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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千里共明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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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我们挥别二表舅,带着他赠送的海产满载而归。
假期和玩乐都在继续,到了第二天,我们又集体前往县城,因为人数严重超标,我们只能放弃自驾车改乘乡镇巴士。
自从山里通了路,本地人也变得爱在假日出游,加上潭县颇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旅游景点,也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与此同时巴士的车型却没有与时俱进,依然是多年前小巧玲珑的模样,因此车里非常拥挤,临近县城时车上的人口密度几乎能与大城市高峰期的公交车相媲美。
好在赤霞村离始发站不远,六个人都有位子坐。
我和库洛洛并排坐在靠后的双人位上,因为猜测他可能不大喜欢这种人挤人又嘈杂的环境,所以我将靠窗的位子让给他。一路上他都看着窗外,神色平淡,也没有说话。他本不该是一个平和的人,甚至热衷于掀起各种血雨腥风,但此时坐在他身边,却仿佛进入了一个宁静的世界,就像仲夏里的夜,抚平所有焦躁与烦闷。
太后和二舅在前座聊天,两个表弟在后座打游戏,我不想破坏这份宁静,就戴上耳机独自听歌。
播放列表走过一半,巴士终于到达县城,在总站里停下。
乘客鱼贯而出。
我走下车,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突然听到太后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兴高采烈地说:“走!我们爬山去!”
差点把我这老腰给闪了!
“有病啊!我们刚从山上下来!”我哀嚎。
两个表弟刚从游戏里抽身就惊闻噩耗,同样放声哀嚎。
然而我们三人是这家里最没有话语权的底层人士,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同辈完全不打算说话,最后我们依然只能跟随太后的方针走。
县城现代化水平尚可,此消彼长,自然景观就显得平平无奇,太后看中的那座山勉强算得上一景。
此山海拔不高,台阶却长得丧心病狂,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我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来自西方极乐的钟声。
那钟声是真的,不过是从面前的寺庙中传出。这座寺庙在本地颇有声望,信者众而香火鼎盛——也就是油水丰厚——殿堂雕梁画柱、佛像宝相庄严,还未踏进大门就能闻到袅袅香烟。
太后和二舅拖着两个表弟把所有神像拜了个遍,求财求运求健康,不外乎如是,弄得两个表弟苦不堪言。
库洛洛没有遭到太后毒手,我紧跟在他身边也幸免于难,比起香客我们两人更像观光客,随走随看,所有神圣的事物和虔诚的举动也都成为眼中无奇的景象。
“你怎么不去跪拜?不是相信万物有灵吗?”库洛洛停在一尊巨大的佛像前。
佛像金身彩漆,双手结印,眼帘半阖,低垂的目光既像在看着我们,又像是与这芸芸众生全无关联。
我看着佛像那高高在上的脸:“万物有灵,万物皆可为神,但我并不认为人造神能够称之为‘神’。神不需要人类的信仰,也没有必要实现人类的愿望。神理应与人相分离,信仰和祈愿摆在一起不就成了交易吗。”
话虽如此,说到“交易”此等大不敬之言时我还是压低了音量,只竖起手指在空气里虚画了一个等号。
库洛洛看了一圈周围或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或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人,转身走出大殿。我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到殿后能够俯瞰山景和城镇的露天平台上。
“比起神明本身,反而是制造了神的人更可怕吗。”库洛洛倚着石雕的扶栏,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但就算是泛神论者,也是在以自己的想法定义‘神’吧。”
我走到他身边,趴在半人高的扶栏上,耸了耸肩:“我只是反对将神人格化而已。我不信你心里就没点想法。”
库洛洛又是意味不明的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山风扬起他的额发,额间的等臂十字上露在阳光中,尽管没有那件背负逆神印记的大衣,他依然通身都充满宗教色彩。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因为“逆神”本身就等同于承认神的“存在”,但他也绝非一般意义上的“信徒”,甚至就连对待“神”,他也会像对待人类一样冷眼旁观。
即使近在眼前,也比神之所在更加不可捉摸、遥不可及。
这个话题终究没有继续下去。
过了一会儿,太后找了过来,拉着我和库洛洛走到一处偏殿。
殿内不断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和“唰唰唰”洗筷子一样的声音。
刚跨过门槛,我就明白这是干什么了。
打卦、抽签、求神问卜、测算命理,民间迷信活动常见项目。
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并不全盘否定此类东西,然而曾经沧海难为水,身边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预言师,眼前的一切与之相比便滑稽得像出闹剧。
库洛洛不动声色地问我:“这是占卜?”
我点点头,库洛洛便以一种学术研究的神情专注地围观。
前面的人起身去解签,太后把我推过去跪在蒲团上,还往我手中塞了一个签筒。
我一脸茫然:“我求什么?”
“学业事业我看你也没什么好求的,就求姻缘吧。”太后说着问库洛洛,“西鲁要不要也试试?”
“谢谢,不用了,我看阿恋的结果就行。”库洛洛走到我身边,面带微笑,仿佛在提醒我想起先前的不逊之言。
太后听了他的话,一脸“言之有理”地点头:“也对,都一样。”
我抬起头,在太后看不到的角度对库洛洛翻了个白眼。
按照指示摇出签后,太后拿着我的签跑去找殿内的老和尚解签——有偿制。
我和库洛洛走过去,老和尚看到我们笑得像个弥勒佛一样和善,用方言云山雾绕地扯了半天,太后听完又问库洛洛出生日年月日。猎人世界的时间和现世大不相同,好在库洛洛机敏如常,不假思索地报出身份证上的出生时间。
这种八字能合出来才有鬼了。
……结果还真合出了个好。
我顿时明白了这座寺庙为什么能长年香火不断。
八字相合这事我只当是个笑话,太后却十分高兴,要不是寺庙不提供挑选良辰吉日的服务,她差点让老和尚连婚期都一起勾了。
看她对我的终生大事如此上心,我不敢想象未来库洛洛离开后会变成什么样。
转眼国庆过去大半,往后几天乏善可陈。第三天早上起床洗脸时我震惊地发现脸与躯干呈现出明显色差,当即拒绝了任何暴露于阳光中的活动。
库洛洛表示他出来一趟不想换个地方家里蹲,没有我他也要自己飞,两个表弟立刻毛遂自荐,说是将功补过,热情地做起导游,带着库洛洛到处游山玩水。
不出所料,他们玩脱了。
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不知从哪个狐朋狗友家里弄来一支鸟枪,拉上库洛洛偷偷跑去后山打野味。后山不算人迹罕至,村民砍柴种菜时常往来,所以他们想象中的野味并不存在。空手而归也不能改变两个表弟被二舅揍得上蹿下跳的命运,同行的库洛洛因为有一半尚算外人,加之素行良好,所以没有被责骂,只是太后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两句“怎么也跟着胡闹”云云。
在破口大骂和假装哭爹喊娘的BGM中,我拖着库洛洛上楼:“以前觉得你稳重可靠实在是看错人了,他们俩是熊孩子,你就是熊汉子!”
“提议打猎的可不是我,更别说用枪,你知道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但你也没有阻止不是吗?他们根本不会用枪,万一伤到人怎么办?土枪谁知道够不够质量标准,会不会突然炸膛?还有啊,山里有没有保护动物?说不准一枪下去就违法了呢?”
滔滔不绝地数落了五分钟之久,我口干舌燥地回过神,却看见库洛洛正倚在沙发上看书,背后垫了几个如意吉祥的靠枕,上半身深陷其中,显得悠闲又舒适。而我不知何时也坐到了旁边的小沙发上。
“说完了?渴吗?”他就着现下的姿势伸长手,从茶几上的果篮里抓了一个梨子,抬手精准地扔进我怀里。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库洛洛没有回话,为自己拿了一个苹果,“喀嚓喀嚓”地啃起来,津津有味的模样让我也不由自主地啃起手里的梨。
等我们双双扔掉果核、擦干净手,他才说道:“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刚才你说的那些危险对我而言都不成立,有我在,当然也不可能让他们遇到危险。”
“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错了的是这件事本身。这一次他们胡闹有你跟着,以后呢?”
库洛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刘恋,你只是他们的表亲,他们也成年了,管得太宽会被讨厌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这个国家的古圣人之言,想必你也知道,你平时反感你母亲对你的管制,自己对别人这么做就没关系吗?这样双重标准不好吧?”
我一噎,竟无从反驳。
过了一会儿,我才干涩地问道:“你也……觉得我对你管得太多吗?”
“是啊。”库洛洛理所当然地答道,令我连苦笑都做不出来,“一开始我感到奇怪,你既不强大,也没有金钱权势,为什么能肆无忌惮地对一个你明知非常危险的人指手画脚?你一边惧怕我,一边又坚定地向我展示你的价值观,这岂不是不自量力?”
不等我想出如何辩白,他又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不过这也不坏,如同你并不试图改变我、也拒绝被我改变一样,我也如此待你。立场坚定且固守原则的人并不惹人生厌。”
我勉强笑道:“我该谢谢你的夸奖吗。”
库洛洛瞥了我一眼:“我没有在讽刺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楼下的动静已经停了,拖沓的脚步声响起来,被教训得灰头土脸的两个表弟走上楼,看见沙发上安然无恙的库洛洛立刻露出“不仗义!竟然自己先开溜!”的表情。
可见世间之事不论好坏,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我眉头一皱,刚要出声,突然想起库洛洛刚才那番话,立刻强行展开五官,挤出一个笑:“快去洗澡吧,过会儿就该吃晚饭了。”
对他们的脑残事迹只字不提。
我自觉十分温柔体贴,然而两个表弟却慢慢张大嘴,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库洛洛,这和你说的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