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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蛇牙密信 ...


  •   洛阳城的雪傍晚依旧没停,我缩在背风的雪地里团了个雪球,塞进了袖兜里回了房间,屋里炭炉烧的正暖,花容在地上窸窣窸窣地爬着,顾希和只当它作摆设,它似乎一直想凑到顾希和面前,但却颇有顾忌。

      我一步跨过花容,蹑手蹑脚走到顾希和身后,把冰凉的手猛地伸进了他的脖子里。我心里打着坏主意,倘若他躲开我就趁机去捏他的喉咙,接着偷袭他看看我如今的武功能不能有两成胜算。

      哪里料到这娇贵的大少爷居然只是轻不可见瑟缩了一下,连头都没有回,更别提什么躲开不躲开了。

      “这种天气玩雪手指要长冻疮的。”他平静陈述,继续弯腰铺床叠被。

      明明一眼看去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要熟练。

      我负气道,“倘若如初在,才不说这种扫兴话。”他手指动作顿了顿,伸手拂去了被角一丝散线。

      我换了个面,用手背贴着他的脖子,“倘若如初在,我还不用你当手炉呢。”

      他沉默了会儿,突然道,“疼。”

      “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只暖了暖手,哪里会弄疼他。但是还是收了手,这时候却眼尖的发现指尖残留着些许鲜红的血滴。

      我身上没有伤口,所以这些绝不是我的,我结巴起来,“那……那个,我……我不——”

      他直起身体,淡声道,“天色晚了,你睡吧。”

      顾希和转身欲走,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臂,他疑惑看向我。我盯着他锁骨处将要侵湿的血痕,——那处伤口的位置很明显是我的前些日子的杰作!

      我嘟起嘴,道,“你伤口不好最后疼死你自己,本少主可是一丁点愧疚都不会有的!”

      他衣襟口有些松,应该是刚刚铺床的时候散开的,我手指一挑,狰狞剑伤就露出衣外,我飞快地抬眼看了下他的表情,他皱眉拂开我,拍的我手背都有些疼,只好背在身后搓了几下,我那大小姐的脾气也上来了,索性觉得疼死他也活该。

      “周小姐自重。”

      真是过分!混蛋!他自个搂着我的腰睡得死沉死沉的时候怎么不提自重这回事!“本少主是青灯教少主,不是你们江南的小脚姑娘,就算我扒光了你,你又能奈我何?”

      顾希和明显不想再跟我胡搅蛮缠下去,解释道,“冬日里伤口愈合的慢。”

      他可是真拿本少主当做那三岁丫头了,从那伤口的愈合程度推断,他根本没有给自己涂过药。我本想态度和善点,提醒他去上药,可是话到了嘴边就变了个调,“倘若你真认为已经成了伤口可以不药而愈的仙人,那本少主也没有必要打碎你的愚蠢白日梦。”

      话刚出口,我就想挠墙。

      周琳啊周琳,你嘴巴不毒能少块肉么?!

      顾希和转身,神色寂如山峦,窗外雪花啪嗒啪嗒地打着窗户,不远处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寒风中带着哨,偶尔扯出尖利若鬼哭的长腔。

      他比我高上一个头,我不得不仰视着他,他淡漠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随后扯过我那只沾了他血迹的手指,轻轻擦干净。

      “伤口确实没有涂药。”他垂眼看我,手指收紧将我的手腕勒出了一道道红痕,“只是,这与你何干?”

      我觉得他似乎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却不知道哪里有惹到他,也觉得窝火极了。“倘若不是觉得愧疚,谁乐意管你。”

      “是,反正我一直就是他锦如初的替代品,少主何必费心思。”他脸色平静如水地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字眼,然后转身离开。周围的气场比外边的暴风雪都要寒冷上几倍。

      我拎着爬上床的花容丢在地下,任凭它在我脚下打滚撒泼也只当没看见,缩进了暖和的被窝里,懒得再费心想那事。

      都说什么女人心海底针,我看那男人心也是海底针!顾希和他的心思真是要比如初还要难猜几分。

      ···

      第二天一早,外边白茫茫地比以往这个时辰都要亮,风已经停了,雪依旧在簌簌地下,像盐粒一样时不时浇下来。

      正打算换衣服,我一拍脑袋猛然想去昨天晚上放在袖兜里一只雪球,后来跟顾希和抬杠忘了那回事,也不知道这一早衣服是不是得湿上一大片,我匆忙捞过那件外衫,可是袖口干干净净,连潮湿的痕迹都没有。

      我记错了不成?

      花容从地上游了过来,昂着头就顺着被窝的缝隙滑了进去,那冰凉刺骨的触觉让我打了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许多,把花容蒙在被子里狠狠敲了一顿,看着它虚弱无力的竖起尾巴求饶,我才放过了它。

      我起床梳洗整理完毕,随手簪了个发髻,走到房门口打开门,花容乖巧地晃了晃尾巴同我告别。

      路上碰到了青灯教的如娘,她只穿了个单薄的粉衫子,脸色红扑扑的,似乎刚刚练功回来,她欢快的同我打招呼,问道,“顾小姐怎么单独一人,不见你哥哥呢?”

      我嘴角抽抽,觉得没有什么欺骗的必要,照实说道,“我们二人昨日吵架,他生我气了。”

      如娘认真看了我一眼,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道,“此话当真?”

      我微微不耐烦,“不是蒸的难道还是煮的?”

      “顾小姐真幽默。”如娘道,“只是希和他平素脾气好到没有话说,如娘认识他这么些年,还未见过他发过脾气,生过什么气,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如娘好奇罢了。”

      “生气了就是生气了,无非从冰块变成了更大的冰块,从面瘫变成了更冷的面瘫罢了。”我加上一句,“没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顾小姐说的是。”

      如娘眉眼含笑地点了点头,她面色粉嫩如若初盛开的桃花,笑容展露的时候脸颊边梨涡潋滟地凹了进去,我细细看了看,竟突然觉得她和青羽山上的医痴李如意有几分相似,不过李如意甚至比不上她这艳丽容貌的一两分。

      她带我前往大厅吃饭,边走边道,“希和最爱我做的糯米团,今日如娘起得早,多做了些,顾小姐正好尝尝。”

      我直接道,“我不喜欢吃糯米团。”

      “那顾小姐喜欢什么?如娘可是有一手好厨艺的。”

      我转了转眼睛,道,“我喜欢吃顾希和他亲手做的糯米团!”

      如娘干笑起来,“君子远庖厨,顾小姐开玩笑了。”

      我阴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倘若是对着亲人对着爱人,管他远包子厨还是远饺子厨,就算让他煮饭洗衣,捶背揉肩,他也甘之如饴呢。”

      如娘拼命摇头,“这……这于礼不和。”

      我看着她小白兔一样缩着脑袋的模样,前进了一步把她逼到了墙角里,蛊惑地说道,“别说只是刚刚那种小事,就算以后你三夫四侍,情人成群,后宫美人无数,他又能拿你怎样?”

      “这话谁教你的?”

      “我爹!”我得意洋洋道。

      等等……那声音似乎不是如娘。

      如娘那小白兔正惊悚的看着我,不亚于看到了一只三头六臂的怪物,明显失去了发声的能力,我这才后知后觉的觉察到刚刚那道声音冰凉透骨,几乎能将人冻在原地——他……

      如娘终于从惊恐中醒了过来,弱弱反驳我,“顾老爷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不信拉倒。”我没好气,小白兔又缩了缩脑袋,水嘟嘟的眼睛眨巴了两下,视线从我身上又移到我后边,神色更为瑟缩了。

      我迟疑片刻,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去,可是身后空无一人,飘飘白雪斜过栏杆落下,柔柔积攒了一层,上面印着什么人的脚印,浅浅凹进去,却未踩到底,一眼就能看出来定是轻功高手。

      我转头继续逗如娘,看着她恨不得把耳朵捂住的神情,顿时感觉那时候跟在顾丰都身后叫阵的母夜叉也不过如此。

      如娘一憋嘴,眼圈竟然立刻变得通红,泪珠子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我顿时傻眼了。

      她转身朝大厅跑去。

      我慢吞吞跟在她身后,觉得我也没有说错什么不是……如娘果然没有小圣母好玩,倘若遇到这种情况,小圣母顶多柳眉倒竖地怒吼我无耻,真惹急了说不定挠我两下,绝对不会掉金豆子去告状的。

      我走到大厅的时候,背着长剑的刀疤脸抱臂冷冷站在门口,吴何为拍着如娘的肩膀,在柔声细语的安抚她,抬头看见我来,瞟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我耸耸肩。

      大厅口站了几个黑衣裹身的青宗弟子,抱剑而立,目不斜视。我多看了两眼,酸唧唧的觉得还是我青灯教弟子更有气势些。

      大厅侧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顾希和坐在顾丰都身侧,看到我来也是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身侧余下一个位置,我早就饿了,立马蹭了过去。

      顾丰都看起来心神不宁,我刚拾起竹箸,就听见他询问身边的顾希和,“你说是忘在江南宅子里了么?”

      “没有。”

      “那是丢在哪里了?”顾丰都抬起筷子又放下,“房间里没有,马车里也没有,是回来路上丢下了么?”

      “……师父节哀。”

      “不行,还是想不起来,一想不起来就牙疼。”顾丰都摇摇头,招呼我,“娇兰你和希和吃饭吧,我回房再想想。”

      “哦。”我歪着脑袋看他踉跄的背影,捧着碗问顾希和,“你师父他怎么了?”话说我还未见过顾丰都虚弱成这幅德行呢。

      顾希和垂着眉眼,“食不言,寝不语。”

      (╰_╯)#姓顾的你差别对待教派歧视真是讨厌透了!

      ···

      爹爹说,对于敌人的缺点一定要努力发掘出来,然后给予持之以恒的打击。

      我问了半个青宗大本营,从扫地大叔问到厨房大婶,撒娇卖萌就差躺地打滚了,总而言之什么招数都用上了,可惜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要不就直接说不知道。

      我撇撇嘴巴,有些委屈了。

      厨娘一边烧火一边哎哟哎哟的唏嘘,“这不是我们这些下人不想告诉小姐你,只是关于宗主的事情,那都是禁忌,议论不得的。”

      我一听她态度似乎有松动,赶紧粘了上去。

      她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宗主的那些习惯,身边东西一丢就会心神不宁,不管是丢了荷包还是丢了一只袜子,上次如姑娘偷偷把他梳头的破木梳给换了,宗主一下子病了两天呢。”

      “这什么毛病?”我愕然,倘若真是如此,那以后再同顾丰都对阵,我雇两个神偷将他身上荷包玉佩什么的都摸个干净,那他岂不是必输无疑?!

      “这我也说不来了。”厨娘摇头,“听说是心病,年轻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吓怕了。”

      我顺手往灶里添了快柴,嘲笑道,“莫不是路上把闺女丢了?”

      “小丫头瞎说什么呢!”厨娘瞪我一眼,“宗主还尚未娶妻呢,哎呀汤好了。”

      厨娘忙活着将一锅我看不出材料的什锦汤呈进了青瓷汤盆里,有红有绿霎时好看。我眨巴着眼睛问,“这是给顾丰……宗主做的么?”

      “是呀。”厨娘洗了手,“宗主没有吃饭,顾少爷吩咐下来的。”她突然一拍脑袋,“糟了。”

      “怎么?”

      “宗主口味淡,这汤是按照旁人口味来的,恐怕宗主要嫌咸。”厨娘连连摇头,“恐怕得重做了。”

      “放些豆腐就是。”

      “什么?”

      “放几块豆腐就好。”

      厨娘有些不信我,唠唠叨叨着就要把汤倒了,我赶紧拦住他,净了手取了在水里泡的豆腐,拿刀切成小块,丢进了汤里。

      厨娘瞪大眼睛,“没……没想到顾小姐你还会用菜刀。”她搅了搅那汤,直到豆腐都侵润得差不多,这才舀出一勺尝了尝,面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顾小姐,你真是厉害。”

      我立刻把下巴仰到天上去了,“那是,本少主……啊不,本小姐可是个天才!”我小时候青灯教特别不太平,爹爹害怕我父女二人遭人暗算,日日殚精竭虑,那时候我开始学做饭,直到爹爹除掉内奸。所以说,我的手艺可是相当不错的。

      厨娘眯着眼睛乐了,“倘若旁人这么夸自个,我非得好好损损他不可,可是顾小姐你这么夸自己,我倒是只想……只想捏捏这小脸蛋哟!哎哟真是可爱透了,脸红了,居然脸红了,小宝贝儿过来让婶婶香一个。”

      可……可爱?!她居然说本座可爱?!

      我顶着被厨娘抹了两手面粉的脸蛋去了顾希和的书房,顾希和正靠在窗边看书,我同他大眼瞪小眼一阵,他面上那持续好些日子的冷淡居然慢慢散去,随后竟然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情,我怒瞪他一眼,占了他的书桌给远在江南的小圣母写信。

      “你觉得本座可爱么?答对有赏。”

      数天后小圣母的回信到了,只有她又呆又楞的两个字,“可爱。”

      (╰_╯)#

      ···

      我抱着厨娘开小灶给我做的芙蓉糕,裹得像个球一样在去找顾希和吃晚饭,顾老头丢的东西似乎找到了,这两天精神不错。

      他捏着下巴仔仔细细看着的,直看得我后背发毛,他才慢慢道,“远远看着我还以为一团雪球滚过了呢,走进一看才知道这是娇兰呀。”

      顾希和皱眉看着我走过来,“饭前不许吃零食,给你说一遍你忘一遍。”说着,他就抽走了我抱着的包点心的油纸包,我伸手欲抢,他将纸包举高,我蹦了两下没有抢到,同时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只能恨恨地放弃了。

      顾老头冲着顾希和感慨,“希和把她喂得太肥了,你看现在跳都跳不起来了。”

      “养肥了好吃肉。”我道。

      顾老头拍桌大笑,“真要肥了用来吃肉岂不是暴殄天物,吃肉和吃你,这一字之差可是谬之千里,你说呢,希和?”

      我没听懂顾老头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和顾希和在打什么哑谜,扭头看了看,顾希和将我的点心放在了不远处的桌上,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去拿,却被他一巴掌拍到后背上。

      我抚着手背,愤愤然,“你后脑勺上还长眼睛了不成?”

      吃过饭,我回房带着花容出去散步,这些日子我也觉得我自个长了许多肉,不仅如此,因为冬日嗜睡,练武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花容看起来依旧精神不济,对于一条需要冬眠的蛇来说,没有什么比来晒冬天的太阳更痛苦的了,可是我又不乐意自己出来散步,而自从上次弄哭如娘之后,青宗的人除了厨娘,其他的人都躲着我,本座混的委实凄惨。

      我走得快了,花容又开始用牙齿拽我的裙子。我一个踉跄,又被路上的冰滑到,跌坐在地上。

      花容无辜的横过脑袋,琥珀色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看我,突然冲我张开了嘴。

      腥味铺面而来,它森白的牙齿在我面前晃呀晃,我用力推了它的脑袋一下,“干嘛?塞牙了?!”

      花容不住地扭动。

      “你丫一共四颗牙你吃什么能塞牙!”我揉着跌疼的屁股,不理会它的胡闹,扶地正要站起来,却突然发现花容的牙齿确实有些不对劲。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牙齿后上真的粘着个奇怪的东西,白白的一小块,就像新出了一颗依附着它毒牙的小牙一样,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东西撕了下来,发现那竟然是用粘在它牙齿上的一封信。

      我抬头看了看,四下无人,找了个角落,将封信的蜡除去,皱眉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展开后那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琳琳吾儿,

      我儿少不更事,顽皮淘气,本无大错,然为父百年后,青灯教主之任只怕力不从心,为父每每思虑至此,夜不能寐。

      ……

      花容绕着我打转,用尾巴把从我手中落下的封蜡砸得粉碎,像白沫一样随风散了,我将信整整齐齐叠起,塞进衣襟里,继续带着花容散步。

      路上尚未融化的半透明的雪是可爱的,不知道又把什么丢了像火烧屁股一样乱窜的顾丰都是可爱的,路边拉着顾希和衣袖发嗲撒娇的如娘都是可爱的。顾希和在不搜走我偷藏的芙蓉糕的时候也是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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