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背面》尤溪

51、第 51 章

　　林家居住的区域位处G市曾经的殖民区，临海靠山，随处可见欧式洋楼掩映在樱花和蔷薇中间，那些从外边看上去古色古香带着岁月痕迹的房子，内里往往装修得现代而奢侈。中心地段圈起的大片区域是一栋栋的私家别墅，小区安保甚严，入住的人非富即贵。外围则是G市最著名的观潮和赏樱的去处，每逢春夏两季，游人络绎不绝。
　　遂凌珑带邵容外出写生，根本用不着走得太远，只需要背上画架，在小区外面随意找块草坪，席地而坐。
　　邵容皱着眉头，画得很认真。
　　洋房，玉兰花，远处是深蓝色的海水，哗哗的拍在岸边的礁石上。

　　邵容专注的盯着不远处长椅上的一个小姑娘，久久。
　　她身子瘦弱，碎花蕾丝裙子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腿，把脸埋得很低，看不清样貌和表情。
　　邵容和凌珑画了多久，那个女孩就在那里呆了多久。

　　邵容一直在忍不住的偷看那个女孩，终于，她忍不住摇了摇身侧凌珑的手，轻声问道：“凌老师，她是不是睡着了？”
　　凌珑点点头：“可能吧。”
　　“如果我们走了，她是不是要一个人呆在这里？”邵容张望四周，这里算是闹中取静的角落，竟四下无人。
　　天色渐暗，海风也大了起来，凌珑拢了拢衣服，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把她叫醒，让她赶紧回家，好不好？”
　　邵容甜甜的笑，点点头。

　　她们走过去，脚步很轻。邵容试探的伸出手，小心翼翼。
　　还没来得及碰触，女孩却突然抬起了头。

　　她露出一副有些戒备又有些气恼的样子，五官精致灵动，但发丝凌乱，脸上隐隐显出伤痕。
　　邵容呆愣在原地。
　　凌珑注意到小女孩的裙子上有血，一惊，忙问到：“小姑娘，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
　　小女孩勾勾唇角，用手遮住血迹，摇摇头，“我没事。”
　　“现在天已经晚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吧。”凌珑说。
　　“我本来就是在等我妈妈来接我。”

　　邵容突然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脖子。
　　几朵散落的殷红印迹，在雪一般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可见。

　　小女孩捂住领口，眼睛突然变得冷厉无比。

　　“你受伤了。”邵容轻声说。
　　“虫子咬的。”小女孩的声音清清泠泠。

　　“去我家里擦擦药吧。”邵容微笑着发出邀请。
　　她太寂寞，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朋友，说不上为什么，这个女孩就是让她觉得特别，没来由的心生一股亲近和好奇的冲动。
　　凌珑在一旁提醒道：“邵容，她在等她妈妈，如果她跟着你回家，她妈妈不就找不到她了？”
　　邵容扁扁嘴，“可是……她受伤了啊。”
　　小女孩盯着邵容，眨眨眼睛，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邵容。”明媚而灿烂的笑容，充满善意和无邪的天真，“我家就在附近，一点也不远，去那里擦擦药吧。”

　　突然，有高跟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凌珑循声回头，见一浓妆艳抹的女人款款走来。小女孩那本就没什么笑容的俏脸更加冷凝。她站起身，目光直直的迎向那夹带着浓重香水脂粉和酒精味道的方向，叫了声“妈”。

　　凌珑强忍鼻息间的不适，提醒道：“您的孩子，好像受伤了。”
　　对方冷哼一声，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浑浊，眼神却妩媚勾魂，出口满是火药味，不加丝毫掩饰，“你是谁？”
　　凌珑性情斯文和气，平素从未与人争执，顿时气得哽住，脸色胀红。

　　小女孩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拉起妈妈的手，扯了扯，“回家吧，我饿了。”

　　这一对母女来去匆匆。
　　擦肩而过时，小女孩不动声色的用眼神跟邵容轻轻一触，算是道别。

　　邵容一直望着那对母女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想起，自己甚至忘记问她叫什么名字。
　　凌珑小声嘟囔：“从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又没有礼貌的家长。”
　　邵容垂眸，“跟我妈妈很像。”
　　“嗯？”
　　“我说的是我的亲生母亲。”
　　回家的路上，邵容的话很少，不像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活泼样子，她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之中，看上去沉溺又脆弱。

　　与回林家相反方向，是正并肩而行的赵倩，和妈妈赵冬萍。

　　“那老男人是个变态。”赵冬萍打量着女儿，烦躁的从手提包里翻出一盒女士烟，点燃一根后，狠狠的抽了一口。
　　“你今天怎么了？气儿不顺？”赵倩直接跳过母亲马后炮的心疼。
　　“艹，输了好几圈儿，背透了！”

　　赵倩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十张百元钞，递过去，“他额外给我的。”她另一边口袋里还私藏了另十张，此时，柔若无骨的小手正下意识的将它们攥紧，揉成团。

　　赵冬萍顿时喜笑颜开。
　　她把钱抽过来，贴着唇亲了一下，随即又弯下/身子，做势要亲赵倩。
　　赵倩皱眉闪躲，“你不嫌脏啊？”
　　赵冬萍嘴上涂着烈焰般的色彩，此时妆容褪得七七八八，印在赵倩的脸上，只是一枚残缺不全的痕迹。
　　“它脏，可我爱死它了。”赵冬萍眉飞色舞，笑得花枝乱颤。
　　她的快乐其实很廉价，只值十张人民币而已。
　　赵倩拼命的用手背蹭着脸上的口红印。越抹越脏，狼狈不堪。

　　**
　　夏咏雪是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流产手术。躺在手术台上，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冰凉的器械正探进自己的身体里面。心中的绝望突然溃堤，她睁大眼睛，任由明晃晃的灯光刺得泪水涟涟滚落下来。
　　多像菜板上，等着刀俎落下的死鱼。
　　从医院走出来，她在附近随意找了个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香菜飘在汤上，几块牛肉稀瘦得可怜。她大口大口的吃，狼狈的把嘴巴填塞到不能再满，可胸腔里却还是有个空洞，无底一般，渐渐扩大，吞噬着一切。
　　凛冽的风在身体中间呼啸穿行，脸上淌下冰凉的泪，无声的落进碗里。

　　谢炎打来电话：“你在哪？”
　　“在吃饭。”她顿了顿，终于轻声说，“孩子，我已经拿掉了。”
　　谢炎沉默片刻，声音变得温柔了些许，“宝贝儿，我明天才能回去，你乖乖等我。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们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夏咏雪沉默着，没有应声。

　　“对了，我让你帮我从王充那里探听的事情，你不要忘了。”
　　“我怎么敢忘……”夏咏雪讽刺的笑了笑，“我疼不疼，现在是不是一个人，手术后要怎么补身体，这些你都通通不在乎对不对？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只有我能为你从王充那儿套到什么消息！”

　　“你后悔了？”谢炎突然问道。
　　夏咏雪顿时哽住。

　　后悔吗？她不知道，更不敢知道。
　　她现在还有资格对谢炎发发脾气，哪怕见不得光，也总能偷得片刻幸福，是这个男人唯一仅属于自己的时刻。可如果她说她后悔了呢？
　　会不会连这点被他利用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我后悔爱上你这个混蛋……”夏咏雪无助的将脸埋进手掌里面，“可是……”
　　可是，已经爱上了，能怎么办呢？

　　明知你不是良人，明知自己在丧失道德底线，明知正被你无情的利用，却还是甘愿飞蛾扑火。
　　这样的答案，正是谢炎想要的。

　　吃完饭，夏咏雪打电话叫王充来医院接自己。电话里，他声音听上去焦急不安，“你怎么了？病了？”
　　“没有，只是来看一个住院的朋友。”
　　王充如释重负，“你先到附近找个快餐店坐一会儿，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王充和夏咏雪是由中间人介绍，相亲认识的，交往已经半年，而那个中间人，正是谢炎的心腹。王充是林静最信任的秘书，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林静决定后再经由王充的手付诸实施。

　　深夜，王充住处。
　　浴室的淋浴隔间装着磨砂玻璃，王充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
　　夏咏雪从王充的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轻轻一滑，屏幕上顿时出现“输入密码”的字样。
　　第一次尝试，是王充自己的生日，失败。第二次尝试，夏咏雪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竟然解锁成功了。

　　**
　　开完会，王充随林静回到办公室，将门关上。“林董，上次的事，王局很满意，他托我向您表示感谢。”

　　林静面无表情，站在落地窗前，从从26楼往下，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王充继续道：“我叮嘱过那个小女孩，一锤子买卖，不要留下真实身份信息，她人很机灵，又听话，把王局伺候完了，多余的什么也没说。可王局似乎还没过瘾，刚才他又打电话给我，想要那小姑娘再陪他一次。”
　　林静：“你安排吧。”

　　**
　　邵容的画上多了一个比她高一些的小女孩。两个人手拉手，扎着羊角辫的是邵容，嘴角弯弯，笑得很开心，另一个头发长长的垂下来的，用画笔勾勒的唇型只是一条平而直的线，不见笑容。
　　夜岚好奇的拿起画，问：“邵容，她是谁啊？”

　　“她是我的新朋友，她叫小倩。”
　　夜岚将画放下，把邵容抱到腿上，听邵容讲她是怎么和对方认识的。

　　原来，两天前，邵容又被凌珑带去写生，她心里期待着会再遇到那个女孩，一开始看到那张空空的长椅心里还很失落，但不一会儿，她就看到旁边不远一处独门独户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说，她阿姨家在这里，她妈妈白天上班不能照顾她，晚上下班以后会过来接她。”
　　能住在这里的人大都背景显赫，夜岚便没深究太多。

　　“可是，她阿姨好像对她不太好。”邵容说，“她的身上总是有伤，这次我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条一条的红色，像是被绑过……我妈妈原来也这样绑过我，不过我当时看不到，也不知道有没有过这种伤。”

　　夜岚心中一痛。
　　她把邵容搂在怀里，轻抚后背，温声道：“都忘记吧，妈妈向你保证，会一辈子保护你，不会再让你遇到这样的事情。”

　　邵容闭着眼睛，鼻息间净是夜岚身上散发的好闻的体香。

　　她的童年，其实是一片黑暗，没有半缕阳光，身体上的病痛，耳边充盈的叫骂，汇聚成一股孤独绝望的情绪。她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所以言行举止都小心翼翼，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可就算这样，最终，她还是被容秋雨当作垃圾一般的丢弃了。
　　彼时，她还不知道愤怒甚至仇恨为何物，更多的只是恐惧，以及迷茫。而夜岚，是带她走出那种生活的人。给了她光明，新生，温暖，和安宁。

　　**
　　有了一次两次，赵倩原本已经做好了三次四次的准备，却没想到，事情突然起了变化。

　　一天，赵冬萍又是打牌打到早上才回来，却出乎意料的拎着一袋种类丰富的早点，有馅饼有茶叶蛋，还有四个粽子。
　　“昨天晚上手气很顺？”赵倩一边换衣服，一边随口问到。
　　赵冬萍嘿嘿一笑，“岂止。你信不信有时候天上真的会掉馅儿饼？”
　　“到底怎么了。”赵倩皱眉。

　　赵冬萍捏了捏女儿滑嫩嫩的小脸，“你是不是认识了一个姑娘，叫邵容？我也见过。”
　　赵倩一声不吭的望着母亲。

　　“下次那个当官的再找你，你寻思个理由把她叫过去。”赵冬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扬了扬，眼睛里闪过贪婪的精光，“十万，事成之后，还有这么多！艹，这小姑娘什么来头！这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