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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千里共明月(一) 这辈子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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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走到一半,库洛洛拐上后山的小径,说是去逛逛。后山不像本地其他山区一样经过开发,自然环境保持得相当完好,风景也很迷人,还有野菜野果,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会跟他一起去,但我现在只想睡觉。
挥别库洛洛,我打着哈欠继续慢腾腾地往回走。
现在还不到六点半,农村已经习惯早起,村里弥漫着一股饭香。回到房子时外婆正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我立刻小跑两步过去接过托盘。
饭菜碗筷齐上桌,我拉着外婆坐下,不然她会等到大部分人都起床之后才一起吃。
外婆端起粥正要喝,突然又想起什么,看向桌上另一碗没有任何归属的饭:“阿弟怎么没回来?”
“阿弟”是本地方言里对所有青少年男性的统一称呼,此时特指库洛洛。
我一口饭一口菜吃得香,含糊地回道:“他去后山玩了。”见外婆还想说什么,我夹过去一筷子菜,“他都那么大的人了,饿了自己会回来。外婆吃饭。”
反正走丢谁也不可能走丢他库洛洛。
吃完我就回房继续睡回笼觉,这次没有任何打扰,心满意足睡到自然醒之后,我窝在床上刷微博,屏幕上突然跳出信息提示,发件人是库洛洛。
「醒了吗?外婆让你下来吃饭。」
他终于迈出中老年妇女之友的一大步了吗?
我回道:「来了。」
中午的气温又变成夏天,我换上短装下楼,还没走到一楼就听到哗啦哗啦洗麻将的声音。
天还没黑就搓麻,看来直立行走的吃喝玩乐不止我一个。
麻将桌摆在天井旁采光最好的地方,桌前坐着太后、二舅、外公,另一个是库洛洛。见多不怪,现在他出现在什么地方我都不会惊讶。
淡定地路过他们,我走进厨房帮外婆装饭端菜摆碗筷,摆完之后我站在桌边冲他们喊:“吃饭啦!”
太后吼回来:“别吵!输了算你的!”
所以你们喊我下来只是为了让我干活吗?
我转头就叫外婆来吃饭,别管那群赌鬼了。
过了一会儿,二舅大喊一声:“胡了!”
外公和太后哀嚎着推倒面前的麻将,四个人开始你来我往地算筹码,外公算完一脸喜色,二舅和太后则一边笑一边摇头,看来也是各有输赢,而库洛洛则很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从容,摸出钱包掏出两张粉红色毛爷爷,看来今天他是最大输家。
我一边剥螃蟹,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中秋照本地习俗是晚饭最为丰盛,但由于我们到来,外婆对午饭也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桌面上摆满了海鲜和山珍。
二舅剥着一只大海虾,头也不抬地对我和库洛洛说:“下午你们两个穿厚点,阿恋防晒霜带了吗?要是没带就从家里拿两顶帽子,二舅带你们去海边玩。”
我立刻欢呼。
赤霞村依山傍海,山脚下没有沙滩,而是连绵成片的黑色礁石,经年累月受海水养育,长有许多天然贝类,二舅所说的“玩”,正是去采摘它们。
吃完饭二舅到处找工具,我们家没有渔民,也就无从去找正经的采贝工具,因此二舅展示出来的东西可谓五花八门,好在我们只图一乐,对螺丝刀、撬杠、小铲这种和海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也大为欢迎。
我向看起来最轻便的螺丝刀伸出手,冷不防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你不需要工具吧?”我盯着库洛洛。
什么贝壳扛得住他那手劲啊?他随随便便敲碎一座礁石都不在话下。
“当然需要,人类发明工具不就是用来使用的吗?”库洛洛振振有词,一手抄走了螺丝刀。
“……”
“我要这个!这个顺手!”突然整装待发冒出来的太后把撬杠抓走了。
“阿恋你就负责捡螺吧。”二舅怜悯地拿起小铲子,另一手递给我一个水桶,“来,拿着。”
所以说为什么最不方便的东西是我拿?有没有人性啊你们?
最后我机智地找外公把水桶换成几个大而结实的塑料袋,塞进小背包里,一身轻松地走下山。
下山的路非常难走,连个成型的台阶都没有,只有一些说不清是野生还是人为放置的石头用于落脚,窄得天怒人怨,有些地方干脆只有土坡。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后,一步一步往下挪。
二舅离开村里几十年依然不忘本,走起山路如履平地,转眼就失去了踪影,太后戴着墨镜欢快地踩着台阶,走两步就要停下来面朝大海拍个照,转过身再来个自拍,拍完还要隔空嘲笑我:“刘恋你到底是不是我女儿?你老娘我年轻时上山下海,身手多么矫健!像你这个速度,还没到天都黑了!”
话音未落她就在土坡上滑了一下,还好库洛洛眼疾手快抓住她。
看到她没事,轮到我放声嘲笑:“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年轻时只有现在一半宽好吗!”
太后白了我一眼,转头就夸库洛洛:“西鲁是个好孩子。你看起来瘦,手上挺有劲啊。”
库洛洛笑着说:“平时有锻炼的。”
太后立刻喊回来:“刘恋你学学人家!”
“走你的路吧!小心又滑了!”
然后我继续蜗牛挪动,烈日当头晒得我满脸大汗。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最后茫茫山道上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我,说好的亲情在哪里?
二十分钟后我终于踩上山脚平实的土路,土路两边是比人高的杂草和成片的灌木,海涛声随风传来,透着静谧闲适的味道。
土路尽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码头,此时大型渔船都在远海作业,没两三个月回不来,码头边只拴着几条汽艇和舢板,再远一些的海面上有村民划着木舟往海里下网。
码头上有几个人拿着专业钓具在钓鱼,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中间还站着一个老外,二舅和太后在与他们聊天,老外似乎也会中文,交流得十分火热,我猜他就是山顶某栋别墅的所有人。
不远处,库洛洛独自站在码头边,不知道在看海还是在发呆。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面色舒缓但没什么表情,衬在蓝天蔚海的背景里,他就像画一样美丽而不真实。自他办好真正的身份证之后就再也没有绑过绷带,额间黑色的等臂十字在阳光下越发深刻,我看着它一阵恍惚。
直到库洛洛走到我身前,我才回过神:“久等了。”
“对你来说,这种速度不算意外。”他平淡地嘲讽——也只有他能将“平淡”与“嘲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词如此完美结合,让人非但不觉得受到冒犯,反而认为他只是开了个玩笑。
二舅这时候看到我,远远招呼道:“走了!正好刚退潮!”
“来了!”我连忙跑过去,顺着二舅和太后的路线爬上礁石。库洛洛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上如履平地。
这些礁石与码头相接,大大小小连绵一片,退潮后露出来的部分相当广阔,有着十分明显的高低差。烈日已将礁石表面晒得半干,只在凹槽和石缝里残留有海水,水里密密麻麻地长着贻贝,草绿色的海螺随处可见,还有指甲盖大小的螃蟹爬来爬去。
我们各自分散,库洛洛跑到下方离海面不远的礁石上,我一边捡海螺一边向他靠近。
他正在使用他口中“人类应当使用的工具”,螺丝刀在礁石上一捅就是一个洞,好像那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块黄油。后来他发现还是用手更方便,便调转身子避着太后和二舅直接上手掰,一掰一个,完好无缺,绝不含糊。
我蹲在他身边,看了看自己的纤纤玉手,也试着掰了一下,差点劈了指甲。
“卧槽好硬!螺丝刀你不用了吧?还给我。”说着我直接拿走他扔在脚边的螺丝刀。
库洛洛伸手过来,摘花一样把那片我使了半天劲的贻贝轻松地摘下来。
我啧啧赞叹:“你可真是比什么工具都好使。”
库洛洛厚着脸皮推翻了他原先的论点:“所以人类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力量。水桶呢?”
“水桶多不方便啊。”
我摊开塑料袋,库洛洛一边把摘下来的贻贝放进去,一边说:“如果懒人也像猎人一样评级,你已经拿到三星了吧。”
这次是货真价实的讽刺。我立刻回击:“懒人怎么了?懒人挺好的,懒得偷懒得抢懒得危害社会!”
库洛洛看了我一眼,转头去抓螃蟹,好像很不屑搭理我。
这时太后的喊声从另一边的礁石上传来,让我把桶送过去。我扔下库洛洛,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边,从背包里掏出塑料袋。
太后嫌弃地接过去:“你真是懒出花了。”
“……你和鲁西鲁串通好了吧?!”
傍晚,夕阳烧出漫天红霞,淡白的月影在东方显露。海面起了波澜,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海浪拍击礁石的力度也逐渐变大。
涨潮时间到了,我们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踏上归途。
即将离开礁石区时,我放下手中的袋子,迎风而立,摸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背对天空与大海,以身后连绵的黑色礁石、白色浪花与赤红晚霞为背景,举起剪刀手美美地来了一张。
太后本来走在前头,见状立刻跑过来,路过库洛洛时一把将她的手机塞进库洛洛手里,而后一个熊抱把我抱了个满怀。
“来,西鲁,给我们两母女拍一张。”
库洛洛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举着手机,嘴里像模像样地指挥道:“阿姨松一松手,稍微站开一些。刘恋,你的眼镜歪了。”
我和太后在他的指挥下摆出自认完美的POSE,拍完之后太后拿过手机欣赏,十分满意。
库洛洛正要功成身退,我也拎起袋子准备走人。
“等等,风景这么好看,刘恋你和西鲁一起来一张,留个美好回忆。”太后说着就把库洛洛向我推来。
被太后碰到肩膀时库洛洛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顺势向我走来。没有人注意到他那细微的肢体变化,太后甚至还在对我挤眉弄眼。
从表情上我分辨不出库洛洛是否因此不悦,他只是一如既往端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走到我身边,自然无比地抬手揽住我的肩膀。
我配合地靠过去,身高差不显著,所以并没有小鸟依人的效果。
细微的耳语传来:“用你的手机。”
我偏头看了库洛洛一眼,他微微弯着腰,双目直视前方,脑袋亲昵地歪向我。
“刘恋你那是什么表情?快点,你二舅还在等我们!”太后举着手机不满地喊。
我赶紧亮出我自己的手机:“我不要你拍,你的拍照技术太烂了!不准偷拍啊!”
太后嘀嘀咕咕地把手机塞回衣兜里,我松了一口气,而后抬高手,仰头看向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的库洛洛与我视线相接。
我露出笑容,按下快门。
这辈子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能够与一个虚拟人物的真身同框入镜,人生的际遇真是妙不可言。
图片预览自动跳了出来,照片上的库洛洛的依然表情平淡,只在唇角勾起微末的弧度,显出似有若无的笑,背景里的霞光为他增色不少,温暖的色调使他的面容看起来不再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柔和。
这个男人任何时候都足以入画。
刚拍完情侣照不好立刻分道扬镳,我们手挽手走上码头。
“放心,回去我就把照片删了。”我悄悄说,心里惋惜无比。
“只要你别传到微博上,留着也无妨。”
我一愣,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真的啊?”
库洛洛挑了挑眉毛:“我还没有那么小气。”
相较于刚来这个世界时,他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以碰触,哪怕只是我的错觉,这错觉也让人高兴。
我止不住笑意在脸上扩大。
“你们两个人别腻歪了,快点!外婆还等着我们的战利品下锅!”
“来啦!”我拉起库洛洛向那边跑去。
晚饭是中秋这天最重要的一餐,由太后和外婆掌厨,库洛洛给她们打下手,外公和二舅在清洗我们带回来的贝类,备着一会儿下锅。太外婆坐在天井边赏月,而我则双手叉腰,指挥两个表弟把饭桌搬到天井旁月色最好的地方。
“姐姐,你好闲啊。”
大表弟抬着桌子艰难地移动,一边咬牙切齿地对我笑,二表弟在他对面,力气小一些,憋得满脸通红。由于家里人丁兴旺,这张实木饭桌造得能塞下十几口人,分量相当可观。
我让开路,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饭桌应该落位的地方,也笑道:“有事弟弟服其劳嘛。”
大表弟和二表弟分别是大舅和三姨的孩子,年龄相近,都在外省读书,听说我们回来过节还带着他们的“表姐夫”,当即相隔千里一拍即合,杀进千军万马里抢到车票赶回来围观。
两人都遗传了家族特性,长得人高马大,不说话时勉强够得上一表人才,一张口就原形毕露。下午我们回来时他们也刚到,大表弟一看到库洛洛就像发现宝,行李箱都来不及收就凑上去,笑得猥琐至极,一边甜蜜地叫着“姐夫好”,一边伸出手,好似一整套的“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库洛洛对待长辈礼貌有加,对包括我在内的小辈可没那么客气,当时他平静地扫了一眼大表弟,顺带扫过另一边面忠实奸的二表弟,无视摊在面前的手,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你们好。”
效果立竿见影,两个家伙立刻老实了。
之后库洛洛送东西进厨房,我和两个表弟立正行注目礼恭送他。等他消失在厨房门后,我立刻左右开弓,各给两个表弟的后脑勺赏了一巴掌。
“胡闹什么?”
大表弟捂着脑袋,装模作样地龇牙咧嘴,二表弟揉了揉头,一脸正直地说:“姐姐,这个男人太厉害了,你HOLD不住的,不能要。他还纹身还戴那么奇怪的耳坠,肯定是个中二。”
感谢您二位不看猎人。
“干什么?你们歧视纹身和耳坠吗?你们没有中二过吗?”我效仿库洛洛的神态,冷艳高贵地斜睨他们。
大表弟立刻指着我喊:“你看你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二表弟严肃点头。
我冷笑一声:“考试过了吗?作业做了吗?论文写了吗?女朋友找了吗?”
听到最后一项,两人一哄而散。
哼,治不了你们。
摆放好桌椅之后两个表弟麻利地溜了,我走进厨房拿碗筷,看到库洛洛在水池边杀鱼,动作干脆利落,刮鳞、剖腹、取内脏一气呵成,改刀深浅得当、分毫不差,看着就令人顿生大材小用之感。
我想起他以前雕的那些萝卜山药花。旅团团员要是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团长居然会在平民家里杀鱼切菜,不知会作何感想。
等我摆好碗筷、倒好饮料再回头,库洛擦着手走出厨房,依然是一身不沾人间烟火的超凡脱俗,整个人由里到外都透着干净。
我倒了一杯可乐递给他:“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忘记你的真实身份了。”
待在火热的厨房里那么久,库洛洛大概是真渴了,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舔舔嘴唇,他说道:“我偶尔也会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这里的生活我融入得越好,你不该越放心吗?”
“你开心就好咯。”我耸耸肩。
反正他还是当自己在玩全息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