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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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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啸的北风之中,日子一天冷过一天,院子里新栽的梧桐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粗糙树干。满地的落叶堆积,卷起一片金黄的波浪,偶尔有几片随风飘起,落在北辙寒的身上。北辙寒也不拂去,只是捻起其中一片微微蜷缩的树叶,夹在了书中。
又翻过去一页,北辙寒顺手拿起身边的茶盏,却察觉到茶盏上微凉的温度,笑了笑,又放了下来。正要将目光放在书页上,北辙寒的余光却瞥见一双白皙的手从他的身侧伸了出来,将一杯热茶放在了北辙寒身边的几案上。
那不是若离的手,也不是任何婢女的手。
北辙寒的余光只看见了那一双女子的手,心中泛起微微的寒意,笑道:“在下怎敢劳烦慕容姑娘。”
转过头去,缎影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单薄裙衫,衬得脸上的肤色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气。
听到北辙寒客气但却冷漠的话语,缎影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她只是谦卑地对着北辙寒一福身说道:“承蒙北公子收留,请收缎影一拜。”
“慕容姑娘客气了,”北辙寒一伸手,用手中的书阻止了缎影下拜的身体,“暗焰才是慕容姑娘的救命恩人,姑娘要谢,也该谢他才对。在下无德无能,承受不起姑娘的大礼。”
说完,北辙寒撤回手,便不再理睬微屈着身体的缎影,自顾自看书。
“缎影自然感谢楚公子的救命之恩,但也不敢忘了北公子收留缎影的这份恩情。若是公子不嫌弃,请饮下这杯茶。”
缎影见北辙寒不冷不淡并没有气恼,反而主动走上前,双手托着茶盏举到北辙寒的面前,用她一双盈盈如水的大眼睛注视着面色平淡的北辙寒。
北辙寒知道缎影存了什么心思,并不想和她过多纠缠,再加上茶盏之中飘出来浓郁到过头的梅花香,更是熏得北辙寒有些头痛。
“慕容姑娘,恕在下冒犯,只是在下向来不喜梅花,也受不了梅花香味。所以,在下只好辜负了姑娘的美意。姑娘的这份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杯茶,还是请姑娘收回去吧。”
北辙寒对缎影一直很客气,甚至比任何人都要客气许多。可是缎影知道,北辙寒的这种客气只是表面。光看北辙寒坚定的推脱语气就知道,他不喜欢缎影,也不会接受她的任何东西。
缎影这次奉命潜伏在北辙寒的身边,为的就是像控制王俊泽一样控制他。掌握了北辙寒,就相当于掌握了一个巨大的金库,到时候,北辙寒积累起来的财富就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可是缎影没想到的是,看似平常的一介商贾,北辙寒却比任何人都有戒心,他不但三番四次拒绝缎影送去的东西,更不想亲近她,连话都不愿意和她多说两句。而楚暗焰除了每日关心缎影的身体之外,也绝口不提有关于北辙寒的任何信息,不管缎影怎么旁敲侧击,楚暗焰始终不开口。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缎影不敢将事情做的太明显,所以在“惠安堂”养伤的这几日期间,她并没有得到任何有利的消息。
“北公子是不是讨厌缎影……”
缎影忽然掩面泫然欲泣,一边抽噎着一边观察北辙寒的表情,企图用自己的眼泪打动北辙寒。
的确,缎影是一个做戏的高手,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各种各样的表情在她的脸上一一浮现,伤感,孤寂,隐忍,无助,任何一个男人都没办法在缎影的眼泪攻势之下还保持冷静。所以,只要缎影想要勾引一个男人,就没有不成功的。
可是,北辙寒偏偏就是一个例外。
“慕容姑娘,外面风沙太大容易迷了眼睛,还是进去休息吧。”
北辙寒无视缎影的眼泪,继续看书,倒是让哭泣中的缎影很尴尬,心中涌起了一阵浓浓的挫败感。
似乎,在北辙寒的眼里,她就像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一样,不懂进退,不识好歹。
缎影不愿被人看轻,她何尝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女子,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可是,天不从人愿。
所有的选择,都非她所愿,只不过是为了生存。
“你……”
“少爷,马车备好了。”
缎影的眼中浮现了无奈,但很快就变成了狠厉,拢在袖子里的双手也准备袭向北辙寒。可是还没等她出手,若离忽然跑进来打断了缎影的动作。
“少爷?”
见缎影似乎哭过,双眼通红,而北辙寒也是一脸的不快,若离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无意之中打断了什么,当下怯怯地喊了北辙寒一声,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若离,我们走吧。”
北辙寒冲着若离吩咐道,顺手将书放在几案上,却不想袖子碰到了缎影端来的茶盏。
茶盏倾覆,茶汤撒了一地,就连茶杯都碎成了几瓣。
低头看着绣鞋上斑驳的水渍,缎影狠狠地抿起了嘴唇,却只听见北辙寒一句云淡风轻的话:“慕容姑娘,在下失礼了。实在抱歉。”
北辙寒说这话的时候根本连头也没有回,语气中更是没有一点应有的歉意。
“若离,走了。”
“哦,来了。”
失神的若离被北辙寒的声音唤醒,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呆呆站在那里的缎影,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看不出喜怒。
只是一回眸,若离便紧紧跟了上去,推着北辙寒离开了院子。
行进在长廊上,若离紧抿着嘴唇,低头看着沉默的北辙寒,几次想要开口,可是还没说出一个字,就又觉得有些不妥,乖乖闭了嘴。
若离的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就算北辙寒背对着她没有看见,也知道若离心里在想什么。
“她这个人不简单,你以后要小心一点,不要因为暗焰的缘故委屈了自己。”
北辙寒淡淡开口,一下子说中了若离的心思。
若离的脚步明显一滞,还没开口就带出了一缕哭腔。
“少爷,若离明白了。”
若离很感激北辙寒的照拂,只是一想到楚暗焰对待缎影的态度,若离就觉得心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情绪在心中发芽生长,一直想要往外冲。若离只能很努力地忍着,才能不让这些情绪表露在脸上。
“少爷,那为何还要留下她?”
若离不懂北辙寒心中的谋算,只是觉得既然缎影不是个好人,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身边,甚至冒着她会伤害别人的风险,不让她早点离开?
曾默柏早就说过缎影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不严重,而且这几日的休养已经让她的伤口慢慢愈合了,就连情绪也稳定了许多。就算这时候让缎影离开,别人也不会说北辙寒枉顾人命,冷血无情。
“若离你要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招惹她,对你没有好处。”
若离语气中的怨恨和不甘让北辙寒有些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事先警告若离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缎影这个人,绝不是若离可以轻易动手的。
北辙寒言尽于此,他相信若离知道其中的利害。
果然,若离的小心思刚冒出头,就被北辙寒的一句话给压了下去。
“少爷,若离明白。坚守本心,方得自在。少爷说的这句话,若离一直放在心上,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若离本性善良,心中的怨怼也只是出于一时的嫉妒。北辙寒的话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让若离清楚了眼前的事实。虽然北辙寒说得不多,但是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若离早就知道自家少爷一定胸有成竹,留下缎影也是计划之中。若离不敢因为自己的私心,坏了北辙寒的大事。至于楚暗焰,若离也有些想开了。
既然他无意,若离又何必自贬身价,非要眼巴巴贴上去。
若离虽然只是一介女子,却也有着男子一般的心性,从来不会用尊严作为筹码换取什么。
“坚守本心,方得自在。”
北辙寒的这句话,若离一直不敢忘。
她也知道,若是一个人失去了本心,失去了自我,就与禽兽无异。
若离是个通透的女子,只要想通了,就比任何人都来得洒脱。见若离不再纠缠于女儿家的心思上,北辙寒也就放心了。
若是因为他的原因害了若离,北辙寒实在不愿意。
“推我去前面的假山。”
北辙寒忽然让若离改变方向,倒是让若离有些意外。不过当看见走廊对面出现的一张面孔。若离便明白了北辙寒的意思。
带着北辙寒隐匿在假山之后,若离看着缎影带来的婢女无颜越走越近,心里也有了些想法。
“少爷是否觉得她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丫鬟?”
“哦?为何?”
北辙寒见若离眼光独到,居然能看出无颜的蹊跷之处,便起了兴趣,示意若离说下去。
“寻常人家的丫鬟,哪个不是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小心谨慎,生怕被管事的抓住小辫子,扣了月钱,甚至赶出府去。可是这个无颜,不做事毛手毛脚,更是连做奴婢该尽的本分都没有。甚至就连面对慕容姑娘的时候,都有些没大没小。脾气倒是比主子还大。”
这几日,若离总觉得无颜有些不对劲,所以对她的事情就多上了点心。经过几天的观察,若离实在觉得无颜不像是个丫鬟,反倒像是个小偷,时常鬼鬼祟祟的,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然后突然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若离一向心细,所以即使在不知道无颜的底细的情况下,仍然能从她的言行之中发现不妥。
对于若离的判断力,北辙寒很满意。
既然若离能自发地注意无颜的举止,那就说明若离实实在在关心着他们这个大家庭,关心着每一个人。
“若离,你能发现这些异常,这一点做得很好。但是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别太冒失,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
等到无颜走远了,北辙寒和若离才从假山背后重新走出来,走向“惠安堂”门外早就备好的马车。
“少爷,真的不需要若离吗?”
送北辙寒上了马车,北辙寒便吩咐若离回去,独自一人去见梳桐。
几日未见,北辙寒越发想念梳桐,尤其是那一天温香在怀的感觉,实在是不错。
北辙寒早就过了弱冠之年,却没有对哪个女人假以辞色,更别说是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来。要是寻常男子,早就娶了好几房妻妾,儿女成群了。
只不过,从小见惯了女人的虚伪和假面,北辙寒更想寻找一个由内至外透明的女子。她可以辣手无情,可以冷血残酷,也可以视旁人如无物,但是她不能矫揉造作,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却在背地里玩弄着阴谋诡计。
北辙寒寻找的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是一个睚眦必报爱憎分明的女子。
在北辙寒的生命中,这样的女子有两个,一个是红鸾,一个是梳桐。
不过,北辙寒也不敢贪心,希望一辈子就只遇到一个人,然后和她相携到老,护她此生安好。
若离见北辙寒没有回答她,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温柔的微笑,便会意,对着北辙寒福了福,再三叮嘱车夫小心驾马,这才目送马车离开。
“少爷,若离希望您能永远幸福。”
不知道北辙寒要去见谁,不过,若离仍旧默默地祝福北辙寒,希望他今生能够得偿所愿。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原本是若离希望楚暗焰能够为她做到的,可是既然她没有这个福分,若离便认了。那么这句话,若离就全心全意送给北辙寒,盼他能够比她幸运,比她更受上苍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