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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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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大夫,但直到那一袭白衣,面容冷淡的叶浅坐到床畔,探手搭上君窈脉门之时,郎骁仍然止不住满心的狐疑,一再将她打量。
叶浅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郎骁的目光,兀自安之若素。静心听了片刻的脉,轻蹙了眉心,而后又探了心跳和呼吸,再掀开君窈紧合的眼睑,观察了一会儿眼瞳,眉心,却是越蹙越紧。这番表现,于郎骁而言,算不上陌生,虽然这自称大夫的女子淡定从容的让他惊诧,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之后的话,一定是他不爱听的,一定跟之前那些一样,说什么让他节哀顺变之类的。而他,已经不需要他们再来提醒,不需要他们用那番听似善意的劝慰,再在他已经血淋淋的伤口上来上一刀。
满心的哀怒,还来不及宣诸于口,却听叶浅轻“咦”了一声,微微拉开了君窈衣襟,正在细细查看她左肩之上的伤口。伤处,已被之前的大夫细细处理过,拔出了箭矢,抹上了药,细细包扎好,却仍有一团殷红的血浸湿了雪白的棉布。叶浅看了片刻,眸中极快地闪过什么,抬起君窈的手,不意外瞧见左腕处盘旋的一团黑气。她眸光一闪,指尖银光眨眼,已经在君窈胸口下方连下数针,而后,像是没有察觉到身后那人身上辐射出的强烈杀气,拔出匕首在那雪白皓腕上用力划下一道口子,“还愣着做什么?你知道将毒气逼至腕上,这会儿还不先将毒血逼了出来?”
郎骁略略迟疑片刻,终是依言走上前,运气于指,在君窈左臂几个穴位上急点,便瞧着黑血自那腕上开的口子处流出,好一会儿,直到黑色褪去,变为正常的殷红,而后,叶浅利落地给伤口涂抹上伤药,以白布包裹。这些种种行罢,抬手,将她扎在君窈胸口下方穴位上的银针轻拔。
“咳——”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床上已经失了气息许久的君窈先是抽了一口气,而后身形如同绷紧的一张弓,僵硬地弯起,低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听在郎骁耳里,却是如同天籁,惊过后,便是狂喜,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君窈小心搂在怀里。她面色仍是不好看的惨白,却较那如金纸一般的色泽,让他心安许多,何况,她这会儿切切实实地在他怀里,呼吸着、心跳着,一点点的温暖着,“阿窈——”他低低地、切切地唤她的名,不敢太大声,怕惊扰着她,却是很柔、很疼、很宠、很爱。
那一厢,叶浅却是瞬也不瞬,望着床下盆中,那一滩黑血,眼睫如同栖息叶下的蝶,敛起的双翅,一并遮蔽了眸中思绪,只余嘴角半弯,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果真是……三阴逆脉啊!”
三阴逆脉!搂住君窈的手臂一僵,郎骁蓝眸怔忪,这四个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他曾寻寻觅觅,他曾心心念念,他曾以为会踏破铁鞋,也曾以为终至尝到求而不得。可如今,却是那么近,其实早有怀疑,却害怕去印证,哪怕是从百鬼楼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他也拒绝去深想,拒绝去相信。可是,这一刻,他不知是该庆幸因为这四个字,所以她还活着,或是该害怕因着这四个字,他不得不去面临的抉择与割舍。求不得,舍不下,而后,只怕便是眉间心上,念念不忘。
“这赤蝎根的毒,可是见血封喉。即便是三阴逆脉,却也不该是百毒不侵……呵!有意思!还真是有意思!”叶浅笑着,那笑声低低切切,如风过回廊,却让郎骁蓦然不安。
止了笑,一锭银子已经递到眼前,对上的蓝眸疏离中刻着戒慎,不将她视作恩人,却像是戒备着一个不怀好意,可能的敌人。叶浅弯唇,这回没有笑出声来,也不矫情推辞,笑眯眯接过了那银子。“多谢叶大夫救命之恩!”是谢恩,也是逐客令!这点儿自知之明,她却还是有的。叶浅抿抿嘴角,取了斗篷穿上,走到门边时,却终是歇了歇步伐,回首,头一回,目光凝在了郎骁怀中,君窈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眸光兜兜转转,千般心念万种思绪,凝为眼眸一点,唇角半弯,“这位姑娘……可是姓秋?”
蓝眸惊抬,短短的顷刻,各种思绪暗暗闪掠。仅仅是一瞬间,虽然一瞬过后,郎骁已经笑抬眉眼,若无其事应道,“不是!”但叶浅还是分明察觉到了那一刹那强烈的杀气。
于是她笑了,云淡风轻,“如此,是叶浅冒昧了!”话落,她不再言语,目光若有所思轻扫那又陷入昏睡的女子面容,举步,出了房门。
门,轻轻合上。
门内,郎骁轻吁一口气,却又攒起眉峰,为着那医术高超的女子临走时的那一问。
门外,叶浅的面容半隐在风帽之下,嘴角牵起,复杂难言,侧了侧眸子,由着门内透过窗纸映出的晕黄烛光倾洒半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位姑娘体内剧毒已然排出,只需好生调养,便无大碍!”叶浅立在即墨长宁身前,臻首轻抬,眉眼半敛,云淡风轻,亦不卑不亢。
即墨长宁轻吁一口气,起身,拱手,躬身作揖,不见半分老者和上位者的倨傲,姿态令人意外的低,“叶大夫妙手回春,老夫……不甚感激!”
“三个月之内,老爷子所求,叶浅都会竭力而为。只是……明日就是冬月初二……”说到此处,叶浅话声顿去,眼儿微抬,别有深意地瞄向即墨长宁。
即墨长宁却是微微怔住,好一会儿才像是明白她话中深意,脸上神色间一瞬间有些惋惜和遗憾,“瞧瞧老夫,年纪大了总是健忘!只是已至冬月,天候只会越来越冷,也不知道叶大夫之后要去往何处?还有……至年关之时,也不知有何打算?倘若叶大夫不嫌弃的话,不如再留一段时日,在府中过了年再走,如何?”虽然并不知这不过青葱之龄的叶大夫自何处而来,但一身不凡的医术他却都是看在眼里,倘若能厚颜再能留她数月,终是一件好事。
叶浅嘴角微扯,像是极快地掠过一抹讽意,“多谢老爷子好意!当日叶浅蒙老爷子相救,欠了恩,答应以三月为报。如今三月之期已满,叶浅一江湖飘零之人,实不愿再多留。还请见谅!只是,临走之前,叶浅还想赠老爷子一句话。以内力压制体内剧毒,无异于饮鸩止渴,虽可保得表征无碍,却于身体有害无利。虽然老爷子中毒已深,但倘若老爷子信得过叶浅,让我把一把脉,或许还可缓上一二。”
即墨长宁那眼如海,深不可测,却在那一瞬间闪过锐光,像是薄而锐利的刃锋,轻叹一声,他却是开口拒绝,“不必了!”
“老爷子——”在一边正因叶浅这番话而欣喜的禄伯不由地疾唤一声,所有的劝阻却在即墨长宁一个轻瞥之下,梗在了喉间。
“既是如此,老夫也不再强人所难!只是,老夫与叶大夫也算是结得一段善缘,他日若有为难之处,叶大夫尽管上门来,只要是能帮上忙的,即便……老夫已不能做主,太原即墨也定会略尽绵薄之力。”
这是委婉地下起逐客令了!叶浅眸光忽闪,最后凝为一记轻浅的叹息,走上前,将拢在袖中的一个瓷瓶递了过去,“这药丸能暂时压制毒性,好过老爷子一再消耗内力!叶浅所能为的,也只有这些了!还望老爷子珍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拱手作揖,话落,叶浅旋身而走,干脆利落。
“老爷子,叶大夫既能治好了君姑娘,你体内之毒,又为何不让她试上一试呢?”叶浅一转身,心急如焚的禄伯便再也管不住自己,迭声问道。
即墨长宁却是疲惫无力地轻轻挥手。
君?那个姓氏在萦入耳内的同时,叶浅的脚步几不可查的微顿,眼里浮光掠影般闪灭了什么,而后,归于沉寂。
风乍起,吹散即墨长宁唇边无力的涩然,“阿禄……老夫……有罪啊!”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的郎骁一点儿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于他而言,不过只是,怀中的人仍然沉睡着,然后渐渐感觉不到焦灼和疼痛的麻木,一次次,重复着,如此而已。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想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只是专注的,近乎贪婪地看着怀里兀自沉睡着的君窈。他似乎从未这么仔细地看过她的样子,原来她的眼睫毛这么的长,这么的浓密,像是两把小扇子,扑扇扑扇着,底下的双瞳轻灵而灿亮。她的鼻子略略有些塌,散落了零星的几点雀斑,可爱而俏皮。唇是淡淡的粉红,像是初春里枝桠上初绽的桃花。他记得她笑的样子,当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想起那些,他的心像是浸在了蜜里,甜甜的,却又犯着酸,恍惚间,就看见了她朝他笑着,眉眼弯弯,梨涡浅浅,一如从前每一次的……招眼。
呵!她确实是冲他笑着,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那两把小扇子似的眼睫毛略略遮掩着扑扇的眼儿,笑靥如花地瞅着他,虽然那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笑容仍然显得无力,却紧紧抓住他的目光,让他挪不开眼去,“郎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