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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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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了一杯黄酒,君窈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餍足地叹了一声,她朝着蒸笼里的肥蟹探出手去,那手,却在半空中被人拍落。她眨巴着眼儿,一脸委屈地瞅着茯苓。
茯苓仿佛没瞧见君窈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儿,语调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晚时谷主交代过,螃蟹寒凉,姑娘身子弱,不可多食!”
不可多食?不可多食!君窈握了小拳头,腹诽着那个明明没在这里,还要管着她,不让她吃个痛快,喂饱腹中馋虫的老头子。但是茯苓可是个只听谷主的话,油盐不进的主,炸了毛她也捞不了半点儿好处,于是乎,姑娘双肩一垮,可怜兮兮地皱着小脸凑到茯苓近前,“不可多食!茯苓啊,关爷爷说的是不可多食,我才吃了一只,才一只耶!怎么能算多食呢?好茯苓,茯苓你最好了,我知道茯苓最疼我了!就让我我再吃一只,就一只,好不好?”伸着食指,君窈强调着那个一只,小脸蛋苦着,幸亏老天爷没有给她装上尾巴,不然这会儿准也是左摇摇,右摆摆,跟茯苓喂的旺财一个样儿了!
郎骁被君窈这模样儿逗乐了,一个忍俊不禁,“扑哧”一声低笑出来,虽然下一瞬就很警觉地敛了笑意,却已经来不及了,耳朵很尖的君窈早把那一声窃笑收尽耳里,甩了一个锐利的眼刀子,郎骁一捧胸口,呵!受伤了!天下暗器要属第一的,就是君家小姐的眼刀子,杀人无形,见血封喉!
那边,君窈深剜了幸灾乐祸的某人一眼,犹不放弃地摇着茯苓的手,舔着一张小脸,“茯苓你最好了,我就再吃一只,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关爷爷也不会知道的,好不好?求求你了,茯苓——”拖长了尾音,极尽撒娇之能事。
郎骁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浑身骨头一软,那边厢,茯苓却是恍若未闻,连眉梢都没动上一动,只是八风不动地甩下了两个字,“不行!”当下,君家姑娘双肩一垮,小脸团皱,成了一霜打的茄子。
一只装着螃蟹的碟子被一点点挪到了君窈的眼皮子底下,她先是一怔,抬起头瞧见郎骁,不由眉开眼笑,只差没有双手捧腮,两泡华丽丽的泪花,“郎骁,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那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瞧见郎骁眉梢一挑,冲她坏坏地一笑,“帮我剥壳!”
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下一刻姑娘炸了毛,捏起粉拳大怒而吼,“郎骁——”
那边厢,某人哆嗦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呵!为了一只螃蟹,这闹腾得……
“姑娘——”较茯苓的内敛沉静而言,体贴可人的半夏扯了扯君窈的衣袖,捧了只托盘递到姑娘跟前,恬柔一笑,“菊花决明子粥,清肝明目,败火润肺,今个儿清早起茯苓姐姐就用温火慢慢熬着的,虽然比不得肥蟹味美,对姑娘的身子却是大有好处的,姑娘别气了!气大伤身,多不划算?还是喝碗粥吧!”
君窈瞅着朝她笑着的半夏,一瞬间只觉得像被人扎了一针的气囊,倏忽,便是泄了气,捧了那碗,舀了一勺药粥喂进嘴里,菊花的清香在口腔间蔓延,幼时,每到秋天,爹爹也总喜欢采了菊花,取那靠近花心处最嫩的几瓣,熬成菊花粥,鲜色的花瓣衬着米白的粥,煞是好看……蒸腾的白烟袅娜进眼中,凝为一眼湿潮,君窈眨了眨眼,甜甜的笑,笑出梨涡浅浅,“我就知道,茯苓和半夏对我最好了……”
隔着腾挪的白烟,郎骁眯眼瞧着她在烟雾中变得飘忽的面容,沉敛下眸色,若有所思……倏忽一阵风起,拂落窗外那株梧桐树梢上枯黄的树叶,叶儿晃悠着,像是断翅的蝶翼,翩跹着簌簌而落,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不知太原的秋天是不是早已来了,还有那遥远的祁连山下……牧羊人应该早已朝着过冬的地方迁徙而去,祁连山巅应该已经飘起了雪,鸣沙山的沙砾仍是如同金子一般灿黄,在风逐之下,细细流动,月牙泉仍像是楼兰舞娘面纱后清亮如泉的眸子,澄澈得像是溶进了碧空的一汪湛蓝……
风,很冷。捎带着关外的寒意吹浓了整个太原城的秋意。一灯如豆,微弱的烛火在夜风轻拂下明明灭灭,苟延残喘地略略扫淡了夜色。呛了一口冷风,低低地咳嗽声起,即墨长宁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就着微弱的烛光,伏案奋笔疾书。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微微佝偻的枯瘦身影微喘着气疾步走至案前,“老太爷——”
“何事?”笔锋微顿,在白色信笺上落下一个墨点,即墨长宁的声音在极力压制的咳嗽声中闷闷响起。
“老太爷,二少爷找了族中各位长老,说是明日在祠堂,有要事相商!”
“所为何事?”即墨长宁半合下眸子,这个老二,近来是越来越不安分了,他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莫说他偏心与否,老二想要的东西,即便他给了,老二又可有这能耐担负起太原即墨盛名百年下家族的兴衰沉浮?
“探子来报,说是……说是二少爷寻得了一个蓝眼少年,说是……说是真的四少爷……”管家禄伯踌躇再踌躇,终于是吞吞吐吐地说道。
“啪!”一声,即墨长宁握在手中的狼毫笔应声而断,他的脸容半隐在夜色中,烛火在他侧颜上明明灭灭,即便禄伯眯紧了眼去瞧,也看不真切,更辨不明他面上神色。“凌风总不可能随便找来一个人,就说是耘初吧?难道就凭那一双蓝眼?还有何其他凭证?他又凭什么说耘初是假的?”
“探到的消息说是那个蓝眼少年能够描绘出十四年前,二老爷和二夫人出事的经过,巨细靡遗,还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就连耘初少爷五岁时淘气爬到树上掏鸟蛋,摔下来摔断了腿也知道……”而那个在即墨家已经呆了六年之久的即墨耘初,十岁之前的记忆却是空白一片,刚进府时,就连他父母的姓名也是一无所知。“老太爷……”禄伯踌躇地觑着即墨长宁看不真切的脸容,犹豫道,“你看这事儿……是不是要捎个信儿让四少爷尽快赶回来才好?”
即墨长宁并未做声,只是沉默着,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六年了,自耘初回到即墨家的这六年来,质疑的声息从未断绝。年初时,耘初莫名其妙地在赶往湘阴的途中失踪,他追问未果,耘初缄口不言,却又在临走时提到凌风,然后他回到太原时,族中人又旧事重提,然后他发现族中有不少人选择了站在即墨凌风那一边,再然后,即墨凌风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所谓的,真的即墨耘初,还有他……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不是精心筹谋,哪一件不是殚精竭虑……
“老太爷——”见即墨长宁只是沉默着,久久不言,禄伯终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着,“要不要叫四少爷回来?”
即墨长宁又是闭眼沉思了片刻,然后再度睁开眼来,眼中精光乍现,“先等等!等我……先见过那个孩子再说!”
那个孩子?禄伯又惊又疑,半晌难言,难道说老太爷也怀疑四少爷……心头虽然疑云重重,但禄伯已经习惯了主人不说,他便不问,将疑虑关在心头,他低应了一声,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屋外,风还在呼啸,一点点吹冷了天地,一夜,寒凉过一夜。而偌大的太原即墨家宅子上空,也倏忽笼罩了厚重的铅云,风雨欲来!
“阿嚏!”“阿嚏!”“阿嚏!”一、二……三!毫无预警,连连三个喷嚏,郎骁红了鼻头,迷离了蓝眸,惊得对面君窈瞪圆了眼,盯得他头皮发麻,“着凉了?还是得罪人了,让人惦记着了?”
揉揉发痒的鼻头,郎骁犹有些莫名其妙,闻言,却是回瞪了对面一眼,“不过几个喷嚏,你也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那可不一定!这天儿开始冷了,你瞧瞧你,还是一身单衣,着了凉可也半点儿不奇怪!”撇撇嘴,君窈本来是关切的口吻,听到郎骁耳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还有啊,你看看你眼里的血丝,昨晚上没睡好?做贼去了?”几乎横过了半个几面,君窈凑到他眼前,眨巴着眼好奇地看他,离得很近,近得他仿佛能感觉到彼此交缠的鼻息。
郎骁呼吸陡地一窒,下意识地仰头往后避让的同时,伸手推开君窈凑到跟前的脑门,粗声掩饰耳根止不住的烫热,“你还有心思关心我眼里的血丝?你还是看看你的棋吧!再两步,就是全盘皆输!”
“哈?我会输?”摸着脑门横了他一眼,君窈瞄了瞄几上棋局,眼看已是胜负分明,她却一脸嗤之以鼻。
好吧!这几日里她确实没输过,但她也不想想自己是为什么赢的。“你还好意思说?就你这手棋艺,还有棋品都是臭,臭不可闻!”
“再怎么臭,还不是跟你学的?”她之前可别说是下棋了,就是你拿出白子黑子她还要琢磨一下是什么呢!
“我还教过你落子无悔真君子呢!”她怎么不记得这个?
“什么真君子?我又不稀罕,我只是一小小女子!唉唉!这步不算!不算!重来!”
翻翻白眼,郎骁已经可以预计今日的结局,不还是……他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