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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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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早晨是从指尖的麻木开始的。
鎏汐睁开眼时,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一条。她躺了整整一分钟,听着自己的心跳,等着那种熟悉的恐慌感涌上来——那种在过去半年里,每个醒来时刻都会第一时间攫住她的、令人窒息的紧缩感。
但今天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还有远处电车驶过轨道的嗡鸣。她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昨天新换的窗帘布料的味道。没有烟味,没有古龙水,没有那个男人呼吸的节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昨晚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现在还没完全消退。U盘已经不在手里了——昨天半夜警察来取证时拿走了,连同她断断续续录了两个小时的陈述。那个银色的小东西,现在应该躺在证物袋里,贴着编号标签。
阳光慢慢变亮,从灰蓝变成淡金。鎏汐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很凉,但这种凉是干净的凉,不是那种从心底渗出来的寒意。
房间空了。
真的空了。田中宏的东西昨天连夜搬走了,但那种“存在感”还残留着,像某种顽固的污渍。她先从角落开始,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检查。踢脚线缝隙里有根折断的领带夹,银色的,上面嵌着颗小小的假钻。她捏起来,金属在晨光里反着冷光。垃圾桶在厨房,她走过去,掀开盖子,把领带夹扔进去。落下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
接着是衣柜。他的衣服都搬走了,但底层压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有一圈淡淡的黄渍——汗渍,或者别的什么。鎏汐没有细看,团起来,塞进垃圾袋。抽屉里还有东西:半包没抽完的烟,打火机,几枚游戏厅的代币,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名片,上面印着“财务顾问”和一个陌生的手机号。
每个发现都像针扎。不是疼,是那种细密的、令人烦躁的刺痛,提醒她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门禁时间精确到分钟,账户里每一笔支出都要解释用途,那些“我是为你好”的说教背后,是冰冷得像手术刀一样的控制欲。
最恶心的是浴室。
剃须刀还搁在洗手台边,银色刀架上粘着几根黑色的胡茬。鎏汐戴上橡胶手套——昨天新买的,包装还没拆——捏起剃须刀,扔进垃圾袋。然后她开始刷洗手台。刷子刮过白瓷表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她刷得很用力,指关节都泛白了,直到那点痕迹彻底消失,瓷面光洁得能照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接着是马桶、淋浴喷头、浴缸边缘。消毒水泼上去,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但她没停。每个可能残留指纹或皮屑的地方都擦三遍,抹布换了好几次,水换了好几桶。擦到浴缸排水口时,她突然停住了。
那里卡着一根长发,棕色的,微卷。不是她的——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直发。
鎏汐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捏起来,对着光。发梢有分叉,中间一段颜色稍微浅一点,像是染过又褪色了。她把它也扔进垃圾袋,然后继续擦。
清理到卧室墙角时,扫帚碰到了一个硬物。
在踢脚线和衣柜的夹缝里,卡着个棕色的旧钱包。皮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缘开裂,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鎏汐蹲下身,没直接用手拿,而是用扫帚柄把它拨出来。
钱包很轻。她戴上另一只干净的手套,才捡起来。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三张银行卡——两张普通储蓄卡,一张黑色的信用卡,卡面印着她不认识的英文标志。夹层里还有东西:一张两寸大小的照片,边缘泛黄,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鎏汐把照片抽出来。
是张合影。田中宏搂着个年轻女孩,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女孩看起来最多高中生年纪,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刘海别着个草莓形状的发夹。田中宏也笑着,但那种笑容鎏汐很熟悉——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摆在脸上的、像面具一样的弧度。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日期:三个月前。
正是田中宏开始严格控制她出门时间的那段日子。
鎏汐的胃突然抽紧了。不是恶心,是更冷的东西,像有人往她胃里塞了块冰。
这不是遗漏。田中宏那种人,搬家时会数清楚每一枚硬币,会记得每双袜子放在哪个抽屉。这个钱包是故意留下的。为什么?警告?炫耀?还是某种恶趣味的“纪念品”?
她把照片放回夹层,钱包合上。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和这个房间里的寂静格格不入。鎏汐走到窗边,把钱包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破旧的皮面上,那些划痕和裂纹看得更清楚了。
然后她继续干活。
扔掉所有垃圾,擦完所有家具,地板拖了三遍,最后连窗帘都拆下来塞进洗衣机。下午三点,她去五金店买了新锁芯。店老板是个老头,一边找零钱一边嘟囔:“小姑娘自己换锁啊?要不要帮忙?”
“不用。”鎏汐说,“我会。”
回家照着说明书换锁芯。螺丝刀拧起来很费劲,有一刻她差点脱手,螺丝刀擦过虎口,留下一道白印。但她没停,继续拧。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但每一声都让她觉得踏实——这是在把什么旧东西赶出去,把什么新东西装进来。
傍晚五点二十七分,房间终于像样了。
阳光斜斜地铺满地板,消毒水味盖过了所有其他味道。鎏汐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书桌回到窗边,床单换了干净的淡蓝色,墙上原本挂田中宏高尔夫获奖证书的地方,现在空着,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像某种褪色的伤疤。
可她坐不下来。
总觉得角落里还有眼睛。每次走廊有脚步声,她后背就绷直。傍晚下楼倒最后一批垃圾,看见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隔壁楼,侧影像极了田中宏,她差点把垃圾袋掉在地上。
晚饭是便利店买回来的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口味。她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慢慢吃,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难吃,是她尝不出味道。
天彻底黑透后,鎏汐开始第二轮检查。
门窗反锁,每个锁扣都扳两次确认。浴室通风口很小,人根本钻不进来,但她还是用透明胶带贴了个叉。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刺啦”一声。
最后,她把书桌推到门后。
实木书桌,沉得很,拖动时在地板上刮出长长的、刺耳的噪音。顶住门板的瞬间,书桌腿和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位。
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没松多久。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每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就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像探照灯。她开始数: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四十七道时,她坐了起来。
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钱包。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银行卡上反着冷白的光。她把卡一张一张拿出来看,卡号,有效期,背面的签名栏都是空白的。照片上的女孩还在笑,草莓发夹在游乐园的灯光下有点反光。
鎏汐拿出手机——昨天新买的便宜货,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把银行卡正反面和照片都拍下来。像素不高,照片拍出来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细节。她打开短信,找到昨晚警官留给她的号码,把照片一张一张发过去。
每发一张,手机就震动一下,轻微的“嗡”声。
全部发完后,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打扫时发现的,在衣柜后面。可能是其他受害者的线索。”
发送。
等待的时间很长。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手机震动了。
“收到。明天上午十点我派人来取。锁换了吗?”
她打字:“换了。”
“好。今晚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打这个电话,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
鎏汐把这条短信读了五遍,然后长按,收藏。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刚好能看见时间:23:47。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后半夜,她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两边都是门,每扇门都关着,但门后有声音——有田中宏的,有其他陌生男人的,还有那个草莓发夹女孩的哭声,很细,像猫叫。她拼命跑,想找出口,可走廊没有尽头,只有更多的门,更多的声音。
惊醒时是凌晨四点十三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便利店的红招牌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鎏汐摸到手机,屏幕冰凉。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她爬起来,没开灯,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木板上听。
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处敲鼓。
书桌还顶在那里,纹丝不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但她没动,就这样坐着,直到小腿开始发麻,直到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慢慢泛出灰白。
晨光再次照进房间时,鎏汐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等那阵针刺般的麻感过去,然后挪开书桌——比昨晚推过去时更沉,好像一夜之间吸饱了房间里的寂静。
打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晨报送来的免费报纸躺在门口,卷成一卷,用橡皮筋捆着。
她捡起报纸,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窗边,抓住窗帘边缘,深吸一口气,“哗”的一声拉开。
阳光涌进来,不是温柔地漫进来,是“涌”,像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街道苏醒了。送报纸的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车篮里堆着厚厚的报纸;对面阳台有老人在浇花,水壶洒出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便利店店员正在门口摆打折商品,把“特价100円”的牌子挂出来。平凡得让人想哭的日常景象。
鎏汐转身,背靠着窗台,让阳光晒在背上,暖意慢慢渗进衣服里。她打量着这个终于完全属于她的空间。
书桌上摊着学校课本,最上面是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三章函数图像那一页,她昨天做到一半的题目还留在那里,铅笔写的演算步骤工工整整。衣柜里挂着自己的衣服,不多,但都是按喜好选的浅色系:米白的衬衫,淡蓝的毛衣,灰色的裙子。冰箱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她昨天写的“兼职面试备忘”——虽然前几次都失败了。
还有那个钱包,现在正躺在警方明天会来取的证据袋里,很快会变成案卷里的一行编号、一张照片、一段证词。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抬头看镜子时,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的,没有昨天那种漂浮的、找不到焦点的恐慌。
擦干脸,她回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昨天中断的那一题。
笔尖落在纸上,画出第一个坐标点。墨水渗进纸张纤维,留下一个清晰的黑点。窗外,电车又过了一班,声音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像某种节奏稳定的背景音。鎏汐没有抬头,继续演算第二步、第三步。公式列出来,代入数值,计算结果。
当她写下最终答案时,阳光正好移到桌角,把那片木纹照得发亮,能看见细微的纹理和岁月留下的细小划痕。
她放下笔,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搁在纸上。
这一天还很长。要去学校,要继续找兼职——昨天被拒了五家,今天还得继续。要面对空荡荡的冰箱和越来越薄的存折,要算清楚每一日元该怎么花。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刚刚完成消毒和封锁的房间里,她能控制自己呼吸的节奏,能决定下一题从哪里开始解,能选择是现在吃早饭还是再等一小时。
这就够了。
鎏汐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铅笔盒,钱包——她自己的钱包,很旧了,边缘已经开线。打开,里面仅剩的零钱数了两遍:一千三百日元。一张一千円纸币,三枚一百円硬币。够三天饭钱,如果只吃便利店的特价饭团的话。
拉上书包拉链时,她顿了顿,又从抽屉深处摸出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日程本,塑料封皮,印着星空图案,是去年生日时同学送的,一直没用。翻开第一页,纸张是空白的,有种新本子特有的、微微发涩的触感。
她拿起笔,在页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
“1. 彻底清扫完成
2. 门锁已换
3. 证据已提交
4. 今日目标:找到兼职(任何)”
写到最后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句号,又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继续的停顿。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在后面加了三个字,笔迹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必须成。”
合上本子,塞进书包侧袋。出门前,她再次检查门窗——不是焦虑的检查,是确认。手放在新锁的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已经熟悉,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后顶任何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咔嗒一声扣紧,清脆,利落。她背好书包,单肩背着,带子调整到合适的长度。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推开通往街道的那扇玻璃门时,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初春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面包店刚出炉的奶油面包的甜香。
鎏汐握紧书包带,布料在掌心摩擦出粗糙的触感。她朝车站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一步,总是要迈出去的。不管腿还软不软,不管身后房间里还有多少没散尽的消毒水味,不管钱包里只有一千三百日元。
至少现在,方向是她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