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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

  •   人们都说,天明前,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刻。郎骁却总觉得,即便如此,这样的黑暗终是短暂,过后,即便不是霞光万丈,也是柳暗花明。

      已是深秋,天地肃杀。窗户大敞,带着寒意的风扑面而入,郎骁就这样临风立在窗口,在暗色中模糊成一道暗沉的剪影,沉浸在深浓如墨的天色中,那张脸容之上的表情令人瞧不真切,只能瞧见他横剑在手,另一手执了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长剑,一次又一次,沉默,却一如既往地仔细而虔诚。直到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手中的长剑早已是不染纤尘,锃亮如新,两指夹住剑身,轻轻一弹,剑身寂响空鸣,嗡嗡之声半晌不绝,银光闪掠间,一双蓝眸映射在银亮的剑身上,冷凛如冰,杀气……纵横。

      君窈是被冻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有好半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带着寒意的晨风窜进背脊,生生发寒,她才陡地一个激灵,神智清明过来。昨日被掳的种种涌入脑海,她有些自嘲地想到,是了,她如今已沦为俎上鱼肉,不只如此,还终是成了那个拖累郎骁的包袱。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秋风萧瑟,山林间已是一片破败的枯黄,落叶遍地,她被绑了手脚扔在一块儿大石后,若非有了这大石遮蔽,她这会儿只怕就不只是冻醒,而是非得冻个半死了。她扯扯嘴角,想要苦笑,这才觉着腮帮子木木的像是没有感觉,才想起嘴里被人塞了一团麻布,堵得严严实实,初时的酸疼过后,如今,竟麻木了。

      隐隐的人声窜入耳内,她抬起眼,透过山林间的缭绕如轻纱的晨雾,瞧见不远处那些个黑衣蒙面的家伙正在那领头人的带领下忙活着,有人爬上了树梢,挂上了不知装着什么的簸箕,有人拿着铲子正在地上挖着坑,还有的人正在削尖了木头,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她有一瞬的茫然,不知他们在做些什么,待到明白过来时,陡然惊惶地瞠大眸子,下意识地想要喊叫,响起的,却只是如同蚊鸣一般的唔唔声,挣动手脚,却觉得浑身乏力,那四肢都如灌了铅一般,重愈千斤,别说她此时双手被人反剪身后,捆着,双脚也被绑了个严严实实,哪怕是那些人不绑着她,她也没法活动自如。脑中昏沉的感觉更甚,睡意又涌了上来,她倏忽想起昨日被灌进的一碗水,之后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难道……她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不行,她不能睡,她得保持清醒,她还得提醒郎骁!越来越浓的睡意涌了上来,她眼皮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惊惶、无措、不安,种种思绪纠结翻涌,她四下张望着,目光倏然凝在身侧石下一株荆棘之上。视线沉凝了片刻,她便不再犹豫,奋力挪动身子,不过几寸的距离,竟累得她一身汗津津,挪到近处,终于能够勾着那株荆棘,她便探出手住,勾了那荆棘在掌中,用力一握。疼,倏然从刺入的皮肤间蔓延至脑海,她蹙眉,却觉着神智在那疼痛中陡然清明,睡意悄然褪去。她闭眼忍受片刻,再四下看了看,而后,背靠着石头,小心地借着石头的棱角,摩擦起手上的绳索。刚开始时,睡意一涌上来,她就狠抓一把荆棘,待得疼痛击退睡意,她又开始摩擦绳索,周而复始。直到后来,便用不着麻烦了,那绳索因着用力而绷紧,深深勒进她腕间,绳索粗糙,磨来磨去,竟磨破了她的手,一动,便是疼,但她不能停,也没法停,只能忍着疼,继续磨着,直到腕间木木的,那疼,也渐渐辨认不出……

      君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近乎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磨扯的动作,几声不太清晰的闷响渐次传来,两两之间的间隔愈发的短,待到最后一声闷响过后,她察觉到腕间的束缚一轻,嘴角方轻扯,露出一缕喜色,下一瞬,却尽数敛去,不动声色将那株染了些许血色的荆棘掩在身后,然后头一偏,歪在石头上,装出一副昏沉的模样。

      那边,脚步声渐近,一前一后两个人走至君窈身前止步,静默片刻,有一个声音率先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蒙了脸的缘故,那声音有些闷闷的,让人听不真切,君窈却在心底暗忖,这声音……怎么觉着像是在何处听过?“药的分量是不是过重了?”

      “二爷放心。属下用这药也不是头一回了,有分寸的!再说了,这药也不过是让人浑身疲软,提不起力气,困乏贪睡罢了,不会伤着根本。”后头回话这人殷勤着解释,语调里不难听出讨好。

      那边厢,君窈却悄悄将听得的讯息兜转在心间,眉心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颦,二爷?

      “嗯。”先头问话那人像是沉吟了,终于不置可否地轻应了一声,却仍然不是完全放心,“你自己拿捏分寸就好!这丫头虽然是饵,但毕竟是湘阴君家的人,伤了她,只怕后患无穷!”回话那人自然又是一番逢迎拍马,迭声应是。“时辰可差不多了?”

      “离约定的卯时,不到半个时辰了!”言下之意,应该是快来了。

      郎骁……那一边,君窈被“缚”身后的双手悄悄拽握成拳头,指甲陷进血肉模糊的掌心,她却像是察觉不到疼,只是任由着满心的焦灼和无措,扭绞心肺,隐隐作痛。

      “什么都准备好了吧?都给我记住了!前两回让他命大给逃了,这一回,决不能让他再活着离开杏子林!”

      那声音听来阴冷寒凉,让人膈应得慌,前两回?这么说上一次在平安镇也是他们……对了,还有一回,那么定然是她救到郎骁的那一次了,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竟非要这般几次三番,置人于死地?君窈脑袋一懵,如醍醐灌顶一般,猛地一个激灵,还有,她突然想起这把令人有些熟悉的嗓音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了。就在几日前,就在那座幽深的庭院里……呵!权欲、财富、声名,太多人困锁其中,无法自拔,有的踩着鲜血和尸体,成就了高高在上,有的却一错再错,走向万劫不复,独留罪名罄竹难书,没有人去问成者失去了什么,也没有人会去在乎败者悔是不悔!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庙堂也好,江湖也罢,这世间天下,为名为利,从来如是。

      正说着,刚才派到林子外打探的人已经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二爷……人来了!”那声音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君窈被笼罩在一片混沌愁云中的神智,管他名来利往,这些人……这些人休想伤郎骁!休想!

      郎骁面色沉静,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迈着步子,其实目光早已不动声色打量过周遭,将这些个黑衣人的人数、站位,还有林子的环境尽数收在眼里。那些黑衣人没有动,像是在等着他走近,然而,他却在几步之外,倏然止了步伐。“小心!有陷阱!”身后一声娇喝,猝不及防,那些黑衣人个个错愕后望。便见着原本被绑得结实,本该昏睡的君窈不知何时清醒过来,而且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一拉一拽,竟将近旁看守她的六尺大汉绊了个狗吃屎,一扬手,手中有物事飞洒而来。

      “有暗器!”不知谁喊了一声,一众黑衣人下意识地掩面侧身而挡,电光火石间,郎骁足尖一挑一绕,将近旁那根绊马绳一扯,借力纵身而起,在头顶簸箕倾倒下来的前一刻,将之猛力朝着一众黑衣人的方向踹去,一时间,白色的药粉随风四散,哀嚎声四起,身后来的才是暗器,而那个小丫头扔出的不过能暂时迷了人眼的沙子而已,原不过是障眼法!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给我拦住她!”那领头人灰头土脸,那一声暴吼里有多少愤怒,听者已无需掂量。君窈却是不管不顾。那边,郎骁见她直往自己身边儿冲,却是半点儿没将那些刀剑看在眼里的样儿,一时间又气又急,只得足下轻点,跃过那些人事先挖好,埋了尖桩的陷阱,冲入敌阵之中。手中刹离剑已然出鞘,银芒冷光,锐不可当。手腕灵活转动,挽了一个剑花,横刺前方,血雾纷飞,再回剑,自腋下穿出,点上身后举刀要砍的那人胸口,恍惚间,能听闻利刃穿过皮肉的声响,顺手一抽,又是带出一霎血红。郎骁没有丝毫停顿,剑招干净利落,出手便是杀招,没有留情,更没有拖泥带水。步伐看似凌乱,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却让一众黑衣人连他的衣角也没有碰着,一连刺倒数人,郎骁终于赶到了君窈身侧。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熟悉的肤触,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君窈仰首,即便狼狈,仍是灿笑如花,“郎骁!”他还是一身紫衣,那种浓郁妖娆的紫,偏偏穿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好看,那双清澈如海的眸子望着她,几许担忧,还有抹不去的无奈。

      “走!”他本来想要骂她大胆,是不是不想活了?却因着她的笑容有几分无力,拉了她,低喝一声,斜里刺倒一人,身形如梭,往外圈撤去。她既无恙,他也无心多作缠斗。可惜,旁人却不允他次次这般来去自如。耳根微动,又是使这一招,他蓝眸中凛光一闪,手中剑挽成密密剑网,扫落数枚飞镖,左右两侧风息异动,他暗叫一声糟,如今只能回防一侧,转开身,将君窈掩住,将后背暴露在右方。

      这情状……太过熟悉!那一次就是这样,那一次他也是为了护她,受了伤……眼里种种情绪闪掠,在反应过来时,君窈已经一把攘开郎骁,经强弩射出,灌注了十成内力的利箭穿透左肩胛,痛吗?自然是痛!可她,却瞧着他惊怒的眼,笑了,无怨无悔,“这一回,你没受伤,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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