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下之臣》连城雪

39、Chapter 39 你不是让我

　　急促的脚步声响在医院走廊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脏上一般。
　　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事。陆青衣这辈子除了颜透，所遭遇的一切几乎都与幸运毫无关系。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爷爷的特护病房附近，又猛然停住脚步，朝值班护士示意了两眼，才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口。
　　门虚掩着。
　　陆青衣有些紧张地握住门把手，倾身过去偷听。结果所听到的第一个字，便如平地惊雷般将他吓呆。
　　“爸。”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促，“小衣的事情就让我来安排，好不好？您还能照顾他几年？”
　　陆爷爷似乎非常生气：“我会照顾他到我活着的最后一秒！你当初既然敢走，就别再以为自己还有这个儿子！”
　　男人小声道：“我行事是有些鲁莽，可、可这么多年，是您不让我见他……”
　　“你有什么脸见他！你有什么脸见小惠！为了一个男人，你抛弃妻子！”陆爷爷怒吼，“你滚！就当我没养过你！”
　　门外的陆青衣脸色苍白地后退了半步。或许是听到了母亲的名字，令他仓皇的神志清醒了几分，忍不住颤抖着捂住自己即将发出惊呼的嘴。
　　父亲……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而且、而且他的声音……分明就是许多天前那个夜晚的问路人！
　　支离破碎的线索在陆青衣的脑海中狼狈地串联起来，只听到屋里又激烈地争吵了几句，很快便陷入诡异的安静。
　　当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时，他便惊慌失措地转身，飞速逃离，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
　　一瞬间也讲不清原因，陆青衣对这个“父亲”没有了想念，也没有了渴望，只剩下深深的憎恶。而他同时憎恶的对象，还有自己。
　　为了一个男人抛弃妻子……
　　一句话化作尖锐的刺，扎进了陆青衣的心底。
　　难怪爷爷如此厌恶颜透的存在。他到底是依靠怎样的意志压抑着，才始终没有告诉自己真正的原因？

　　不知道疯跑了多久，直到凛冽的风吹乱头发，陆青衣才气喘吁吁地在街边停下。听到身后的呼唤声，他神情复杂地回过身，看着王子衿大步走近，皱眉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王子衿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淡淡地笑了笑：“你的事情，我都关心。”
　　他的黑发也被吹得凌乱，碧绿的眼眸是这冬日里唯一明媚的色彩。
　　陆青衣沉默片刻，苦涩地说：“我真的没想到。”
　　“其实你父亲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有了男朋友。后来，那个男朋友背负不住家庭的压力，结婚生子，他也像泄了气似的听从父母安排，和你母亲结了婚。直到……直到那个男人又回心转意地来找他。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王子衿很小心地讲述道。
　　陆青衣当然知道。
　　蓦然消失的父亲、濒临崩溃的母亲，以及完全不像家的家。
　　王子衿瞅着他痛苦的神色，不忍地问：“是不是我不该告诉你？我是想……这么重要的事，你有权利知道。他们没有资格瞒着你。”
　　陆青衣努力眨了眨泛红的眼睛，苦笑着点头：“是的，我应该知道。就算事实很残忍，也总比被蒙蔽来得好。”
　　王子衿松了口气：“所以你不怪我吗？”
　　陆青衣摇头，略带自嘲：“或许我该感谢你才对。”
　　王子衿沉默片刻，又问：“你想不想见见你父亲，见见那个男人？”
　　陆青衣不敢回答。见与不见，他都难受。
　　王子衿趁机握住他被冻僵的手，微笑道：“我相信你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陆青衣尴尬地抽回胳膊，躲开这亲密的举动，好半天才回答：“我见。”

　　与此同时，正陪着桂梓乔的颜透并没有意识到外面的风风雨雨。
　　为了接待这位难得出现的大小姐，他已经好久没去学校上课了，却也因此落得轻松。谁知桂梓乔偏偏对他的学校感兴趣，吵着要去雅礼参观。
　　颜透没办法，只得照做。
　　那么漂亮的女孩子突然出现，自然引得学生们好奇围观。
　　原本关于颜透和陆青衣的暧昧传闻，一下子便变了版本，大家都猜这位小少爷又已另结新欢。
　　桂梓乔也不避讳，还在校园里挽着他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这里也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还可以吧。”颜透轻咳一声，笑道，“虽然我很有魅力，你也别总动手动脚。我可是名草有主的人。”
　　闻言，桂梓乔顿时蹙起秀眉，推开他气道：“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颜透疑惑：“玩什么？”
　　“总是讲你和那个陆青衣有多好、多恩爱，让我难堪。我这么远来看你，不是为了欣赏你别别扭扭的样子。难道当初我不答应和你在一起，你还那么介怀？”桂梓乔向来有话直说。
　　颜透愣了愣，失笑道：“你以为我在欲擒故纵？”
　　桂梓乔并不觉得可笑：“不然呢？那个男生这么多天跟消失了似的，你所谓的热恋在哪里？你不就是在开我的玩笑？”
　　颜透一直没有讲述那些麻烦事，只不过不愿让她跟着烦恼。事已至此，只得道：“是陆青衣的爷爷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还被气得住院做了手术。所以我不能总去找他……梓乔，你误会了。”
　　听了这话，桂梓乔当然尴尬，可除此之外，她仍旧无法相信，忍不住说：“你真的是认真的吗？你的认真指什么？”
　　颜透想了想，坚定道：“等以后我有能力照顾他了，我想和他结婚。”
　　桂梓乔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好半天才弯起嘴角：“还记不记得，我说我们做朋友就好。你却跟我说，不管你以后和多少人在一起，最后还是会想娶我的……”
　　颜透回答：“记得。”
　　桂梓乔沉默。
　　颜透又说：“但是我改主意了。梓乔……你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贪图我的任何东西，总是懂我，我们甚至志同道合。可是遇见陆青衣以后，我才发现，你不是那个能让我疯狂的人，我没有日日夜夜地惦记过你。就算你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我也并未多么沮丧，可是陆青衣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我这里都痛得要命。”
　　桂梓乔呆呆地看着他按在心口的手，小声道：“行，明白了。”
　　颜透瞅了瞅她，又开起玩笑：“为什么开始和我纠结这个问题？难道当时你并不是真的拒绝我，是你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
　　桂梓乔轻轻咬住形状优美的嘴唇，几秒后抬起眼眸，反问道：“如果我说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