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下之臣》连城雪

40、Chapter 40 如果真实和

　　如果真实和幸福无关，那么接受它，总是需要勇气的。
　　次日，王子衿特意送来了全套正装。陆青衣独自躲在卧室里穿上，或许是西装太过笔挺，令他感觉分外不适，心底始终徘徊的踟蹰渐渐便被无限放大。
　　……何必一定要搞清楚不愿知晓的事呢？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岂不是更好？
　　他无法克服犹豫，便坐到床边，漫无目的地按着手机。
　　无意间，一封邮件传来，又是来自颜透特意申请的电子邮箱。
　　陆青衣愣了愣，便顺着邮件里的地址点了进去。
　　是一段放在YouTube上的视频。
　　色调温暖，音乐柔和，用简洁的镜头记录着宠物收容所的情况。文字也感人有力，制作得十分精美。
　　更何况颜透本人精心出镜，呼吁大家用收养代替购买，已经有了不小的转发量。
　　陆青衣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他迷人的笑容，仿佛见到了本人，也不知道从哪里便来了力量。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拉开房门道：“我准备好了。”
　　正无聊地坐在沙发上喝茶的王子衿起身，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没人说过你很适合这样的打扮吗？”
　　剪裁贴身的西装勾勒出陆青衣的细腰窄臀，高贵的时尚感令他的清丽中多了一分逼人的气势，果然十分养眼。
　　可惜陆青衣全无自我欣赏的心思，只是勉强笑了笑：“走吧。”
　　王子衿点点头，忽然又道：“命运只负责洗牌。”
　　陆青衣疑惑地抬眸。
　　王子衿轻声提醒：“打牌的是你自己。所以没什么可怕的，相信我。”

　　很陌生的私人会所，在这样暗淡的季节里，也由内而外透着金钱的奢靡和华光。
　　无论是那些不畏严寒的绿植，还是设计精巧的长廊与内室，抑或礼节周到得过分的服务，都十分准确地透着两个字：享受。
　　这种从欧洲上流社会传播来的消费场所，对王子衿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他如入无人之境般，一路将陆青衣带到健身房附近的休闲咖啡厅，找地方坐下后，才示意守在旁边的服务生，问道：“他们来了？”
　　服务生点头。
　　王子衿笑了笑，淡声道：“那就等一会儿吧。”
　　陆青衣多少有些坐立不安。
　　他迟迟明白，王子衿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秘密。在医院的所见只不过是一种试探，也许真正考验自己承受能力的，是几分钟后将要发生的事。
　　可究竟还能有什么更加沉重的打击？知道父亲为了什么抛弃自己，知道他一直生活得非常好，难道还不够吗？
　　正胡思乱想时，王子衿刻意轻咳了一声。
　　陆青衣回过神来，本该悄悄偷看，却不知为何失控地站起身，甚至撞倒了椅子。
　　随之而来的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让刚刚进门、还在愉快交谈的两个男人诧异地停下脚步。
　　爸爸。爸爸。
　　陆青衣呆呆地瞅着其中一个人，眼神从惊愕逐渐变得空洞。
　　十多年来孤独无依的罪魁祸首，看起来竟是如此风度翩翩、富足而体面。
　　片刻之后，陆青衣又猛地瞅向那所谓的爱人，同时便像被雷劈了似的，忍不住后退几步，脸上彻底丧失了所有血色。
　　这世间千千万万的男子，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他？！
　　此人会出现在报纸上，出现在新闻里，也赫然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全家福里，始终被颜透摆在宿舍床头。
　　“颜……颜慎铭。”陆青衣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心情难受到令身体瑟瑟发抖。
　　静观其变的王子衿见他快要崩溃，赶紧上前扶住。似笑非笑地和那两个完全僵住的父辈对视之后，他忽然猛地用力，握紧陆青衣的胳膊，示意他保持坚强。

　　陆月楼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的儿子。
　　曾经结婚，完全是遵从可悲的父母之命，加之妻子性格娇纵刁蛮，令他对那个和她有三分相似的小孩全无好感。
　　往事一言难尽。总之，当初既然决定和颜慎铭重修旧好，离开北京后便再没打算回来。
　　其间，他也曾两次三番给父亲打电话，想要尽些为父的责任，却总是被老人严词拒绝，便也就此作罢。所以若不是巧得不能再巧，听闻颜慎铭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莫名其妙地谈了恋爱，陆月楼根本无心再度出现于北京。
　　生活在纽约，虽然名义上与颜慎铭没有关系，也和他的家族毫无交流，却颇得他的私宠，几乎占据了那个男人全部的心神与感情，倒也算得上顺心。
　　可是此时此刻，当陆青衣毫无防备地猛然站在眼前瞪着自己时，陆月楼仍旧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以至于根本无法直视这孩子的目光。保养得宜的脸庞，也流露出了隐约的慌乱。
　　好在颜慎铭回过神来，强笑着走上前道：“你就是小衣吧？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颜透知道吗……”陆青衣终于讲话了，却只问出了这么一句。
　　颜慎铭微怔，摇头：“丝毫不知。”
　　陆青衣的声音微微颤抖：“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
　　陆月楼赶紧上前：“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陆青衣瞪向他。
　　陆月楼很是愧疚：“小衣……”
　　陆青衣猛然打断他的话：“闭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然后，他便狼狈地夺门而去。
　　王子衿赶紧追在后面，只留下这间安静的小餐厅，以及那一地狼藉。

　　陆爷爷仍旧在病床上输着液。
　　他没想到，自己用全部生命为孙子所营造的安静生活已经毁于一旦了，还拿着一封字迹稚嫩的信，靠在床边神色悲哀地发着愁。
　　信是颜透写的，被护士随午餐一起送来，内容也只有寥寥数语。

　　“爷爷，这段日子所发生的事让我感到难言的愧疚，希望您的病情能够日渐康复。我是多么怀念当时与您和青衣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从没预料到，我对他的喜爱会令您如此愤怒。请不要责难他。只要您觉得我们的事不妥，我就会保持距离，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但也请您相信，陆青衣这一生如果失去了您这个依靠，还有我做那个不离不弃的替补。”

　　掩不掉的孩子气，却又多么真诚的语言。
　　但无论陆爷爷是否能够容忍两个男生之间的感情，他都丝毫不会动摇地坚信，他们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微微叹了口气，信便被折好，压在了枕头下面。
　　谁知没过多久，护士便微笑着进来道：“陆老师，有位小姐来看望您。”
　　陆爷爷以为是剧团的晚辈，强打起精神，准备迎接。
　　可是下一秒，一位气势逼人、容颜完美无瑕的西方美人便十分傲慢地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标准的中文说道：“你就是陆月楼的父亲？”
　　陆爷爷皱眉以对。
　　“这是我的名片。”Gabrielle冷笑着递过一张带着香气的小卡片，哼道，“我想，我们早就该见面了。”
　　陆爷爷大概已经猜到她的身份，却仍旧问道：“你是……？”
　　“就算陆月楼不肯放过我的丈夫，也请您的宝贝孙子放过我的儿子，好吗？”Gabrielle目光凌厉，不无讥讽地用谴责作出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