,而且需要监护人签字——可她哪来的监护人?
      下课铃响时,她终于做了决定。
      午休时间,鎏汐没去食堂,而是拐进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松本老师正在吃便当,看见她进来,有些惊讶地放下筷子:“鎏汐同学?有事吗?”
      “老师,”她站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想申请放学后打工,需要学校开一份同意书。”
      松本老师推了推眼镜:“打工?可是校规规定,二年级学生原则上……”
      “原则上禁止,但如果家庭有经济困难,经班主任批准可以例外。”鎏汐把校规条文背了出来,“我家的情况,之前田中先生来办理手续时应该有过说明。现在……情况有变化,我需要自己负担生活费。”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既不能透露太多隐私,又要让老师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松本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表格。
      “你要做什么工作?”
      “还没找到。”鎏汐老实说,“但我会找合法的、不影响学习的工作,每天不超过两小时。”
      笔尖在纸上停顿。松本老师抬头看她:“鎏汐,如果有困难,学校有助学金制度……”
      “我想靠自己试试。”她说。
      表格填好了,盖上章。鎏汐折好放进书包,弯腰道谢。转身要走时,松本老师叫住她:“等一下。”
      她从便当盒旁边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递过来:“我太太今天多做了一个,不嫌弃的话……”
      鎏汐的喉咙突然发紧。她摇头:“不用了,老师,我……”
      “拿着吧。”饭团塞进她手里,还带着一点余温,“打工很辛苦,吃饱了才有力气。”
      走出办公室时,鎏汐把那枚梅子饭团捂在手心,温度透过塑料膜渗进来。走廊上有男生在追逐打闹,笑声撞在墙壁上。她快步走进楼梯间,在无人的转角处,背靠着墙,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米饭有点硬,梅子很酸。她慢慢嚼着,直到那点酸味在舌尖化开,变成某种可以支撑她走到校门口的力量。
      放学铃声一响,鎏汐第一个冲出教室。
      第一站是车站旁的便利店。半个月前来过,当时店主是个中年阿姨,一听她是国中生就摆手:“不行不行,我们不敢用未成年人,出了事谁负责?”
      这次柜台后换了个年轻男生,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兼职。鎏汐把同意书摊在收银台上,语速很快:“我可以做晚班,六点到十点,周六日全天也可以。我学东西很快,收银、补货、打扫都会,而且我住得近,临时需要换班随时能到。”
      男生挠挠头:“这个……我得问店长。”
      “店长什么时候在?”
      “晚上八点以后。”
      “那我八点再来。”鎏汐收回同意书,鞠了一躬,“谢谢您。”
      转身时,她瞥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制服整齐,头发梳得很紧,脸上努力摆出镇定的表情。还不够。她想。得看起来更可靠些。
      第二家是家庭餐厅。店长是个胖胖的大叔,正在后厨切卷心菜。听了她的请求,他头也不抬:“我们这儿至少要十六岁,有工作经验优先。你多大了?”
      “十五。”
      “那不行。”菜刀落下,卷心菜丝飞溅,“而且我们晚班主要是收拾厨房,要搬东西,你个小姑娘干不了。”
      “我可以干。”鎏汐上前一步,“我力气不小,以前在家也做家务。如果您担心,可以先试用我一小时,不满意不用付钱。”
      大叔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笑了:“小姑娘挺有干劲啊。但我们这儿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走出餐厅时,天色开始暗了。鎏汐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她加快脚步,朝第三家走去——一家书店,上次来的时候老板娘说“只招长期”,但她想再试试。
      书店玻璃门关着,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鎏汐凑近看,里面灯亮着,老板娘正在整理书架。她敲了敲玻璃。
      老板娘抬头,看见是她,露出无奈的表情,但还是走过来开了条门缝:“同学,我真的不能……”
      “我只需要做到遗产解冻为止,三个月。”鎏汐抢着说,“这三个月我可以当试用期,工资按您定的算,只要够我付房租水电和饭钱就行。我可以负责整理儿童区,那里书总是乱,而且我英语还可以,能帮外国客人找书。”
      她说得急,差点呛到。老板娘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你。但雇佣未成年人要办的手续很麻烦,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小店担不起责任。你还是去问问其他地方吧。”
      门轻轻关上了。
      鎏汐站在渐暗的街道上,看着橱窗里排列整齐的书脊。那些书里有她上周想买却放回去的医学入门书,标价两千八百日元——差不多是她现在全部财产的两倍。
      口袋里硬币随着她的步伐哗哗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路过自动贩卖机时,她又停了一下,这次看的是旁边的公益广告:一个微笑着的老人,下面写着“生活有困难时,请拨打咨询电话”。
      她没有手机。田中宏之前给她配的那部,昨天连同SIM卡一起扔进垃圾桶了。现在她连个能接电话的东西都没有。
      第六家是花店。上次路过时,她看见橱窗里贴着“招聘兼职”的纸条,但当时急着去便利店,没进去问。
      现在纸条还在。鎏汐推开门,门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香,不是香水那种浓烈的香,是混着泥土和水汽的植物的味道。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在给玫瑰花剪刺,听见声音,头也不抬:“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您好,”鎏汐走到柜台前,“我看到招聘启事……”
      女人这才抬头。她四十岁左右,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手上还沾着泥土:“哦,你是来应聘的?多大了?”
      “十五,国中二年级。”鎏汐把同意书递过去,“学校已经批准了,我可以工作到晚上七点,周末全天都可以。”
      女人接过同意书,却没看,而是打量着她:“以前做过花店工作吗?”
      “没有。”鎏汐实话实说,“但我学得很快。而且……我记性不错,客人订花的要求,我听一遍就能记住。”
      “记性好?”女人挑了挑眉,“那你说说,刚才进门到现在,店里有什么变化?”
      鎏汐愣了愣,随即快速扫视店内:靠门的架子上,白色百合少了两支;柜台边的水桶里,多了一束刚拆包装的紫色鸢尾;墙上的钟,分针指向三十七,比刚才进门时前进了大约五分钟……
      “百合少了,鸢尾是新到的,钟慢了二十秒——和车站的大钟比。”她说。
      女人笑了:“观察力不错。为什么想打工?”
      这个问题鎏汐今天被问了六遍,每次回答都不一样:对便利店说要“积累社会经验”,对餐厅说“想赚零花钱”,对书店说“喜欢读书”。但现在,看着女人手里那枝剪了一半刺的玫瑰,她突然不想编了。
      “没钱了。”她说,“遗产被冻结,监护人跑了,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我需要一份工作,什么活都行,只要合法,只要能让我活下去。”
      话说完,店里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
      女人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每天放学后来,五点到七点,两小时。时薪八百日元,试用期一周,如果干得好就继续。要做的事包括剪枝、换水、整理花材、招呼客人,忙的时候要包装花束。可能会扎到手,可能会被客人刁难,可能会累得腰直不起来。干不干?”
      鎏汐的呼吸停了一拍。时薪八百,两小时一千六,一个月如果做满二十天就是……三万两千日元。够付这间小公寓的租金,够吃饭,还能攒下一点买书。
      “干。”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今天就可以开始。”
      女人——后来知道她叫早苗——从柜台下拿出一条备用围裙扔给她:“先换上。然后去后面把那些满天星的枯叶摘掉,注意别把花苞碰掉了。”
      围裙是深绿色的棉布,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鎏汐套上它,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围裙有点大,下摆快到膝盖了。她卷起袖子,走进后间。
      满天星堆在一个塑料筐里,细小洁白的花朵像星星。鎏汐搬了张小凳子坐下,开始一片一片摘掉发黄或破损的叶子。动作很慢,因为花枝太细,用力过猛会折断。早苗进来过一次,看她摘了十几枝,点点头:“还行,手挺稳。六点前把这筐弄完。”
      六点差五分,筐空了。鎏汐站起来时,腰确实有点酸,手指上也沾了绿色的汁液。她把整理好的花枝插进清水桶,回到前店。
      早苗正在接待一位客人,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要订一束“看起来高级但不夸张”的花,明天上午送去公司。鎏汐安静地站在旁边听,记住要求:白色系,不要百合(老板过敏),预算五千日元左右。
      男人走后,早苗从收银机里数出八百日元,递给鎏汐:“今天的工资。明天五点,别迟到。”
      硬币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八百日元,刚好是一个饭团加一瓶牛奶加一本最便宜的笔记本的价格。鎏汐握紧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谢谢您。”她弯腰,鞠了个很深的躬。
      走出花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鎏汐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便利店,用刚到手的两百日元买了个特价饭团和一小盒牛奶——明天的早饭。
      剩下的六百日元,她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和那一千三百日元放在一起。
      现在总数是:一千九百日元。
      离三万两千还很远,离付清下个月八万的房租更远。但至少,数字开始往上涨了,而不是像前几天那样,只出不进,眼睁睁看着余额一点点见底。
      回到公寓楼下,鎏汐抬头看自己房间的窗户。黑着灯,和整栋楼其他亮着的窗户格格不入。她摸出钥匙,新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打开灯,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干净,空旷,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她把书包放下,饭团和牛奶放进冰箱,然后走到书桌前,拿出那本星空封面的日程本。
      翻到第二页,她写下:
      “1. 找到工作(花店,早苗)
      2. 今日收入:800円
      3. 总余额:1900円
      4. 明日目标:学会三种基本花束包装法”
      写完后,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活下去的第一步,成了。”
      窗外传来电车进站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鎏汐合上本子,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街道上车灯汇成的河流。
      明天五点要到花店。明天数学课有小测验。明天要记得问早苗,能不能把店里过期的花材带回家——有些花瓣还没全枯,晒干了也许能做书签,或者,只是放在窗台上看看也好。
      她拉上窗帘,把夜色和街灯都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台灯一圈暖黄的光,照在刚刚写下字迹的那页纸上。
      数字很小,未来很大。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可以每天去两小时的地方,有了一个会付她八百日元说“别迟到”的人,有了一个明天早上睁开眼就知道要做什么的具体目标。
      鎏汐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今天走了多少步?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句“拜托”和“谢谢”?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筐满天星的触感,细小的花苞在指尖擦过的痒;记得早苗递过围裙时手上泥土的味道;记得八百日元硬币落在掌心的重量。
      很轻,又很重。
      她闭上眼,在彻底入睡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要更早起床。提前二十分钟,不,三十分钟。这样就能在去学校前,把昨天没看完的解剖学章节补上。
      毕竟,花店的工作只是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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