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下之臣》连城雪

41、Chapter 41 我宁愿他死

　　Gabrielle也是渐渐才察觉情况不妙的。
　　初次遇见陆青衣时，她只觉得这小孩略微眼熟，却又令她全无好感，无非将其当作儿子身边来来去去的小跟班对待。
　　待到颜透真的动起感情来，她才命人照例查了陆青衣的资料。
　　结果查来查去，竟查出一个石破天惊的事实：陆月楼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实在讽刺至极。
　　一个全不费功夫地夺走了自己深爱的丈夫，一个又出乎意料地诱拐了自己费尽心思保护的孩子。
　　身为女人，难道还存在更加失败的可能吗？
　　于是，Gabrielle三番两次想带走儿子，替他断了这段关系，却都被陈路阻止。最后实在迫不得已，她才将此事告诉颜慎铭。谁晓得即便亲生父亲追到北京使出强硬手腕，却也最终失败退让。
　　真是小瞧了颜透的任性。
　　现在眼看事情的发展即将失去控制，Gabrielle不得不逼迫自己再度出马：她不愿让其受到伤害的人，就会用尽全部力量保护。
　　而倘若要问这世上还有谁能控制得住姓陆的，恐怕也只剩下病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老头子了。
　　Gabrielle压抑住心底偶尔冒头、张牙舞爪的愤怒，厉声说道：“陆月楼算是终于得逞，让我们离了婚。可两个孩子呢？他们若是知道父亲的真面目，又该如何考虑？你就如此放纵晚辈，非要让全世界知道这件丢人现眼的事才开心？！”
　　“我已经不允许青衣和颜透接触了。月楼早就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何必来欺负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请回吧。”陆爷爷握紧了手，表情非常难看。
　　“是吗？”Gabrielle眯起深邃的眼睛，“最近他们可没少见面。不知是你管教不严，还是故意放任他勾引小透。”
　　陆爷爷终于恼怒：“你怎么讲话呢！”
　　Gabrielle冷笑：“难道不是吗？你儿子有什么，还不是仗着颜慎铭，才日日在纽约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一下。你孙子又有什么？我猜，缠上颜透是他这辈子过得好的唯一出路！”
　　陆爷爷一生清高正直，就算是对陆月楼，他也因道义与之翻脸，怎么能承受一个女流之辈在面前大放厥词？
　　Gabrielle瞅着老头脸色忽而惨白、忽而涨红，立刻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扔在床上：“这笔钱够你们爷孙两人好好生活了。听我的安排，我会让小透永远找不到你们。如果不听，也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陆爷爷抬起手，颤抖地指向她，好半天没讲出话来，却是头一歪，虚弱地倒在了床边。

　　从休闲会所里落荒而逃的陆青衣也并不好过。
　　他跑得实在累了，才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一直握着手，始终没吭声。
　　王子衿晓得这日自己手段太重，陪了许久，才小心地说：“或许我不该让你知道。”
　　“你已经让我知道了……”陆青衣眼神复杂。
　　王子衿说：“我不是考虑了一天两天才这么做。我是觉得，与其被你们鲁莽撞破，倒不如早些明白的好。只是让你伤心了。”
　　陆青衣哼了声：“我不伤心。我伤心什么？”
　　王子衿沉默。
　　陆青衣抬起眼睛，呆呆地望着路边不时驶过的车辆，半晌忽然道：“记得小学时组织亲子运动会，大家都带爸爸妈妈来参加。爷爷为了不让我难过，也陪我参加比赛。可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明白我看到他吃力难堪的样子时，有多么想哭吗？”
　　“我……可以想象。”王子衿的表情柔软下来。
　　“从那时起，我就恨他。我宁愿他死了，也不愿他活着却不要我。”陆青衣嗓子发紧，“可是他的东西，我也都还留着。他随手买的狗，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养了十多年……我真是太天真了。人是不可以乞求爱的，就连父母的爱也不可以！”
　　王子衿趁机拍了拍他的背，温言道：“有些道理想明白还不晚。你和颜透的关系，现在改变也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把什么都给他了，怎么来得及……”陆青衣埋下脸，隐藏住眼底的无措和无奈。
　　王子衿仍旧淡淡地看着他，脸上却流露出隐约的暴戾之色。
　　但恰巧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差点无法隐藏的愤怒。
　　“喂？”陆青衣的声音有点哑。
　　电话是家里帮忙的保姆打来的，语气很着急：“你在哪里玩？快回医院吧，你爷爷他、他不好了！”
　　陆青衣惊得站起身来，脑海瞬时一片空白，根本再讲不出一个字。

　　那天，手术室的门关了很久。
　　医院的走廊不知为何始终灯光暗暗的，让人的情绪随之更加压抑。
　　匆匆赶到后，陆青衣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个木偶。
　　天色将晚。
　　被大家死死盯着的门毫无预兆地被医生打开。
　　陆青衣恍然回神，紧张地走近。
　　医生遗憾地摇了摇头。
　　陆青衣茫然地望着他，似乎不解为何会如此，却忘了说话。
　　“病人刚做搭桥手术不久，不好好让他静养，怎么可以刺激他的情绪……”医生的话语里不乏责难，却终究不忍再打击眼前这个丢了魂似的少年，叹息道，“节哀。”
　　陆青衣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发出两声怪笑，而后眼神如利剑般射向墙边静立的Gabrielle。
　　Gabrielle当然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皱眉说：“我现在就让律师来处理……”
　　“不用了。”陆青衣冷冰冰地打断她，而后一步一步，宛若走向地狱般，走向了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手术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