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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千里共明月(二) 人类因为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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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饭菜齐上桌,太后举起酒杯大声说:“佳节快乐!”
所有人举杯同庆:“佳节快乐!”
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
我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库洛洛,心中百感交集,既是因为能和他一起以家人的身份过节,也是因为他会和我们一起过这样的节。
趁着两个表弟吃到半饱窜来窜去地敬酒、桌上闹腾起来的时候,我悄悄拉了拉库洛洛的袖子。
库洛洛抽了一张纸巾擦嘴,微微侧身靠过来。
“你也来了这么久,旅团那边没事吗?”我低声问。
库洛洛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样的时间场合里问起另一边的事,略有点惊讶:“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你也知道中秋节的含义吧?”
库洛洛点点头,继而明白过来:“你说‘团圆’吗?嗯……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旅团不会一直都聚在一起,成员前前后后也换了不少,与其说重要的是人,不如说是旅团这个整体吧。”他思考了一会儿自己的用词,接着说,“但我们并不因为分离而产生思念,也不需要特定的节日来寄托感情。”
“那你一直回不去怎么办?旅团不是急死了吗?”
库洛洛笑了:“不会啊,如果我一直都回不去,那不就和死了一样吗?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根据团规,团员会推选出新的团长。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团长的。”[注]
“哈?!”我惊讶万分。这又是什么剧透?
正要追问,库洛洛突然抬起头,背后同时传来大表弟贱兮兮的声音:“姐姐,姐夫,你们太脱离群众了,怎么可以躲着说悄悄话?看我大FFF团替天行道!”
说着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向库洛洛捅过去一杯酒,看那透明的颜色,很好,这群家伙还是把白酒拿出来了。
“我们姐姐不喝酒,姐夫你就代劳了吧。”二表弟也跑过来添乱。二舅已经喝高了,在桌子那头叫好,其他人边吃菜边看戏。
这时候叫停好像很没眼色,但真的要坐视他们继续无知地招惹库洛洛吗?
左右为难间,我看到库洛洛突然露出笑容,而愚蠢的弟弟们却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大难临头。
“好啊,那么我就先干为敬了。”库洛洛仿佛极为熟稔中华酒桌文化,站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好像只是干了一口白开水。接着他反客为主,迅速将男人们拖入他的战局,用深不见底的酒量为这群自命不凡的家伙开了一回眼界。
眼看就要尸横遍野,太后赶紧让我把酒收起来,换成果汁。外公外婆和太外婆最喜欢这种热闹,全程乐得见牙不见眼。
表弟们和二舅东倒西歪地回座,库洛洛面不改色,坐下继续吃菜,好像刚才只是出去散了一圈步。
“我说你悠着点啊,那是白酒不是啤酒,度数天差地别的。”
库洛洛啃着螃蟹摆摆手,咽下去之后才说:“不要紧,旅团里有很能喝的家伙,我早就练出来了。”
很能喝的家伙?
窝金吗?
我一时觉得有点复杂,在这种时候提起逝去的团员好像有着特殊的意义。
漫画里库洛洛流泪的一幕不合时宜地重现在脑海里。
当信长拒绝撤退指令执意要为窝金报仇时,库洛洛表示身为特攻队死也是工作之一,既然接受了就别撒娇,看似极端理智下的冷漠无情,但在看到预言诗确认窝金死亡时,他又毫不掩饰地流下泪水,并亲手制造乱局为窝金安魂。
不可以为窝金“个人”报仇,但必须为“团员”报仇,他将旅团置于包括自己的个人之上。
但他真的对团员个体没有感情吗?
‘我希望灵魂存在。’
我想起他曾对我说过的这句话。
也许理智与情感并不总是对立。
饭后的余兴节目是放焰火,一家人爬上顶楼。表弟们点燃引信后飞快地跑开,焰火接二连三蹿到高空,在夜幕上绽放出五光十色的花。
其他家随即也放起了焰火,隆隆响声此起彼伏,在山间回响。
库洛洛站在我身边,清秀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低声吟唱了一句。
库洛洛回过头。我望向近乎圆满的明月:“意思是:就算相隔千里,抬头看到的都是同一轮月亮,就像还在彼此身边。”
——即便身处不同的次元、不同的世界,乃至是生死之隔。
“借花献佛,这句话送给你。”
也送给我自己。
过了许久,夜风才送来库洛洛轻浅的回应。
“谢谢。”
农村不像城市,没有丰富的娱乐活动,几个平时喜欢打牌搓麻的人被库洛洛灌了一肚子白酒,夜风一吹不知东南西北,只能互相搀扶着下楼。太后和老人们选择去客厅看中秋晚会,剩下我和库洛洛继续留在天台上。
其他人一脸“我懂”。然而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罗曼蒂克,直到睡觉时间,我们也只是各自占据了天台一角吹风赏月而已。
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二楼电视里的歌舞升平毫无遗漏地传来,间或夹杂着表弟们捣乱的响动。三楼的寂静和二楼的热闹泾渭分明,宛如两个世界,库洛洛在此时变得分外遥远而渺茫,月光下朦胧的侧影仿佛要与黑夜融为一体,形单影只却又怡然自得。
人类因为弱小而不得不抱团求生,因此产生各式各样的社会关系,但并非所有人都惧怕孤独。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到天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库洛洛说:“不早了,我先洗洗睡了。今晚那两个熊孩子住你隔壁,他们年轻爱折腾,你别和他们计较。”
两个表弟的到来使房间安排发生变化,我又滚回了太后房间,独占一间房的好日子不过一天就到头,真是可恶!
库洛洛转身斜靠在天台边缘,抬了抬手表示听到。
下楼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若有所觉,转过头,似乎露出了一点笑。
“晚安。”
“晚安。”
睡前我还是放心不下两个熊表弟,跑到房间对他们展开严肃的再教育,勒令他们不准去打扰库洛洛,不然反被教做人的话别来找我哭。
大表弟“嘤嘤嘤”地说:“姐姐你还没结婚就胳膊肘往外拐。”
我抬手赏了他一个爆栗,顺手给另一边正抱着掌机打游戏的二表弟也凿了一个。二表弟手一抖,GAME OVER的大字炸出满屏焰火。
“卧槽!关我什么事?!干吗连我都打?!”
我点点大表弟,再点点他:“哪里有他哪里就有你!他哪次捣乱没你缩在背后煽风点火?最坏就是你!”
二表弟引颈鸣冤,大表弟贱笑卖队友。
闹到一半他们突然卡了壳,好像被掐住脖子,一秒安静如鸡。
我回过身,果然是库洛洛站在门口。他带着一身刚洗完澡的水汽,灯泡一样的耳坠难得卸了下来,对房里亲切地问道:“还没睡吗?”
“睡了睡了,姐夫晚安!”
两个表弟立刻开始整理床铺,我几乎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库洛洛暗中修理过。确认他们不会再有胆子敢去招惹库洛洛,我走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光线被阻隔在门后,走廊里昏暗一片,只有另一边通向天台的门前有半片浅淡的光影。
库洛洛退开一步,在黑暗中看着我,似乎以为我有话要说。
我想了想,无话可说,最后只是道了一声晚安就走下楼。
身后随即传来关门的声音。
第二天正式是国庆,祖国的生日对偏远农村没什么显著影响,村民们照样天不亮就起床,而我则自动进入假日模式,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吃完迟到的早饭,太后赶我去洗衣服,她自己则与外公外婆一起出去走亲戚。
正当我埋头搓着库洛洛的黑衬衫时,门口传来闹腾声,大表弟和二表弟勾肩搭背地蹦进来,人手一根冰棍,后面跟着库洛洛,竟然也在啃雪糕。
他们就因为三根冰棍握手言和了吗?
大表弟一看到我站在水池前,立刻对库洛洛挤眉弄眼:“看看,我们姐姐贤惠吧?”
闻言我目露凶光。
贤惠你妹!
库洛洛但笑不语,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点蛋筒塞进嘴里。
我挥挥手让他们滚:“谁再碍眼谁过来给我洗衣服。混账为什么我在洗你们的衣服而你们却在吃冰棍?!”
两个表弟商量了一下,一人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口甜似蜜地说:“姐姐你最好你最棒了。是吧姐夫?”
我看向库洛洛,他要是也过来给我一个拥抱……我还是不会心甘情愿给他洗衣服!
而库洛洛显然没有OOC到那种地步,他只是抽了一张面巾纸擦擦嘴,笑着道了一句:“辛苦了。”然后挥挥衣袖翩然而去,不留下一片云彩。
二表弟幽幽地说:“真不是东西啊。”
大表弟附和:“不是东西。”
我:“……快滚吧你们,你们三个都不是好东西!”
二十分钟后,我抱着洗好的衣服走上天台,库洛洛正坐在天台边缘石砖垒砌的护栏上,就着阳光聚精会神地阅读一本白皮书。
我放下装衣服的水桶,拿出一根尼龙绳准备现做晾衣绳。这边经年累月风吹日晒,晾衣架很容易损坏,放在屋里的话老人抬来抬去又很麻烦,因此晾衣绳是最为方便的选择。
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方便,手残根本不会打紧实的结!失败无数次之后我忍无可忍地喊库洛洛:“我说你是不是来帮我一下?这里头可有你的衣服。”
库洛洛这才抬起头,看看挂在铁架上随风飘扬的绳子,又看看铁架下双手叉腰的我,而后才将那本巴掌大的书塞进裤兜,慢吞吞地走过来,抬手就在铁架上打了一个完美的死结。
“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他拉着绳子走向另一个铁架,状似苦恼地说,“到底是懒还是笨?”
“你越来越喜欢对我人身攻击了啊。我可不像你,对什么都有兴趣,不常用的技能学了也是浪费。”
绳子固定好之后我开始挂衣服,库洛洛走回来,弯腰从桶里拿出他自己的长裤,摊平挂在绳子上。
“你很擅长为自己开脱。”
“你也变得爱管闲事了。我就喜欢活得轻轻松松。”我耸耸肩,“话说你又在看什么书?那本好像不是我的,书店里买的吗?”
“不,那是潭县的县志。”
“什么?”
库洛洛露出无奈的神情:“你连县志都不知道吗?”
“不不不别这么鄙视地看我,这个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看?”
“如你所说,我对什么都有兴趣。”
库洛洛随口说道,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但我总觉得这不是真实理由。
“那县志是哪里来的?”
“村委有个图书室,收藏了不少地方志和小众自印书籍,也涉及了一些民俗研究和志怪传说。这里的村干部是你家亲戚吧?他看到我感兴趣就送给我了。不过我想你大概没去过那个图书室。”
“这你可猜错了,我还捐过几本书呢。”我得意洋洋地说。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太后的电话紧随而至:“刘恋,太太该吃药了,我和外公外婆暂时回不去,你去柜子里拿给太太。药的名称和用量你看短信,千万别拿错!”
“哦,我知道了。”
“千万不能错啊!让西鲁跟着你!”
“……”挂上电话,我沉痛地看向库洛洛,“我发现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在这个家已经没有地位可言了。”
“所以你不应该稍微反省一下吗?”库洛洛在我和太后通话时已经晒完了剩下的衣服,拎起水桶向天台的门走去,洒脱的背影让人牙根发痒,恨不能咬上一口。
在库洛洛的监督下,我再三核对过药的品名和用量,分门别类地装进小药盒,倒了一杯温水上楼。
太外婆大毛病没有,但年龄摆在那里,身体确实每况愈下,也出现过几次危急状况,好在都挺了过来。外公外婆没有离开村子的原因,除了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为了照顾太外婆,这次大概是看到有库洛洛,太后才会放心把两个老人带出去,她对库洛洛的信任真令人不可思议。
客厅里太外婆正在看电视,她的视力已经不行了,所以电视总是放得很大声。我端着药和水走过去,发现她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双目紧闭,顿时吓得我膝盖一软。
库洛洛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接过水杯,低声说:“没事,只是睡着了。”
我蹲到太外婆面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老人呼吸匀称,还有鼾声若隐若现,我大松一口气,而后轻轻叫醒她。
都说老小老小,太外婆面对吃药这事竟然表现出抗拒,明知道我听不懂方言,还是一个劲地拉着我说话,看都不看桌上的药一眼,我提了几次话头都被她打断,只好求助地看向库洛洛。
库洛洛在太外婆身边坐下,温柔地用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夹杂着普通话的方言低声和太外婆说了几句话,太外婆才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吃下药。
旁观全程,我目瞪口呆。
这家伙真是太可怕了!
吃完药,我们扶太外婆回房休息,出来之后我看着库洛洛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同样都是人类,开了金手指和没开金手指果然差异巨大。”
“觉得不公平吗?”
“不会啊,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有庸人、有凡人、也有天才,又没有一个程序员为大家设置同样的初始数值。只不过你们那边还有念能力者和非念能力者之分,要说不公平,那才更不公平吧。”
库洛洛笑了:“那倒未必,你也知道成为念能力者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付出如此代价成为念能力者后一无是处的也大有人在。念能力者或许对普通人占据绝对优势,但在念能力者的群体里也有优劣高低和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的境界。这个世界的学者提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我认为同样适用于那边,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或许很残酷,但对我来说,那样的世界却因此精彩纷呈。”
“那是因为你足够强大啊。”我叹道。
普通人的世界同样普通,若是譬如流星街,那个猎人世界最符合丛林法则的地方,普通人就只能挣扎求生,遑论感悟世界的精彩,这种话也就库洛洛能说得出口。
“谁会天生就如此强大?天赋异禀而半途夭折的人不计其数,登高才能远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
所以我这辈子都只能仰望你了。
扯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我们先后走下楼。
二舅突然从大门后冒出头,看到我们就喊:“走走走,二舅带你们去渔排,有人请客吃饭!你那两个表弟呢?”
“不知道,可能在房间玩游戏吧?”
二舅立刻摸出手机打电话,几分钟后就听到“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两个表弟整装待发,人手一顶遮阳帽跑下来。
见状我一声不吭飞奔上楼,身后隐约传来库洛洛的声音,他奇怪道:“你们姐姐身手也很灵敏嘛。”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嗤之以鼻,你还没见到我追公交的矫健身姿呢!
十分钟画完战斗妆,我冲下楼,他们竟然还原封不动地站在大厅里,看起来并不是在等我。
我问二舅:“我妈和外公外婆呢?”
“外公外婆等一下就回来了,你老妈也一起去。”
正说着,外公外婆走进大门,外公惊讶地问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船已经在码头等好久了。”
而实际上,在码头等我们的不止有船,还有戴着墨镜、打着阳伞的太后,我们踏上码头时她正在和一个渔民聊天。
码头边的海面上飘着一艘小型快艇,就是外公所说的“船”,这种渔民自购的小艇功能广泛,既能运送人和货,也能充作渔船捞捕捞鱼蟹。
太后招呼我们上船。
坐下六个人高马大的家伙之后,快艇立刻往下沉了几分。
“都坐好了没有?!坐好了就出发啦!”快艇主人大喊一声,猛地拉动马达。
马达声轰然而鸣,船身震动起来,船主走回驾驶座将快艇开出码头,很快就到开阔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