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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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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江阴白家白茉蔷求见。”
曾默柏的声音在房门前响起,和三年前相比,更添了一份岁月磨砺之后的沉稳和沧桑。
北辙寒回到京城的这几日,曾默柏一直避而不见,忙着处理绝命楼的事务,实际上也是为了逃避他三年前犯下的错误。
聪明如曾默柏,在最初的冲动之后,静下心来想想,就明白了北辙寒一直按兵不动的意图。
现在,朝廷的镇压越演越烈,绝命楼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而这一切,归根究底,全是因为曾默柏考虑不周自作主张。
所以为了赎罪,他日日夜夜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兢兢业业维持着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屹立的绝命楼。
听到门内没有任何声响,曾默柏的眉心中浮起了深深地皱纹,在心中轻轻哀叹一声转身便走,却没想到北辙寒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曾叔,去把冷凝香拿来。”
“是,属下这就去。”
北辙寒的回答让曾默柏有些喜出望外,他甚至激动地连说话声都有些颤抖,小跑着去取“冷凝香”。
听着门外匆匆远去的脚步声,北辙寒的心里有点难以言喻的酸涩,轻轻地说:“红鸾,你别怪我。”
怨恨了曾默柏这么多年,北辙寒实在不忍心再坚持下去。他不希望走到最后,所有的人都与他背道而驰。
将冷凝香含在嘴里,冷冽的香气在唇齿之间融化开来,将北辙寒身上的怪味全都盖住,反而透出淡淡的清香。
只可惜,冷凝香的效力只可以持续一盏茶的时间,所以北辙寒必须尽快与白茉蔷会面,知晓她此次的来意。
“曾叔,一起去吧。”
北辙寒没有忽略曾默柏眼中的一闪而过的惊喜,和他局促不安的双手。
来到“惠安堂”的大堂,白茉蔷正端坐在椅子上,喝着北辙寒特意让人准备的“君山银针”。
“白掌柜,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北辙寒率先向白茉蔷行礼,打量着三年来都不曾见面的白茉蔷。
白茉蔷也随即回礼,以同样探究的眼神看着北辙寒。
双方都想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什么不同寻常的情绪,可是,在商场浸淫多年,彼此都对对方的本事心知肚明。北辙寒并不是一个容易看透的人,而白茉蔷,也深藏不露,根本不会露出一点破绽。
所以,这场眼神的交锋最后在北辙寒的寒暄声中落下帷幕,谁也没办法在这场博弈中抢占先机。
“白掌柜,此次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北辙寒呷了一口茶,定定地看着依旧雍容的白茉蔷。
三年的岁月并没有在这个女人的脸上留下任何难看的痕迹,反而让她身上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从容,随着时间的精粹,越加历久弥新,活色生香。
“北公子,妾身此次前来只是为了会一会旧友,并且希望北公子能够拨冗,参加三日之后的白家药铺的开业典礼。”
说话间,白茉蔷递上一张精致的请帖,上面端端正正书写着北辙寒的名字。
看字迹,娟秀大方,运笔柔中带刚,应该出自于白茉蔷。
北辙寒看着手中的请帖,读得很慢,心里在思考着白茉蔷此举的意图。
自从三年前“彼岸云都”覆灭,清国安国相继撤兵之后,白茉蔷在清国的行踪就变得神秘莫测,就连一时风头强劲的白家药铺也陷入低谷,京城的大半生意都被北辙寒收归所有。
其实三年前安国的撤兵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要是那时候安国一鼓作气直接发兵,说不定现在的清国已经臣服于安国了。
北辙寒曾经命人调查过这件事,可是得到的回答全都模棱两可,不过,北辙寒的猜测却是八九不离十。
白茉蔷已经和“彼岸云都”取得了联系,并且里应外合,策划了王俊泽的叛变,甚至,司徒景都可能牵扯其中。
也许三年前的蛰伏是因为“彼岸云都”在一夕之间被夷为平地,可是现在白茉蔷又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白掌柜客气了,在下到时候一定亲临,恭贺白家药铺开张大喜。”
压下心头的疑问,北辙寒含笑收下请帖,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请小厮送白茉蔷出门,而他和曾默柏则回到了内堂,探讨白茉蔷今天造访的意图。
“曾叔,你怎么看?”
北辙寒的眼光定在那张精美的请柬之上,觉得白茉蔷的突然出现有些蹊跷。
“少爷,这几年白家的确处事低调,各地的药铺也全都生意清淡,就好像故意为了掩人耳目,才出此下策。原先京城之中最大最有实力的药商就是我们,可是这个白茉蔷突然冒出来,而且还要开设白家药铺,明面上看只是为了经商,可是私底下却是为了方便行事。很可能,与一月之后的太后诞辰有关。另外,属下还探听到安国要派出一队使者出访,打着恭贺太后寿辰的旗号,却不知暗地里藏着什么心思。而且,他们落脚的驿馆,距离彼岸云都不到一炷香的脚程。”
曾默柏近几日不见人影,就是在收集这方面的资料。他总觉得白茉蔷和安国和“彼岸云都”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可是碍于北辙寒曾经下令不准过多过问白茉蔷的原因,曾默柏并没有深入调查,所以只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难以窥视大局。
“安国的使者以什么理由选择那个驿馆?”
“据探子汇报,安国的使者向纪风荷递上奏章,说是安国皇帝听闻护国寺香火鼎盛,佛缘深厚,特地下旨让安国的使臣在此地沐浴焚香,拜谒佛祖,然后再进京为纪风荷祝寿。一来修心养性,祈求天下太平。而来也是为了向纪风荷和清国皇室示好,为两国的和谈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曾默柏一五一十汇报,却听见北辙寒不以为然的哂笑。
“这安国的使臣真是有趣,不在自己的国家求神拜佛,偏偏跑到清国的护国寺中斋戒沐浴。其实,求佛是假,窥探彼岸云都的废墟才是真。”
其他人也许不知,但是北辙寒心里心知肚明,君天曾经秘密派人把一大批殉葬的珍宝从皇陵之中挖出,直接运到安国充当军饷。
为了得到权力和地位,君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然这些事情北辙寒会全都烂在心里,谁也不会知道。
曾默柏听着北辙寒略带嘲笑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的确,安国提出的理由实在是有些站不住脚,更何况,那个驿馆离“彼岸云都”这么近,难保不是安国有心为之。
而且,最近曾默柏在整理以前的情报的时候发现,三年前安国和清国之间的那场仗,原本国弱民颓的安国忽然有如神助,接连赢得几次大战,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怀疑安国与“彼岸云都”之间是否在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毕竟像君天那样疯狂的人,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为了彻底消灭司徒仟逸,保不齐会做出像是勾结敌国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
“曾叔,这几天密切注视白茉蔷和安国使团的一举一动,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在第一时间向我报告。还有,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也许北辙寒的这句话又让曾默柏想起了自己之前的行为,所以他的回答带着懊悔和自责,恭恭敬敬地朝着北辙寒一拜,也算是一个迟来的道歉。
明白曾默柏的意思,北辙寒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诚恳地说一句:“曾叔,一切拜托了。”
北辙寒的这句话对于曾默柏来说就像是特赦一般,压在他身上三年来的重负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曾默柏动容地看着三年未见越发成熟的北辙寒,恨不得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奉献给北辙寒,为他肝脑涂地。
“少爷,属下……”
“曾叔,不用说,我都明白的。”
曾默柏突然有些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直以来,曾默柏都把北辙寒当做孩子看待,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开辟疆土。可是曾默柏忘记了,早在北辙寒出宫的那一天,他就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建立北府,垄断江南药材供应,创建绝命楼,在江湖和朝廷的万分险恶之中周旋仍旧显得游刃有余。这一切,全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可是北辙寒——曾默柏眼中的孩子,却用不到十年的时间一一完成。
也许,曾默柏真的老了。老到他不曾发现眼前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甚至不曾发现北辙寒已经不再需要曾默柏的庇护了。
三年前的那一切,曾默柏是为了北辙寒,可是等到他把一切都想明白的时候,曾默柏才知道他只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让北辙寒知道,他还没有老,还能为北辙寒做很多很多。
可是现在,曾默柏已经明白了自己应该站在北辙寒的背后,为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送他登上世界之巅。
“少爷,属下定当谨遵您的一切吩咐,不敢再越雷池。”
曾默柏对着北辙寒立下了重誓,发誓永远效忠于他。
扶起曾默柏弯下的身子,北辙寒的眼中清清楚楚写着对曾默柏的尊敬。
“曾叔,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气。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有曾叔时刻提点,寒儿又哪能走到今天。”
一句“寒儿”让曾默柏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一切最开始的时候。
那时,北辙寒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过早经历了人世间的倾轧与坎坷。那时候,曾默柏寸步不离守在北辙寒的身边,教他人心险恶,教他世事难测,也教他如何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如何在这个残酷的人间找回属于他的尊严。寒来暑往,日复一日,从未间断,一步一步成就了现在的北辙寒。
可以说,对于北辙寒来说,曾默柏亦师亦友,更像是一个父亲。
为了孩子,父亲也许会做错事,但是那份心,却永远不会变。
对于这一点,北辙寒时刻谨记,不敢忘记,所以,对于曾默柏的一切行为,也都带着比其他人更多的体谅和感激。
对于曾默柏,北辙寒实在不忍心过多责怪,他只能背负起曾默柏造成的一切后果,继续带着这些重负一直往前走。
好在,北辙寒还有曾默柏,好在,他不是一个人。
“曾叔,近来天气寒冷,你多注意身体。”
为了北辙寒,曾默柏终生未娶。原本在曾默柏的这个年龄,正应该是含饴弄孙、乐享天伦的时候,可是曾默柏却还是日以继夜为了北辙寒的将来苦苦打拼。
于情于理,北辙寒都应该为曾默柏做些事,哪怕只是说些关心的话。
对于北辙寒的宽容和体谅,曾默柏万分感激。
三年未见的两个人,终于抛开心中所有的隔阂,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少爷,近来绝命楼一切正常。朝廷虽然有所施压,暗中破坏,但始终并没有彻底将事情做绝。应该是忌惮绝命楼在江湖上的影响力,不敢打草惊蛇。另外,新来的媚颜一切正常,平日里除了接受任务就是勤加练武,没有发现她与外界有什么联系。”
曾默柏向北辙寒汇报着最近绝命楼的状况,等待北辙寒的下一步指示。
“曾叔,你可曾见过媚颜的那张脸?”
“见过。”
曾默柏如实回答,但是并没有再说什么。
当时见到媚颜的那张脸的时候,曾默柏的确有些吃惊,但是一想到北辙寒的无动于衷,曾默柏就知道北辙寒已经另有打算。曾默柏已经做错过一次了,他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再错一次。
“曾叔,你觉得世界上会存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吗?”
“人有相似,但是不可能一模一样。就算是双生子,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是啊。”
北辙寒浅笑,呷了一口茶,沉吟半晌才开口。
“媚颜的这张脸的确和红鸾一模一样。不过,她绝不可能是红鸾。三年前,红鸾尚未笄,就是如斯样貌。你说,过了三年,人长大了,模样却怎么可能丝毫未变?更何况,从媚颜的身骨来看,绝对要比红鸾年长不少。”
北辙寒的分析句句在理,曾默柏点头默认。
一个人的成长,不但会长高长大,脸上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露出成熟和有别于孩童的风韵。
即便媚颜的那张脸再像,却绝对骗不了北辙寒。
“少爷的意思是……”
“江湖上,谁有这个本事为一个人彻底改头换面?”
当初楚暗焰假扮北辙寒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媚颜并没有带人皮面具。那么她的这张脸只有一个解释——换脸。
“千面鬼医——鬼千面。”
曾默柏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随即脱口而出。
“而他,是他的人。”
北辙寒的两个“他”各有所指。最后的那个他虽然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但是曾默柏早就领会了北辙寒的意思。
“少爷,我会好好调查这件事的。如果一切属实,那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京城又要乱了。”
曾默柏说完这位句话之后和北辙寒一起陷入了沉默。
窗外寒风瑟瑟,百草凋零,枯黄的落叶在寒风中凄冷飘零,如同孤苦伶仃的旅人,再次失去温暖安全的栖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