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之小昭何处去》烟霞随心

15、分歧（一）

　　王保保本来以为，明教中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会对他严刑拷打，极尽折辱，要让他生不如死，但事实与揣测大相径庭。杨逍并没有把他当作囚犯看待，而是特意单独拨了一间屋子给他，派人施医问药，早晚亲来探视，对他简直算得上礼遇。

　　身为明教的光明左使，教主之下的第一人，杨逍举手抬足间自有几分威严，加上知识渊博，说话风趣，神情随和而又恳挚，并无半点浮薄气。当然最叫人心生好感的，还是他身上自然流露的潇洒风度，每一回都表现得毫不勉强，显得既长于交际又很懂分寸——简单说，他也不像是那种下等人。如果他们不是属于不同阵营，不同的种族，或许他会想和这人成为朋友。

　　而且，杨逍似乎比他这个真正的王孙子弟更懂得生活。他对女儿房间的奢华布置，已经说明他并不吝惜钱财；但不吝惜钱财并不等同于品位。而杨逍是有品位的。

　　这里前庭的每个角落都摆放着一簇簇的木芙蓉，红白相间，点缀着青翠的兰草；角落里堆着青花瓷瓶，映衬着墙壁上的水墨狂草，侧屋门户上的装饰，甚至还有玳瑁和琉璃。王保保虽然过着更为优裕的生活，但是这里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会和他的趣味有所抵触。

　　当然最令他满意的是，小昭每天都在他的身边伺候。她洗去了原先的丑容，也不再装成脚跛背驼的样子。她明白杨逍早就看穿了她，掩饰也是无用。而且拜王保保所赐，杨逍连带对她易容之事都自动脑补了解释－－为了躲避蒙古王子的追捕，才费尽心思掩盖自己的真容。她蒙混过关了，正是先前所愿，可是心底越发复杂，难以平静。

　　“小昭，你有甚么为难之事么？”王保保试探着问。为什么只要和他单独呆在一起，她就显得郁郁寡欢呢？

　　小昭摇了摇头，望着换下来的布条。眼下杨逍似乎并不想杀害王保保，她的心思自然回到了母亲交托的任务之上。托他的福，连秘道所在她也知道了，任务可算完成了一半。虽然杨逍派了不少人前去把守，可他们只能守在洞口，身为明教教众，他们是绝计不能进入秘道的。她不会找不到一点机会的。

　　“那天你挡在我的身前，还记得么？”他又问。

　　就凭这一点，足以让他曾经对她感到咬牙切齿的所有怨恨都消失殆尽。他简直愿意饶恕所有人对他犯下的错误。

　　“嗯，是这样的。”小昭低语道。

　　“我差点以为你不记得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表露了你的感情，你为了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肯对着我笑一笑？”

　　小昭顿了下，微抬起脸庞，声音温和又平静。救命之恩重如乾坤，当时她的确被这个人深深地震撼，不自禁地产生一些令她轻蔑自己的幻想，只是一旦脱离安全，和他面对面，幻想就立刻会打破。因为从这位蒙古王孙的口里，就很难听到不以他自己为中心的话语。

　　“世子，您想太多了。我娘教导我，一个人不应该怕死超过怕罪恶。”

　　王保保被迫中止了他幸福的思绪，拧起眉头，对她说：“你的意思是，我是罪恶的？我对你的感情是罪恶的？因为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近于你，亵渎你了么？”

　　要他承认自己只不过是自作多情，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小昭仅仅是因为处子的羞怯，才不能够接受他的唐突之举，这倒情有可原。父亲也曾经教导过，欲速则不达，有时候打起仗来不宜操之过急，感情的道理或许也一样。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爱她，也的确应该给予体谅，以前那些过分的事情实在有些不应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愿意回报予他。

　　“情慾是罪恶的，这确乎不假。此外，”小昭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以前不知道，你和你的父亲杀死了很多无辜的农夫，你们是所有汉人的仇人。”

　　按明尊的教义来说，他简直说得上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可是却又一再让她遇到了他，剪不断理还乱，这到底是对她的考验还是戏弄呢？

　　“谁跟你说那些是无辜的农夫？”他感到一阵气恼，“那些都是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没有人是应该死的，”小昭想到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内心伤感，红了眼圈，“你不知道那些人过得有多苦。官府克扣压榨，年年饥荒，他们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为了活下来，甚至要卖儿卖女。他们是最善良的人，如果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他们不会想到伤害别人，他们是饿极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保保凝神细看着小昭的神色，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没有完全了解她。她坚守着超乎常人的善良，这一点与他天差地别。

　　“谁跟你说这些？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的母亲并非中原人。你生在大都，长在大都，帝皇之都，富庶之地，你管别人做什么？”

　　“那么这些全部都是事实了?”她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知道这就是真正的他，冷漠而残忍，对于百姓没有大爱，对于她，其实也没有真正的了解。“我不是生在帝皇之都，长在富庶之地，”她说，“出生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从记事起，就跟着爹娘四处流浪，颠沛流离……爹娘身子都不好，还要躲避仇家，经常将我寄放在他人家中……我们很少在一个地方呆足半年以上……九岁那年，爹爹就过世了……”

　　王保保又惊又疑，这样的身世，自怜都来不及，她是怎么长成如今这副体贴怜悯他人的性情的？

　　“你所听到的事情，有些或许是真的……可是参与造反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乡间无赖。他们不事生产，反而煽动无知百姓，四处作乱，难道这些人不该杀么？”

　　“那么，你可以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所杀的全都是这样的恶人，没有错杀过一个好人么？”

　　王保保沉默了。他心中无比地痛苦，而且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他可以囚禁小昭，用武力逼迫她，但他的胆量和功勋，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对她来说是无用的。不仅无用，简直是罪过。曾经他那么相信征服这世界的是力量，可是现在却发现在这力量之外还有另外的不可撼动的东西……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用不易听清楚的低沉而怯弱的声音说。

　　小昭不发一言，慢慢站了起身。王保保始终看着她，见到这一举动，立刻警醒：

　　“小昭，你上哪里去？”

　　“去看你的手下，给他们换药。”

　　他光火起来，脸一下子也气得变了样。

　　“你怎么能作这样的事呢？他们不配受你服侍。”

　　“怎么不配？一样都是人，一样都是生命。”小昭回答说。

　　王保保极为愤怒，同时感到不解，但这里不是他的府第，他没有权利拦阻她，而且他不愿带给她新的冒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

　　小昭信步出了屋子，转去关押陈友谅等人的屋子。可是走到半道上，突然遇见了杨不悔。

　　杨不悔从头到脚打量着她，越是打量，越是眉宇紧拧。眼前的人并不是一个丑丫头，她比自己美得多了。

　　“好一个千娇百媚的丫头。可惜啊，自甘下贱，居然去当蒙古人的奴隶。”

　　“我不是，”小昭低声说，“是杨左使吩咐我……”

　　“少拿我爹作挡箭牌！伺候俘虏用得着这样尽心尽力么？”杨不悔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两眼放射出冰冷的目光，“你知不知道‘吃里扒外’这几个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