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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别离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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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使得气温骤降几度,虽然不过是使持续高温的天气稍稍凉那么一丁点,却也暗示着,这个夏天,就要迎来尾声。
我终于要告别生活了十几年的东京。
曾经预想过无数个版本的结尾,有过泪流满面,有过一言不发,但是真奇怪,真正来临的时候填充了我这大半个夏天的烦闷感觉已经消失殆尽。
原因的话有很多,比如重新拾起篮球的阿彻,比如一直耐心陪伴着我的梨绘堂姐,又比如……火神大我。
住了六年的房间被完全清空,最后一点东西昨天被打包寄去岐阜的老家,剩下的不过是些常换洗的衣物,以及,陪伴了我多年的画具——这一次,再也不会把它们丢开。
8月25日,我收到了来自父母的最后一封信。
此时的他们仍停留在巴西境内,同平常一样,寄来的一大部分是照片,不过在我心里占据分量最重的,还是那一张薄薄的信纸。
因为就要离开东京的缘故,这封信没有再用大量的篇幅给我描绘他们所见到的风景与人情,而多是对我即将开始的另一段生活的谆谆教诲——比如要照顾年迈的祖父祖母,比如要交到新的朋友,又比如,一直坚持着的梦想,绝对不能放弃。
因为之前赌气我一个夏天都没有给他们写过回信,终于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提笔写下了从东京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固执的选择写信这种最原始的方法,直到自己亲自提起笔才渐渐明白——那些所谓现代的通讯工具所传递的感情容易变得轻浮,只有信,它能够沉淀人的心情,使发自内心的情感一点一点传递出来。
已经过了喜欢闹别扭的时候,我不会再固执的与他们赌气,静下心来,整个盛夏发生的事如流水淌过,最后由笔尖流泻而出。
我告诉他们,我不会再像个小孩子耍脾气闹别扭,更加不会再轻易说出放弃梦想这样的话。笔尖划过,在纸上留下的有那盆夏雪草,那个放弃后又重新拾起篮球的男孩,还有就是,整个夏天最耀眼最炫目的一束光,他的名字是火神大我。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手里的画笔,我不会再放下。
8月27日,我拉上那只不大的行李箱,背上我所有的画具,最后一次推开家门。
梨绘堂姐早已换好衣服,这会儿正对着玄关处的穿衣镜戴上遮阳帽,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说话。
“我说千里,就这样没关系吗?”
“前天都发邮件通知过他们出发时间了,安心啦,至少是阿彻的话,我绝对会在车站见到他的吧?”
“这样啊……嘛,随便你了。”她已经整理好帽子,顺手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单肩包,“走吧,千里,这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呢。”
“嗯。”我点点头,尽管掩饰不住伤感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上扬,“这些年谢谢你了,姐姐。”
谢谢你,梨绘堂姐。
一直关心照顾我的人,教我绘画的人,亲手赋予我梦想的人,以及一直坚持着要我不要放弃梦想的人,这么多年来,真的是谢谢你了。
到车站花费了不过半个小时。
新干线永远是人来人往,飞速发展的交通使得多少年前无比遥远的路程一下子被拉近,相见已经不是件难事,离别却仍然伤感。
曾经也随父母或者梨绘堂姐坐过几次新干线,那不过是短途的旅行,没多久就会回来,却想不到有一天,踏上那辆列车后归期便遥遥无期。
离发车时间还早,我和梨绘堂姐无所事事的坐在候车室内闲聊,内容无非都是从小到大我和她做出的这样那样的蠢事糗事,当时曾经笑的一塌糊涂,现在想起来,却忍不住落泪。
“哟,千里!”
阿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抬起头,亚麻色头发的爽朗少年抬起一只手向我挥手。
我和梨绘堂姐都站起身,阿彻走过来向梨绘堂姐点头打招呼:“梨绘姐好。”
“嗯,阿彻好。真是好久不见了,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吗?”
“嗯,没问题了。”阿彻自然明白梨绘堂姐所指的是何事,眼底的笑意加深,有了些悠长的意味。
“真的是要感谢千里呢,这段时间的事。”
“嘁,你这家伙居然也知道道谢。”
我故作不屑的扭过头去,却无法不承认自己是开心的。
嗯,很开心阿彻终于变回了原来的阿彻,却又难过着这场离别。
“说起来,我去大阪的事已经决定了哦,千里。”阿彻没有在意我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认真。
“虽然时间还早,不过已经在挑学校了,开学以后就要努力为考试加油了,还有篮球……”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绝对不会放弃的。”
“嗯,我知道。”我摸摸鼻子,别过脸不去看他的表情,“我也不会放弃的,绘画。”
就像是多年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傻里傻气的做了约定,多年以后,这个场景又重新打开。
不管是年龄容貌还是思考方式相比当年都已经变了很多,唯有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梦想,一直一直没有变,今后也不打算变。
“啊,说起来今天还邀真太郎那家伙来的,不过那个傲娇说什么巨蟹座今天不宜出行,只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什么以后那么没用的样子别再让他撞见……”
少年说着别人的事,被我突然打断。
“阿彻,”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脸,“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所以,所以你也是……”
熟悉的少年的脸映在我眼中,我的声音里带点颤抖却无比认真。
“嗯,那是当然的。”他刚刚的轻松嗓音转为认真,“真的是要感谢千里啊,这么长时间以来……”
“笨蛋,别说谢我啊。”
整个有关盛夏的回忆又如倒带般回放在脑中,混杂着各种色彩的画面迅速的一页页翻过,最后清晰起来的是一抹无比耀眼的火红色。
我和阿彻能够找回当年的梦想并能够像当年鼓起十二分的勇气继续坚持下去,原因都是那名少年。明明是个粗神经又看起来不好接触的家伙,却如同光一样照亮了我们的整个盛夏。
候车室内的时钟一分一秒划过,在我之前出发的上一班车检票已经结束。
——看样子,那个人不会来了吧?
——明明还没有好好道谢过。
稍稍有点失望,无奈时间绝不会等人,我重新背上画具,弯下身准备拿起行李箱。
正对面的入口处突然一阵骚乱,有人被挤开,身材高大的少年穿过人群出现在我面前。
“呼……哈……终于赶上了。”火神站在我面前,看样子是跑的太急,喘息急促。
“真是的,本来想去你家的啊……话说日本的电车还真是……呼……太可怕了……”
“火神君……”太过惊讶,我几乎要说不出话。
“你怎么会……”
“哈?当然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展开一幅画,这个我在某个有着转折意味的夜晚描绘出来的画面就出现在我眼前——昏暗的路灯,不大的篮球场,还有……那道明亮的光。
火神应该是非常小心的样子,画面没有丝毫折损的痕迹,真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把这张画从电车上带下来的。
“不用还给我了,火神君。”有点抑制不住的,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这张画送给你了。”
“欸?什么啊?你不是之前说的让我保存吗……话说喂,先……先别哭啊……”
少年开始手足无措,试图安慰我却又因为拿着画腾不出手来。
“真的是……谢谢你了,火神君。”我弯下腰,重重鞠躬。
“拜托了,请给我写信吧。”
“哈?你说什么……不对你先别哭了啊。”
“还有阿彻也是,拜托你们,给我写信吧。”
眼泪抑制不住的大滴大滴流下来,我低着头,声音哽咽。
终究是舍不得,陪伴了整个盛夏的少年,耀眼的让我错不开视线的光。
电话可以传递声音,信却能传递沉淀下来的感情。
即使相隔很远,我也想知道你们的事,想要向你们传达我的一切,这份羁绊,想要留下来。
“真是的呢,千里……”最先开口的却是阿彻,带着三分无奈,是和从前一样对我的纵容。
“那就写信联系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同我一样向火神重重的鞠躬,“还有我这边也是,真的非常非常感激火神君,谢谢你了。”
“喂,你们这是……”火神因为有些不明所以显得急躁,最后无奈的点头,“我知道啦,写信是吧,把你的新地址给我到时候绝对会给你写的啊!”
车站的广播声再次开始,我所乘坐的车次已经进站,周围的坐着的乘客们纷纷起身引起嘈杂声一片,我能听到的却只有火神的那句承诺。
耳边接着的是梨绘堂姐低低的笑声:“终于圆满了呢,千里。”
眼泪依然无声无息的滴落,无法掩藏的笑容却随着眼泪一道绽放开来。
“谢谢你,火神君。”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最后一次郑重的道谢,然后转身,挥手告别了东京。
谢谢你,火神君。
因为你的存在,改变了我的整个盛夏。
列车驶入,上车与下车的人群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我抬起头,正可以看到晴朗的蔚蓝色的天空,阳光无比耀眼。
而我的这个盛夏,虽然有一个不甚美好的开端,却终于在最后画下了一个圆满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