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
-
眼角膜移植以前，邵容的世界是一片黑暗，再加上容秋雨对她疏于照顾，她的学龄前教育几乎为零。被林家收养之后，夜岚顾虑到她大病初愈身子羸弱，就请了家教老师专门来家里教她。
凌珑温柔又有耐心，讲话不疾不徐，笑起来苹果似的脸蛋儿上缀着两朵浅浅的梨涡，刚满十九岁，正在G大师范学院读大二。她平日里会教邵容读书认字，算数画画，有时还念些历史故事给她听。
林家的客厅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正对着玻璃窗，可以直视宽阔蔚蓝的海面。
凌珑弹德彪西的《月光》，柔和而闲适的琴声缓缓流淌。
邵容凑过来，待一曲终了，满脸新奇的说：“姐姐，我喜欢这首曲子。你教我弹好不好？”
凌珑垂眸，看到邵容笔直纤长的手指，不由心中一动。
之后几天，凌珑教了邵容一些指法的要领和入门的小练习曲，她勤于练习，又有天分，学得极快。
一天，夜岚早早回家，凌珑还没离开。
邵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钢琴前面站起来，笑着冲进她的怀里。
凌珑忍不住打量夜岚。
之前，她从没见过这样美得让人舒服的女人。五官精致，淡妆相宜，利落干练的职业套装，显出低调的华丽。内敛的自信，没有咄咄逼人和锋芒毕露。那种由内而外自然散发出的温润而柔和的光芒，或许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她看向邵容的目光，明明轻如羽毛，却又像一张天罗地网，将女儿紧紧环绕。
夜岚问起凌珑邵容的课业情况，耐心的询问着细节。
凌珑巨细靡遗的回答，最后忍不住说：“林太太，邵容似乎很有弹钢琴的天分。”
夜岚点点头，笑道：“我早就注意到她手指长，有恒心，又坐得住。”
“正好邵容的年龄也适宜，不知道您有没有意愿，让她更加系统的学习钢琴？”
夜岚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凌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我妈妈是G大音乐系的老师，我从小就被她按在钢琴前面练琴。虽然我没什么天分，但看到有天分的人，还是难免多话。”
夜岚略微沉思片刻，然后笑着说：“一些基础练习，你教她就好，她喜欢的曲子，如果爱学，你就教她弹，但是不用特意逼她。”
凌珑惊讶的睁大眼睛，“可是我的水平……”
夜岚莞尔：“凌珑，我知道你的钢琴已经考过10级，教她一个业余爱好者，还是绰绰有余的。”
“其实我也只是业余。”凌珑将垂下的发丝向耳边拢了拢，“我还以为，您会希望邵容能好好练习，挖掘这项特长。”
“我一直觉的，会不会弹钢琴，能不能成为气质出众的名媛淑女，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能喜欢音乐，喜欢并且学会欣赏钢琴，不排斥去接触和学习任何新鲜陌生的事物。”夜岚说。
凌珑想起自己4岁开始学钢琴的童年。
妈妈站在身边，手执一根细长的竹棍。
偷懒，打后背。弹错了，打手心。
黑白琴键，不知浸了多少委屈的泪水。
她一度憎恨钢琴，憎恨母亲。考完十级之后，便直接宣布，以后再也不碰它一下。
离开林家之前，邵容送凌珑至门口。
她铿锵有力的对凌珑保证：“凌老师，今天你布置给我的练习曲，我一定会弹好的，明天你检查！”
凌珑叮嘱道，“还有布置给你的那首诗，也要记得背过。”
邵容点点头，弯弯眼睛，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米牙，“知道啦……”
“乖。”凌珑摸摸邵容的头。
邵容蹦蹦跳跳的穿过院子，跑回大宅里面。凌珑站在门口，望着她小小的身影，直到消失。
那一刻，她是真的有点嫉妒邵容。嫉妒她有这样的家，这样的妈妈，这样的人生。
她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勉强和委屈自己，不用蝇营狗苟的在夹缝中挣扎求存。父母未来留给她的一切，足够她拥有富足安稳人人称羡的人生，足够她追求一切别人为了现实考量而只能无奈放弃的梦想。
**
暮色浓郁。早早吃过晚饭的夜岚带着邵容和林祺在院子里玩。
林祺追着邵容跑，跌倒了就装哭，伸着胳膊乱扑腾，非要姐姐抱他才肯起来。
夜岚坐在一边淡淡的笑。
林祺眼底的狡黠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偏偏邵容童真无邪，林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林静最近在忙新兴景区的开发企划，土地招标将近，他与几个关键位置的官员接触频频，很少准时回家。
车灯一闪，他的车在院门口稳稳停住。
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下车，一脸倦色，眼睛却还不离那台办公用的平板电脑。
邵容和林祺都向他扑过来。他笑着接住，女儿儿子一人脸颊亲一下。
夜岚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也总得有个时间可以喘口气儿。”他的手搭上她的腰际，“吃完饭了吗？”
夜岚点点头，“你不早说，给你留点儿。”
邵容扬起脸，兴奋的说：“爸爸，妈妈今天亲自下厨，烙了土豆饼给我们吃！”
林静俯身摸摸邵容的头，脸上的笑容却像是被加水兑过，缓缓的稀释变淡。
太美好，像水晶般透亮，梦幻。
这念头只在林静的心底一闪而过，就被他完全否定了。
他不想用这种比喻来形容邵容，太过不祥。
水晶——美则美矣，却也易碎。
别人只道邵容是个幸福无比的孤儿，虽被母亲遗弃，但能被林家收养，朝夕间，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夜岚对她，有对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的移情，有朝夕相处而与日俱增的疼爱和珍惜，有同为孤儿对寄人篱下的感同身受，却还有更深刻入骨的自责。
毕竟，邵容会家破人亡，她要负上不可推卸的责任。哪怕她给了她崭新的生命，让她恢复健康，重见光明，终究难逃那种日日被愧疚啃食和拷问良心的感觉。
往事已矣，她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护她周全，给她光明美好的未来，让她自由自在的快乐成长。
林静从刚开始的做做面子，保持距离，到后来的不由自主的关注，分一些爱给小心翼翼的她，到现在，真的试着敞开心扉，待她视如己出。
他和夜岚曾失去的那个孩子，月份不够，还只是个性别不明的小豆芽。可这些年，惶惶间他总是坚持的认为，那会是个女儿，一个样貌精致，笑容清甜，身子柔软的小公主。
邵容的存在，是一种补偿，何尝又不是一种缘分？
只是现在，他突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清澈见底，晶莹透亮的眼睛。
**
林静回到书房，一根一根，不知不觉就抽了近半盒烟。
烟蒂在烟灰缸里凌乱的竖着，空气里弥漫着焦灼呛人的烟草味道。
秘书王充打来电话：“林董，我找人查过了，关于王局的那个传闻，有九成把握是真的。”
林静沉默着。
“林董，那我们……”王充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亲自负责找人，记住，要稳妥，不能出事。”林静沉声道。
“好。”王充应声道。
电话挂断后，书房门口传来悾悾的敲门声。林静喊了声“进来”，门便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邵容端着一盅汤水，手有些微微发颤。“爸爸，好烫。”
林静忙站起身接过汤盅，皱眉道：“这么危险的事，干嘛不让别人来做！”
邵容用烫到的手指捏住耳垂，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小大人儿，“妈妈说，爸爸最近很辛苦，看到我端汤来给你喝，会很开心。”
林静把邵容抱起来，放在腿上，“那我等凉一点儿就喝。”
邵容点点头，乖巧的像个小娃娃，不一会儿，突然挣扎着从林静的膝盖上跳下来：“我先回房了，爸爸你继续忙吧，我不吵你。”
她放下汤就飞快离开了，走时还不忘把书房的门轻轻关上。不黏人，更不吵，懂事到令他心疼。
有了做父亲的觉悟之后，林静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在一点一点的变软。过去，于己无关的人是死是活，他从来不会在乎，可现在，却会心生一种挥之不去的愧疚。
可，愧疚又如何？
那丁点儿的愧疚，终究敌不过实在的利益来得诱人。
**
王充把一张小女孩儿的照片递到林静的面前。不超过八九岁的年纪，乌黑的头发齐肩垂下，留海疏落，雪肤上嵌着一双圆而大的眼睛，猫儿般灵动，鼻梁秀挺，樱桃小嘴，笑容浅浅。
“她叫……”
林静打断道，“她叫什么我没兴趣知道。”
王充敛了敛神色，跳过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她妈妈原先是个女支女，后来毒瘾日深，自己也脱了相干不了活儿了，于是就开始让女儿替她挣钱。”
“她多大了？”
王充顿了顿，缓缓说：“9岁。”
9岁。
比邵容大2岁。
林静不由自主的紧了紧拳头。
他望向照片上的女孩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的笑容，少了一份童真，多了几许对这个世界的嘲讽。
“啪”的一声，打火机的明黄色火焰，将照片缓缓吞噬，烧成灰烬。
林静把一张房卡递给了王充。
王充接过，沉声道，“我先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