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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

  •   今日早起,便不见日头,已近深秋,密林中虽无遮天蔽日的枝叶盖头,却仍是阴沉的很,天边不知何时浓云密布,厚重得像是要塌下来。明明该是旭日高升的时刻,这会儿,却像是即将步入深夜的暮色四合。

      “阿窈——”嘶吼一声,怀中的人儿头一歪,失去了意识。那张有些狼狈的脸苍白赛雪,可嘴角却还噙着那一抹笑,直教他心酸心痛,目光不经意瞥见她鲜血淋漓的掌心,浑身的血液开始疯狂的叫嚣,杀人的欲望冲红了双目,他将她轻轻放下,极慢极慢地站起身来。无形的杀气遍布全身,他眉眼轻抬,那沉敛在蓝眸中,充斥着血雾般猩红的杀意让人望而却步,恍如修罗在世。那黑衣人当中,有些胆小的,甚至站不住步子,便是在那样的目光中,硬生生倒退了几步,面上惊怯,难以掩住。

      郎骁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隔着几乎僵凝了的空气跟那领头之人露在面巾之外的双目无声对峙。直到那人似乎也胆怯了,在那锐利如刀,冷凛似冰的逼视中败下阵来,下意识地闪躲。然后便见着郎骁手下微动,刹离剑闪掠出夺人的光亮,尚有殷红的血在剑身上蜿蜒淌下,坠落在脚下泥土之中,无声而没,然后……郎骁动了。然后,那一日的城郊杏子林当真成了修罗场。只见郎骁似乎与手中长剑融为一体,在那诡异的剑法之中,身形像是虚幻如泡影,转眼即变,长剑过处,落叶翩飞,血雾弥漫。飞起的、坠落的,有离体的胳膊腿儿,断肢残骸遍地,血腥之气充盈鼻中,令人欲呕。身后有人呼喝中拔地而起,抡起手中宽刀朝着底下紫袍人的头顶砍去。郎骁却像是早有所觉,足底贴着地面,侧滑开一步,手中长剑斜砍过去,硬生生削掉了那人半个脑袋,红的白交杂着的液体喷洒出来,湿了他的衣襟,还有几滴溅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杀气狰狞的脸愈发阴森恐怖。长剑微抖,在空中发出寂响空鸣,就在那一抖的强大剑气下,近旁烧来取暖的一簇火,倏然,熄灭。然后,凌厉剑尖抵上了那人的喉,剑身上还映出他瞬间惊恐的眼。

      败了!就这样败了!他想起前日暗夜诡谲的斗室中,那人带着嘲弄的警告,你……不会是他的对手!呵!原来果真如此!原来他从不知,面前这人究竟有多少实力,甚至不知他如今使出的,是全部,还是几分?脑中一片空白,半晌他却只能艰涩地从喉间挤出一句话,“你……使的不是即墨家的功夫!”那剑法诡谲,每一招都是杀招,让人防不胜防,甚至在死前的一刻,能让人心神恍惚,刹那间,像是回到了记忆中最温暖最幸福的时刻,软了心肠,忘了杀伐,然后,转瞬由温馨变为惊恐,丢了性命。这样诡异的功夫,自然不可能出自三大世家的太原即墨。可是,这个人却用了。而他这样的身手,却蛰伏于即墨家整整六载,无人察觉…..一刹那间,他浑身冷汗。

      郎骁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盯着他露在面巾外的眼,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即墨凌风——”他低低唤着那人的名,理所当然,没有半点儿犹豫,在那人惊惶诧异的回视中,他的面色仍没有半点儿波动,“如今我已离了即墨家,就不会再回去,你大可以高枕无忧!今日却还来这么一出!看来……现在在即墨家的那个‘即墨耘初’……呵!”郎骁冷笑,而后抽回长剑,“真真假假,你再清楚不过!”话落,他不等即墨凌风反应过来,反身踩过那遍地血腥,轻柔地抱起君窈,缓步而去。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可个个都已被方才血腥的残杀吓破了胆,握着兵刃的手只只抖成了筛糠,在那双冷凛的蓝眸轻扫下,有人踉跄着倒退,软倒在地,而后……湿了□□!

      直到郎骁的身影消失在眼界,即墨凌风才敢呼出梗在喉间的一口气,这个人……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嫌命太长,才敢跟他作对?不过……他刚才说了,他不会再回即墨家!呼!幸好!他不会再回来!

      “这位爷……请您节哀!这小娘子……已经……”又一个哆嗦着唇的大夫将手自根本摸不到脉的女子腕上移开,颤微着开口。

      “滚!都给我滚!没有本事还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一剑砍了你!”第八个了!这是第八个被扔出来的大夫!店小二苦着一张脸,实在不知道该拿那个凶悍无比,让人一瞧,就浑身寒战的客官怎么办。明明已经是个死人,就是华佗在世,又岂能如神仙一般起死回生?可惜,那位客官听不进去,而且还会继续……果然!下一刻,紧合的房门内就传来了男人重复了数次的话,“小二,再去给我请!这些大夫都是些招摇撞骗的,去!给我请一个有真才实学的,能看病的来!”

      “是!”店小二苦着一张脸应着,可是……太原城就这么大点儿,医术超群的大夫都已经挨个儿请了个遍,他大爷却说是招摇撞骗的,如今,却是要他再到何处去寻那真才实学的,能看病的“神医”?

      厢房里,郎骁死死地抱着君窈不肯松手,从未有过的惧怕盘桓心间,不!阿窈不能死!阿窈不会死!上一次也是这样!上一次他也是摸不到她的脉,听不到她的心跳,感觉不到她的呼吸,上一次,他也以为她死了!可是事实上她没有,她又醒过来了,又活蹦乱跳,又能说些气死他的话了!所以这一回也是一样,就算真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又能怎样?阿窈跟一般人不一样!她会醒过来的!就跟上次一样!只是……只是为什么这么久了?阿窈!为什么这么久了,你还不肯醒来?是累了吗?怕了?还是生我的气了?累了的话,你已经睡了这么久,也该够了!有我在这里,不用再怕了,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如果生我的气,你就醒过来,打我骂我消消气,就是不要这样,无声无息地躺着,不理我!阿窈!阿窈!一遍一遍无声喊着她的名,郎骁眼眶湿润,有湿热的液体夺眶而出,他埋在她颈侧,任由着那热烫湿了她的鬓发,侵染她冰凉的肌肤……

      “老太爷,不好了!说是四少爷连着请了好几个大夫,结果刚进去厢房一把脉,就又被扔了出来!”禄伯火烧眉毛地奔进来时,即墨长宁正在伏案练字,闻言只觉腕上顿失力气,笔锋一歪,落在宣纸上,成了偌大一块儿墨污。“这还没有离开太原城……之前出去时明明是好好的,这怎么才两天的功夫就……老太爷,你看这是……”除了那位迫不及待的二爷,还能有谁?只是……四少爷已经被赶出即墨家,老太爷也将计就计,驳了四少爷即墨家正统的身份,二爷为何还要如此赶尽杀绝?当真是……半点儿兄弟之义、同族之情也不念了么?一个家族的败落往往是由里到外开始的啊!

      即墨长宁神思难辨,沉默片刻,才沙哑道,“是…..耘初伤着了?伤得可重?”

      啊?禄伯一愕,片刻之后,才讷讷道,“回来的人没说是不是四少爷伤着了,只说是四少爷请的大夫…….”

      既然还能请大夫,扔人出去,即便是伤,也伤的算不上严重。只是,倘若伤的不是耘初,那么……眼眸骤抬,即墨长宁眉眼处,一缕忧色匆匆闪过,“老禄,你拿我的帖子去济世堂请叶大夫过去看看!”

      “是!”禄伯只诧异了一瞬,便应了声,匆匆转身而去。

      即墨长宁无声长叹,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如若伤的不是耘初,那只能是君窈了!唉!喉间痒酥,他低咳了两声,熟练地抬手轻拭唇角,看也不看那绢帕上浸染的血红,将之团了团,扔进一旁笼起的炭火中,任之被火吞噬……

      “阿窈——”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郎骁只唤着怀中人的名,将她牢牢裹抱着,想着能让她暖和些,她太冷了,周身都泛着寒凉,怎么捂也捂不暖和。“阿窈,我没有跟你说过,对不对?我十岁之前的记忆都没有了,可是后来的,我都记得真真的。祁连山上的雪好大,铺天盖地,那是我记忆中第一个画面。到即墨家之前,我在关外生活了整整八年,那里的人有红头发,绿眼睛,像我这样的也很多,没有人会把我当怪物看!我去祁连山顶采过雪莲,追过狼,跟着商队去过更远的胡国,……还有月牙泉,清澈美丽得像是楼兰舞姬的眼睛,月光下的大漠,就像是镀了一层银,被风吹着,细浪一样翻滚,美得令人窒息……我以后带你去看好不好?你醒过来,祁连山、月牙泉、楼兰古国……我都带你去好不好?”好不好?他问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沉睡中的她,却又那么期待着她能在这声轻问中醒过来,回他一笑,应他一声,“好!”

      可是,没有,她还是那样安静地,睡着。像是就要这般一直睡下去,沧海桑田,亘古洪荒。

      门,倏然被敲响。他怒了,只是一瞬不瞬瞅着怀中的人,讨厌打破这沉静的一切,“滚——”那一声怒吼,似广漠上乍起的风,一瞬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却丝毫没有吓着门外人,又是两声礼貌的叩门声持续响起,而后,来人索性推开了房门。门外极致的风口,站着白衣清瘦的女子,脸容半掩在斗篷的风帽中,看不真切。在郎骁被血红充斥的蓝眸怒扫来时,她抬手揭去风帽,淡然的脸容,淡然的双瞳,还有淡然的眼神,她静静回望他,“我叫叶浅,是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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