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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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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的拼杀,血腥的杀伐,一个又一个倒下的人,惊恐的喊叫,濒死的脸。在那一片猩红中扭曲的妇人的脸,竭力朝他探着手,张着口朝他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然后只一转眼,那猩红中扭曲的妇人的脸,便被撕裂成了碎片,血肉横飞…..一声马儿的嘶鸣,带着腥臭的浓血喷洒了一地,那匹还套着缰绳的马儿轰然倒地,有几滴血溅在他木然的脸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血的冰冷,闻得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尖叫堵在了喉咙口,一瞬间的天地翻转,他在马车中向着万丈深渊下翻滚而去,尖叫,被断壁绝崖间的山峰撕裂,破碎,只余空洞的回响……然后,那猩红在铺天盖地而来,将他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染上,除了红,还是红……
“呵!”睡梦中的郎骁蓝眸骤睁,身子已如绷紧的弓弦,顷刻间弹坐而起。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啪”一声,窗被夜风刮开,一阵冷风拂过他汗涔的额际,他打了个哆嗦,眨眨眼,醒觉过来,有些无力地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又是梦!那个总是片段闪回,支离破碎的梦……是入戏太深的梦魇,还是真实经历的过去?只是,这过去,究竟是郎骁的过去,还是即墨耘初的过去?
夜风喑哑,没有人能回答他。
“梆梆”两声,夜风捎来隐隐的打更声,他一凛,抬眼望向那扇被夜风骤然吹开的窗外,夜半无人,风吹影散,无星无月。蓝眸闪亮,薄唇微微上弯,不正是月黑风高时么?
提着一盏灯笼,广白在藏书楼里做今夜最后的巡视,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周遭数步的距离,之外,仍是无边无际的暗夜聚拢。夜风忽起,烛火忽闪了一下,广白侧了侧头,狐疑地瞄向墙角处,小心地探着步子过去,心,紧提到了喉咙口。一阵狂风骤起,吹开窗户,捎带着几片枯黄卷缩的叶儿,飘了进来。广白探出头去,瞧了半晌,没瞧出半点儿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合上窗户,又四处看了一下,转过身,走出楼去,回身锁了门,将手拢在袖子里,打着呵欠回去睡觉去了。
夜,忽而沉寂下来,仿佛只能听到夜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响。藏书楼里,几个柜子交错投下的暗影中,缓缓踱出一道与夜色同黑的身影。颀长挺拔的身躯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就连脸上也蒙了一层面巾,只露出一双眼,在暗夜里闪烁着晶亮的光。侧耳聆听片刻,黑衣人小心地探出步子,几个轻挪,便已来到墙角一隅的小门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件,在锁间轻轻转动几下,锁头“咔”一声开了,他将锁取下,推开门,人便已窜了进去。屋子里没有灯火,中间摆放着几个高高的架子,上面堆满了装订成册子的医案,挨墙的两侧是柜子,里面也是满满的,全是医案。他没有犹豫,几个窜步到了西侧的柜子前,矮下身去。一举一动,都带着几许怪异的熟练。屋内没有亮灯,他却像是在暗夜之中如处白日,快速地逡巡过柜子上贴的纸条上书的年份,然后拉开了一格柜子,从里面抽出两本医案,快速地翻阅。待到像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本就闪亮的眸子深处忽而掠过一丝异光,但只一瞬,那双眸子骤然瞠大,有一种诧异、欣喜,却又担虑和不忍的复杂情绪在眸底交织……
暗夜无光,骤然而起的风毫无预警地刮开窗户,席卷屋内,吹起案上纸页满屋乱飞。那双手抱胸斜倚在屋子一隅,像是雕塑一般,静谧无声,仿佛与这暗夜融为一体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轻一挥手,内劲轻吐间,窗户无声而合,风骤然止息,那些飞在半空中的纸页骤然失了张狂,倏忽坠落。他点了灯,一灯如豆,烛影散乱,映在他幽蓝的双眸中,微微闪烁的一点。一页页拾起那些纸扉,墨迹点点,每一页上都写着两个名字。待慢条斯理收拢那厚厚一叠的纸扉,他再度伏案桌前,凝神片刻,提起笔来在那纸扉后面,一笔一划添上一个名字——君窈!目光掠过纸扉上排列的三个名字,蓝眸又暗阒了两分,薄唇轻掀,恍若叹息般轻念:“君若水,秋允然……君窈。”
“感觉怎么样?茯苓!有没有不舒服?”茯苓仰躺在药房的睡榻之上,君窈手里抹了药油,在她头上各个穴道按着,小脸上却满是紧张,不时追问着。茯苓睁开眼来,挪开君窈的手,这样一来,君窈更慌了,“怎么了?茯苓?可是我做错了?”
“姑娘——”茯苓叹息一般,轻唤了一声,眼眸一瞬不瞬深望进君窈微怯的双眸深处,“茯苓不问你是为了何人学这指压之法!但是茯苓已经说了不止一遍,姑娘很认真也很用心,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明明已经做得很好,却总是迭声问着力道够不够,穴道找得准不准!
“我……”君窈吐吐兰舌,有些尴尬,“我就怕自己做不好……”何况,那个人可是不知比茯苓挑剔了多少倍!
“姑娘,人都说关心则乱!只要那个人明白,姑娘的这份心意,便已足够了!”君窈略一踌躇,终于是稍稍放松下来,展颜而笑。
清晨,深谷之上起了浓雾,坠下浓浓的湿气,不一会儿,雨便落了下来,濛濛细细,竟也如薄雾一般。许是因为每到了雨天,郎骁就会头疼,不知何时起,君窈竟也开始讨厌下雨天。这一下,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从床上翻身而起,很快地洗漱好了,拿了一把雨伞,便是匆匆出了门。
君窈和郎骁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虽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但要走过去,却也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天还早,又下着雨,君窈猜想着郎骁应该还窝在床上,雨不大,他的头应该也不会疼得太过剧烈,但他心情不会好,人也会恹恹的,通常这种时候,他都不会太勤快。可惜,这一回,君窈却料错了。
君窈走到郎骁厢房前的空地时,微抬伞檐,便瞧见了郎骁,他开着窗,横坐在窗槛上,正用一块绸布,小心地、专注地擦着那把刹离剑。他很爱那把剑,珍而重之,君窈扯扯嘴角,有丝苦笑,很多时候,她觉得郎骁对那把剑,就像是对着他心爱的女子,温柔、专注,全心全意。深吸一口气,她收起胡思乱想,再度迈开步伐。
郎骁很早就发现了她,直到她走到空地时,他才抬起眼角,瞥向她的方向。她很怕冷,早早地便穿上了夹袄,浅浅的碧色,下身是鹅黄的碎花长裙,外面搭了一件短及腰处的滚毛背心,手里撑着一把青莲色的油纸伞,缓步而来。雨水打湿了她的绣花鞋和裙摆,鞋上绣的荷花愈发风姿绰约,粉得醉人的荷,绿得晶莹的叶,都招眼得紧。
她很快进了屋,收了伞,就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拽了下来。“这都深秋了,还下着雨呢!你看看,都淋湿了,你也不怕着凉!”她单手叉着腰,指着他湿了一侧的衣衫,鼓起腮帮子,眼眸儿晶亮晶亮,像是燃着两簇火。
他没有搭腔,只是静静瞅着她。她还是不太会打理自己的头发,更别说盘那些繁复精致的发髻,所以,她永远只是编着一条粗粗的麻花辫,鬓边簪了一朵珠花,碧梅的式样,仍是他当初送给她的那一朵。默不作声地还剑归鞘,他由着她把他当成了三岁的孩童,由着她翻找出净爽的长衫,让他换上,然后将他押坐在窗下睡榻上,她则跪坐在他身后,打散了他的头发,拿了干布巾,给他绞头发。
她的手穿过他柔软丝滑的发,轻柔而虔诚。他的发色极美,远远地望去,只觉得是纯粹的黑,却又泛着灿烂的流光溢彩,像是扬州挹锦居极品的绸,凑近了,才会发现那墨黑中掺杂着一缕一缕的红棕色,还有那汪湛蓝的眸子……是了!即墨耘初的娘亲可是来自西域,有胡人血统也不奇怪啊!很快地绞干了头发,君窈总算松了一口气,郎骁转头看她,蓝眸熠熠,一瞬不瞬。
君窈呼吸微窒,“这么瞅着我做什么?”郎骁没有应她,目光却没有半分的移转,仍然定在她脸上,君窈有些不自在地咽了下口水,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急了起来,“是不是又头疼了?快!快躺下!我给你按按!”她一急起来,其他的都无暇细思,拉了他躺卧在她腿上,从腰间掏出装了药油的瓷瓶,倒了些许在指尖上,轻揉至温热,然后便徐徐按上他的额角、脑门、耳后……
她的指法并不生疏,穴位找得很准,力道也是恰到好处,像是练习过了千百遍,已是熟能生巧。但她仍然不安,仍然不确定,小心翼翼地瞅着他,怯生生的微咬粉唇,一直不停问着“是不是按重了?”“有没有好一些?”“如果不舒服,要跟我说!”
自始至终,郎骁一直没有作声,君窈也并不奇怪他的沉默,下雨天的郎骁,总像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让她看不穿,猜不透,莫名惶恐,却又没有办法舍下。他仍然定定望着她,蓝眸转浓再转浓,暗潮汹涌中,却像是燃起了两簇火焰。那炙热的,怪异的,难解的注视君窈读不懂,却不知为何红了双颊,烫了耳根,就连方寸间也像是小鹿乱撞,“砰砰砰”,一声声急促而响亮,她别开了视线,不敢看他,开了口,小小声,而且语无伦次,“你…..你别看着我,你还是闭上眼吧!闭上眼……呀!”一声轻呼,还未反应过来,便是天旋地转,下一刻,君窈已经被人压在身下,他伏在她身上,定定看着她,蓝眸深处的灼灼火焰狂燃,像是要将她吞没,而那炽热的温度,却是要融化她……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