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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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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的日头短,郎骁和君窈从即墨家那栋深幽幽的大宅出来时,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骑着奔雷进了城,到了那家聚福客栈,不过只是两刻钟的时间,天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入了夜。两人一路沉默,他始终微笑着,还是即墨耘初的那一种,客套、疏离,完美得无懈可击,却只是一张习惯了的面具。她却是不敢说话,轻咬着下唇,怯怯地看着他,一眼,再一眼,双眸中盛满浓浓的担虑。
店小二一路将他们引上二楼,笑容可掬地推开一间厢房的门,“客官,这是天字一号,天字二号就在隔壁!两位客官,是先打水洗洗,还是先用膳?”
“我这儿先打水吧!隔壁……阿窈?”郎骁侧了侧头,瞟向身后的君窈,刚刚点燃的烛火晃动中,她的眼像是被水雾氤氲着,晶莹闪烁。
轻轻摇了摇头,君窈的声音很低,“我不饿!不想吃!”
郎骁敛下眸子,浓长的眼睫投下暗沉的影,半晌无语。那店小二只觉得这一男一女两位客官之间的气氛实在是说不出的怪异,左瞄右瞧着,努力扬起的笑有几许僵硬,“姑娘胃口不好,我们这儿有清谈爽口的小菜,还有板栗鸡也是很出名的,既营养,又……”
未尽的话语,被骤然递到眼前来的一粒碎银子打断,年轻男子的眼是罕见的湛蓝色,偶尔的一瞥,却有些冷若坚冰的东西包裹其中,不觉便是一个冷战。“先下去吧!”
那店小二本就觉得芒刺在背,极不自在,又被郎骁冷冷一瞥,只觉寒从脚生,现下得了这么一笔不菲的赏钱,哪儿有不从的道理。当下,又是僵硬地笑着道了几句吉祥话,而后,便是脚底抹油,溜去也。
店小二一走,屋内又沉寂下来,郎骁回过身去,将刹离剑搁在桌面,“既然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就回屋去洗洗,早些歇着!”晓行夜宿,半个月的奔波,她虽然没有喊过一个累字,可他却没有忘记刚离湘阴城那会儿,她赶上两个时辰的路就会累得快要虚脱的样子,原来不知不觉间,君窈,已不再是从前的君窈。而他呢?是不是也不再是从前的他?是了,肯定不再是的!至少现在的他,只是郎骁,不再是即墨耘初。跟太原即墨,跟世家大族没有半点儿关系,跟她更不再是一路人。
君窈没有应声,却也没有转身离开的动静,半晌之后,那忍耐的抽泣声萦入耳内,他转身,愕然挑眉,“干什么?哭什么?”
君窈红湿的双眼抬起,望着他,却还是没有作声,反而是嘴一撇,索性,放声大哭起来。这是怎么了?郎骁有些啼笑皆非,却被她哭得惨兮兮的模样揪得心口微痛,张了张嘴,还来不及问出口,怀里,已经多了一具软玉温香。君窈二话不说钻进了他怀里,双臂如锁,紧紧圈在他腰上,埋在他胸口,哭得恣意而痛快。
郎骁的手抬起,在半空中踌躇了片刻,终是轻轻扣上了君窈肩头,微微沉敛下眸色,嘴角仍是淡淡上弯,“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我是替你哭!”埋在他胸口的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的,有丝丝含糊不清。
什么?郎骁一愕,嘴角那丝笑容有一瞬的僵凝,片刻之后,才略带艰涩地笑问道,“替我……哭?”
“是!”姑娘眼泪鼻涕往他胸前衣襟上一抹,抬起头来,一双被眼泪洗涤得愈加透亮的双瞳熠熠看他,“他们这样对你,虽然你不说,可我也知道,你也会委屈,你这里……”食指轻点他左胸方寸之间,“也是会痛的!你哭不出来,或者是忍着不哭都没关系,我知道的,你是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所以,我替你哭!”
我替你哭!不过就是这么短短的四个字,为何却像是从未见过的神兵利器,尖锐到能够俄顷间破开他以冰墙重重围裹的心房,重重一击。蓝眸暗阒,种种复杂的光影交错闪掠,好一会儿后,他终于笑了,几许无奈,几许无力,抬手轻揉她发顶,低低叹出两字,含着隐忍的宠溺,“傻瓜!”
君窈笑笑,复又重埋进他胸口,无声的泪,又滚滚而下,她心道,“你才是傻瓜呢!”
一下又一下,郎骁的手轻轻顺过她柔软的发,蓝眸凝着某一处,空洞茫然,没有落点,片刻之后,像是自语一般,含着一丝淡淡嘲弄的叹息从那两瓣薄唇间飘出,“哭什么呢?也许,我根本不该委屈,也许,我真的……不是即墨耘初也说不定呢?”
夜,已很深。即墨家的深深庭院里,有一隅仍然亮着光,斗室内,烛影散乱。即墨凌风面上难掩得意之色,将稍早时大厅中的种种添油加醋,娓娓道来,想到终于将郎骁赶出了即墨家,拔除了那眼中钉肉中刺,他怎能不痛快?
“你家老头子这么容易就相信了?”突然响起的声音沉抑中带着满满质疑,原来房中除了即墨凌风之外,还有旁人,只是那人一袭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坚硬的下颚和薄冷的唇,半隐在暗处,让人瞧不真切。此时,那唇半掀起,勾勒出一抹嘲弄的弧度,“即墨家的当家主子,会是一个这么容易糊弄之人?”
“你…..你的意思是?”即墨凌风面上得意的笑僵住,坐直了身子,有些惶急,难道那老头不过是将计就计,作了一出戏?那么他顺势将郎骁赶出即墨家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真与假,都无关紧要!以郎骁的性子,被赶了出去,他就是绝对不会再回即墨家。那么这太原即墨早晚是你囊中之物,其余的,你也不必再操心!”
“是吗?”即墨凌风应着,却是不置可否,半敛下的眸子中,思绪纷杂。
“我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你目的已达到,郎骁如何,与你已无干系。你索性甩手不管才好!”
是吗?可惜他不这么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那隐在暗色中的神秘人兜帽下幽幽长叹,嘴角嘲弄更深,“你……不是他的对手啊!”
清晨风起,郎骁倏然挣开双目,也不知昨夜昏昏沉沉,挣扎在纷乱无序的种种混乱中,有没有睡着,但他双目仍然矍铄有神,不见疲态,也不见悲凉,只是沉冷的,一如暗涌的深海,让人窥不透看不穿。他起身穿了衣,掬起冰冷的水泼洒上面容,那水冷得激灵,却也冷得让他清醒。门扉被人轻轻叩响,然后君窈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刻意的笑容,刻意得有些讨好,刻意得过于灿烂,“郎骁!好不容易来了太原城,咱们带着奔雷到城外去跑跑,如何?”
她想让他散散心,他又如何不知?心口微暖,他抬起湿淋淋的脸看她,那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的笑容映入眼帘,为之心折,可是……“过两日吧!今日,我尚有事待办!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嗯?”话落,他取了外衫披就,不等她应声,错身而过,出去了。
君窈有些失望,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出声,敛下眸子,遮不去眼中满布的担虑,他应该没事了吧?好像……是没事了?也似乎没有过上多久,房门被人踹开时,她只来得及愕然抬眼,而后,惊恐与不安转瞬盈满心房……
太原即墨,已有百年荣盛。太原城中,酒楼、当铺、客栈、绸缎庄,有一大半是即墨家的产业,郎骁自三年前开始接管,每一处都甚是熟悉。可惜今日,他却是目不斜视,没有走进任何一家即墨家的铺子,而是转过一条暗巷,走进一间极不起眼的分茶铺子,只在进门前抬眼瞄了一下牌匾上那狰狞的修罗标记,然后便是目沉如海,再无涟漪。刻着修罗标记的木牌上写着日期,十月二十九,正是今日,被重重拍上柜台,郎骁冷眼瞅着那柜台后抬起的,掌柜笑吟吟的脸,沉声道,“我来取我买的消息!”
百鬼楼中无秘密,诚意作金银,价高者,得!手中一个竹筒,筒中一页纸扉,内容不多,却所费不赀,整整一千两纹银,呵!百鬼楼这生意,还真是好得让人眼红啊!
郎骁看着那在火焰中被一点点吞噬的纸扉,蓝眸渐趋深沉,凝上几许无望的悲狠,原来……真的是这样!许久之后,他终是僵硬着转过了身,走出了铺子。沉凝着脸色,木然走在大街上,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投宿的聚福客栈外,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心绪,这才抬脚欲上台阶。突然,一种莫名强大的杀气兜绕全身,他目光一凛,倏然回眸,如箭一般扫向街对面停的一辆马车。
只是下一瞬,他的双眸骤然瞠大,一刹那的惊惶。垂下的帘子被人轻掀一角,探出一张脸,他熟悉的轻灵素淡,一双翦水的瞳儿,似含了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那白皙纤细的颈间,一柄钢刀,明晃晃,闪了人眼。
不过一瞬间,帘子垂下,那马车倏然起步而走。郎骁一愕,抬脚狂奔追去,只听风息有变,他一个侧身避开,一支飞镖夹着一张纸,钉入他身后廊柱,入木三分。而电光火石间,那马车早已远去,追无可追。郎骁面色阴沉,紧紧盯视那马车远去方向片刻,才取下那飞镖和镖下纸张,白纸黑字,不过两行字,映入郎骁蓝眸底处,却映射成冷锐的刀锋:明日卯时,城郊杏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