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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千里共明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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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海上风平浪静,快艇行驶平稳,船主像全天下的自信老司机一样放松下来,转头找我们聊天。
由于我会晕船,所以和库洛洛坐在船头。若是太后和二舅坐在这里,他们会和船主聊一些转头就忘的家长里短,但今天坐得离船主最近的人是库洛洛。
果不其然,库洛洛非常非主流地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这边传说里有一个‘吃人的海域’,您知道在哪里吗?”
船主愣了两秒,扭头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我觉得我能看懂,因为我也正以这样“你在逗我?”的眼神看着库洛洛。
“这个事情外人一般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船主用满是方言腔调的普通话问,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开船,立刻又转回头。
库洛洛模糊地回道:“在书上看到过,所以有些好奇。”
我想他指的是村委图书室里那些民俗小册子。
地方传说往往具有一定现实基础,这个“吃人的海域”我年幼时也略有耳闻,但当时人小胆怂就没深入了解过,库洛洛在此时提起它,或许是单纯兴趣使然,也或许别有深意,我无从得知,便也凑过去细听。
“四旧都破了还有人搞这些神神鬼鬼!”船主义愤填膺,宛若赛先生的坚定拥趸,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以前科技不发达,航海技术不行,海上多危险啊,那时候还有海盗,有去无回的人多了。加上有的地方洋流复杂,暗礁又多,出点事情很正常嘛。”
“有道理。”库洛洛附和道,“不过我听说建国后这几十年,潭县这边也失踪了一些人吧?”
船主又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你这阿弟是做警察的吗?”
“啊,不是的,只是对这类东西感兴趣罢了。”库洛洛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仿佛真对自己身为新世纪大好青年却沉迷怪力乱神之事感到羞愧似的,“如果您不方便的话……”
“有什么好不方便的。你说说哪里不死人?谁知道他们是自己出海遇到意外啊,还是被怎么了往海里一扔。无头公案海了去了,何止我们这里。你要真想知道,就去问老渔民,我们一般不去不熟悉的海域,对不住哈帮不上忙。”
“不会不会,非常感谢。”
过了十几分钟,我们来到一片海上渔排,船主临走时说傍晚再来接我们,又特地跟库洛洛和我道了个别,才开着快艇离开。
我一把拉住库洛洛,等其他人都往前走之后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问那些干什么?也太奇怪了吧。”
库洛洛正在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闻言头也不回地说:“你在西城八府时不是说过吗?海上有徘徊不去的海盗亡灵,掳走了荣归故里的抗倭英雄。”
“我说的?”西城八府的事远得像天边一样,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都随口说过什么话,“大概是我说的吧。这种没根没据的鬼故事也能引起你的兴趣?”
库洛洛耸了耸肩:“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最近已经很少会这样敷衍我了,因此越是漫不经心就越惹人生疑,但他一旦摆出这种态度就意味着“到此为止”,我也只好闭上嘴不再追问。
太后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对一个正向我们走来的人喊道:“大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那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渔排间细窄的木板,边走边大声回道:“亏啦!亏啦!这鱼卖不出去可都便宜你们啦!”
能这样说话的人自然非亲非故,来人正是太后的表弟,我的另一个表舅。
这片渔排实际上只是二表舅的临时副业,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又不搞市场调研,因此生意江河日下,亏本指日可待。好在他的主业足够挣钱,此时也就看不出什么沮丧,反而在发现库洛洛时突然精神一振。
相同的发展都是套路,这些人一致认为我未来不是成为剩女就是成为姬佬,突然冒出个男朋友就跟扔给他们一个拔了插销的手雷差不多。
参观渔排的过程中,出于对我的疼爱——也可能只是雄性之间的对抗意识——二表舅直接走在库洛洛身边,连太后都被他挤到了后面,各种问题毫不客气地砸向库洛洛,听得我心惊胆战。好在库洛洛发挥正常,对答如流、滴水不漏。过了一会儿就见二表舅回过头,一手缩在腰边偷偷对我竖起大拇指,我想他的意思并不是“这个男人可以”,而是“你能找到这样的男人很可以”。
我挑了挑眉,也回给他一个大拇指。库洛洛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我们两个无聊之人。
接下去的话题就轻松多了,二表舅开始和库洛洛聊起生意经,多是他常年经商的经验之谈,似乎已经完全听信了库洛洛打算创业的说辞,令人惊讶的是库洛洛竟然真能接得住,他的知识面未免太广了一点。
聊到兴头上,二表舅蹲下身打开网箱,给我们看他养的各色海产,说这就是我们的午饭。那些海鱼平平无奇,外形大同小异,完全比不上猎人世界千奇百怪的鱼类,难为库洛洛还能装出一脸兴味。
我无聊地站在一边。大表弟在这时候凑过来,悄悄说:“姐,我们去钓鱼吧?”
“可以有!”
心动不如行动,我和两个表弟立刻脱离群众,七弯八绕地走到搭有木屋的养殖工人休息区,借来几根手工钓竿,齐齐蹲在平台边缘。
吃鱼我拿手,钓鱼我是新手,两个表弟也差不多。过了五分钟我们兴趣锐减,开始轮流打哈欠,两个表弟干脆把钓竿固定在木板上,自己跑去找别的乐子。
身后响起不轻不重的稳当脚步声,库洛洛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三步远,眺望着无垠的海面。
“你表舅说你们公司要投资新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我答应了。”他突然语出惊人。
我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海里,被库洛洛拦腰抱住,往后拖了几步。
“你又要问我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勉强站稳,气若游丝地说:“不,我已经习惯了。”
大部分人勤勤恳恳一辈子都无法解决的经济问题对他来说却微不足道,真像一个黑色幽默。
“有进步。”
这夸奖让我满心憔悴。
库洛洛接着说:“是以你的名义投的,回X市之后签合同。虽然不足以令你成为股东,但至少每年能拿不少分红,也不需要承担风险,算是补偿我这段时间给你造成的麻烦吧。”
我愣了愣,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正想问个究竟,库洛洛突然轻轻推了我一下,同时往另一边侧移一步。
一个人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我们中间射过,笔直地、惨叫着冲进了海里。
“……什么鬼?”卧槽那不是大表弟吗?!
“啊,他们大概是想趁我不备把我推下去吧。”库洛洛一脸事不关己,“你的弟弟们很活泼。”
我扭头看向身后,果然看到了一捣乱就和大表弟孟不离焦的二表弟,登时怒不可遏:“这个玩笑太过分了!万一他不会游泳怎么办?!”
当然这种“万一”不可能存在,但这两个家伙都成年了做事还没有半点分寸,现在不好好教育未来迟早玩脱。
二表弟“嘿嘿”讪笑,仿佛自知理亏,飞快地扒掉衣裤,也跳进了海里。
我站在原地运气,只等太后过来好好告他们一状。
库洛洛慢悠悠地走到平台边,提起裤脚蹲下身,对海里那两个只敢冒出头的熊孩子笑了笑,似乎并无不悦,但他的声音却轻柔又冰冷:“和外人开玩笑,是怎么都可以,但是刚才你们姐姐就站在我身边,你们就没想过可能会失手把她也推下去吗?”
我和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那两个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而我则是没想到库洛洛会注意到这种可能。
库洛洛接着说:“游高兴了就上来吧,你们姐姐会担心的。”
“哦……我们错了。”两个家伙嗫嚅地说,还是躲在海里。
我叹了一口气:“好了我不怪你们了,早点上来吃饭。”
说完我拉走库洛洛,以免那两个胆小鬼真的吓得不敢上来。
“你刚才在生气吗?”我问,他刚才的表现有点出人意料。
“怎么会,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而已。我想他们这么乐衷于作弄我,是觉得我把他们亲爱的姐姐抢走了吧。你们的感情很好。”
我笑起来:“我们三个年龄差不多,从小玩在一起,感情当然好。”
然而感情好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库洛洛而真是一个不会游泳的普通人,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转头就把这件事打成小报告上呈太后。
太后闻言立刻把刚从水里爬出来、连衣服都还没穿的两个熊孩子骂得狗血淋头,二舅和二表舅闻声而至,了解来龙去脉后,立刻也加入了这场混合擂台。
我和库洛洛抱胸而立,站在圈外含笑观战。
“我以为你原谅他们了,你对自己人总是很宽容,不是吗?”库洛洛捂着嘴低声说。
“宽容又不是纵容。原谅要在付出代价之后,他们现在只是被家人骂,以后可就不一定了,不吃教训不长记性。”
库洛洛露出一点意外:“也许他们并不会领你的情。”
“我信任我的亲人就像你信任你的团员,而且我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承情才做事,施与受并不一定对等,无愧于心就行。”
库洛洛浅淡地笑了一下,回过头,很难说是嘲讽还是赞许。
五分钟后,垂头丧气的两个表弟迈着小碎步走到库洛洛面前,大声道歉:“对不起!姐夫!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该说再也不会了。”我纠正道,说不敢那是有贼心没贼胆。
“我们再也不会了!”两个表弟挤眉弄眼地向我求饶。
我后退一步,避开众人的视线,偷偷抬手捅了一下库洛洛的腰,现在该轮到他出来打圆场了。
这时,库洛洛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看似平静但又有些微妙的表情回头看了我一眼,再面对表弟们时就挂上了温和的笑容:“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捣过的乱可厉害多了。”
我险些绷不住一脸严肃。
库洛洛二十出头的时候干了什么呢?
我知道的就一个——他带领旅团屠了窟卢塔全族……
这可不是“厉害多了”能形容的,有这么一个凶残的对照,我那只会小打小闹的弟弟们简直就是纯洁可爱的小羊羔。
顿时不知道有什么立场再去教育他们。
此间事了,二表舅大手一挥让我们跟他去吃午饭,说是捞了许多海鱼海虾来招待我们。两个表弟记吃不记打,欢呼一声飞奔而出,大表弟的衣服还没干,所以他基本在裸奔,看得我和太后一脸惨不忍睹。
打起阳伞,我和库洛洛依然走在最后,大家也默认了这样的顺序。我举高手让库洛洛进入阳伞遮挡的范围,走了没两步就被库洛洛接过伞柄。
他可真是比刚来时绅士多了。
真的只过了不到两个月吗?感觉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久。
禁不住笑了出来。
“喂,我刚才捅你的时候你干什么那种表情?”我伸出手指打算往同一个地方再捅一下,还没碰到他的衣服就被库洛洛用另一只手精准地抓住。
我奇怪地看着他。库洛洛沉默半晌,放开我的手,轻叹道:“男人的后腰是禁地啊,没人告诉过你吗?”
“啊?什么禁地?”
“……不,没什么,别放在心上。”
事实证明,劝人“别放在心上”的事反而会让人更加在意,直到坐上饭桌,我都在为库洛洛的话苦思冥想。
饭桌是圆桌,库洛洛坐在我的右手边,而我的左手边则是光着膀子的大表弟。大表弟勤于锻炼,腹肌上有明显的肌肉块,结实又好看——和库洛洛一样。
我悄悄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上大表弟的后腰。
“噗——”
大表弟一口酒直接喷到隔壁的二表弟脸上。二表弟平静地抹了一把脸,正要拿吃剩的皮皮虾头砸他,就见大表弟满面通红地跳起来:“姐你不是原谅我了吗?怎么还下黑手?!男人的腰不要乱戳!”
右手边突然传来轻咳声,库洛洛似乎呛到了,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无奈地看着我。
“……”
也许好像似乎仿佛明白了什么……
所以说我在无意间戳中了库洛洛的敏感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