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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渐无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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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父亲问我长大想做什么,我说要和他一样做青灯教主,让所有人都知道伽蓝神。父亲摸着我的头不说话。那时候的话,现如今重生而来的我,都绝不后悔,甚至依旧踌躇满志。
当父亲的额头上带着鼓起的青筋去质问刚刚赶来的周暖雨的时候,我缩在顾美人怀里,任凭他一下又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态度是从未有过的乖巧。
我一直注意着周暖雨的表情,将她的慌乱和随之而来的愤怒收在眼底,脚下开始虚软无力,这种感觉比所有的疲惫都来的厉害。
周暖雨道,“住嘴,休要再提起许嫣。至于娇兰,无论她生身父母是谁,她都是我和临安的女儿,你想要带走她,除非我死。”
“你别以为我不敢——”
“我怎么会以为你不敢,我等凡夫俗子不过是周教主眼中蝼蚁一样的人物。”周暖雨嘲讽地笑,“只是不碾死我们这些蝼蚁,你休想从我手中带走阿兰。”
我已然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妄想灰飞烟灭。
我靠在顾美人身边,轻声道,“前些日子,我在顾府门口看到你了。”
顾美人横眉竖眼,“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敢承认。”
“顾美人,你瘦了,暖雨也瘦了。”
顾美人眼神黯了下,但是很快兴致勃勃地眨着眼睛逗我,“乖,叫爹,刚刚不是叫的好好的,再叫一声,叫爹给糖吃。”
“我觉得有些愧疚。”我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我来的这些日子,似乎只给你们添了麻烦,本就是寄人篱下,结果还能把你们搅和的鸡飞狗跳的,所以——”我结巴了下,低着头不敢看他难以置信的眼睛。
“你是我的女儿,只要你喜欢,把宅子一把火烧了都可以!”他飞快的说道,“所以别说这样的话,阿兰别听爹爹刚刚胡说,我那是发烧了说胡话,阿兰你是我的女儿,我的亲女儿!”
“对不起。”我低声道。这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艰难,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我如释重负,“顾美人,对不起。”
我扭头,愤懑道,“西兰花,别把我的眼睛哭肿了,你给我过来!”
小圣母抬头瞪我,“讨厌鬼,我不要看见你!”
我挣脱顾临安的怀抱,后退了三步,“我那时候暗暗发誓,只要再见到你,就把你的女儿还给你。”
顾临安神色困惑。
我指着小圣母,平静地对他说道,“你看,如今我总算能做到了。”
小圣母用了咬了下嘴唇,软软地对我说,“喂……”
我从地上捡起刚刚丢下的剑,重新系在腰上,眼皮也不抬地问道,“怎么?”
小圣母并不忙着跟满眼疑惑的顾临安解释,反倒走近了我,“真的可以?”
我嗤笑一声,“还不赶紧去父女相认,在这里同我绕什么舌。”
“你——”
我用力吹了个口哨,不远处啃草的傻驴子飞奔而来,我拉着缰绳上马,她匆匆忙忙拦着我,急切问,“你打算去哪里?”
“不干你事。”
“希和哥哥在青羽山!”
我说不干你事,没说我无处可去!小圣母你真是……真是讨厌死了!
“他们的话我都听懂了……”小圣母继续道,她踮起脚尖挂在马脖子上不让我走,“我会同你父亲解释清楚的。”
我不置可否,周暖雨和父亲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开始朝这边走来。
我用力拨开了小圣母的手指,低头说道,“讨厌的西兰花,你听着,我周琳不需要怜悯,我借用你的身体,这是我欠了你的,如今我把你的家人还给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我调转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不用跟他说半个字,倘若我真想要让他接纳我,今天咬死诚认我是顾娇兰就是,可是,用你的身世去讨好他,我不屑!”
“周琳我是为你好。”小圣母委屈了。
“不稀罕。”我直接道,“从今天起,你做你的小公主,我做我的乞丐。”
我策马飞快离开,任凭身后小圣母怎样恼怒的叫喊也不肯回头,马蹄踏过清浅的水草,溅起高高的水花,落在我的脸上和裙子上,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一直紧绷着的脊梁骨突然松软了下来。
父亲是我宁愿倾尽所有去尊敬和维护的,年幼时候无端想起他,就能骄傲的扬起脖子,少年习武的时候大家夸我天纵奇才,也会庆幸地想没有让父亲因我蒙羞,即使当年被囚于曲台殿,一无所有,偶尔想想父亲,就会满身的暖。
他是我身上所有正面情绪的源泉,积极,昂扬,快乐,勇敢,所有的所有都是他教会我的,他是我的高山,我的……支柱。
那一切轰然崩溃的滋味如同四面临渊。我不过是他以为失去自己的孩子的时候随手捡来的替代品,在他眼里和一只掉毛的奶猫,一只没有尾巴的小狗没有区别。只不过那时候只有我恰好出现了。
顾临安说得对,我是一个乞丐,机缘巧合之下他施舍我十六年的父爱。
天空刺眼的光芒折射成无数耀眼的光球,我昏昏欲睡地伏在马背上,隐约看到了顾希和的身影。
•••
我醒来的时候,见到的却是顾丰都,他正举着一勺粥,见我醒来,似乎松了口气,“自己张嘴。”
我舌头动了动,发现嘴里残留着小米粒。
“啊——”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我舒服的叹息,顺口问道,“顾希和呢?”
“要见他?”
“不是。”我下意识否认,“我记得我昏睡过去之前似乎见到他了。”
“眼花了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随即响起一个女人带着江南软糯调子的声音,“是丰都带你回来的。”
我循声望去,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十指芊芊捧着一个托盘,上边放着一只青瓷碗,她看了我一眼,“快将粥水喝了,然后吃药。”
我认出她身上的衣服,随即判断出她应该是李夜凉的姐姐,那个我在山上三个月都无缘一见的药痴女李如意,我穿过她的衣物,所以一眼都能认出来。
李如意放下托盘,挑眉看了顾丰都一眼,“这果真是找到了继承人的架势,我可都从未有过这种待遇。”
顾丰都依旧面无表情,“言重。娇兰,张嘴。”
“啊——”我咽下粥,吐字不清地解释,“不要叫我娇兰,我不是那颗讨厌的西兰花。”
顾丰都侧头扶额,“刚上山的时候,夜凉给你做了清炒芥兰,你满脸痛苦,所以那天晚上做梦,你把娇兰叫做烂芥兰菜,前些日子你临走前,夜凉拌了西兰花,你又挑食不肯吃,如今娇兰又成了西兰花,周琳啊周琳。”
我眼睛转了个圈,嘟起嘴气势汹汹看着他。
“我真想揍你一顿。”
我踢被子,“你敢!等等,你为什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梦话?”
他不说话了,继续喂我粥,我闲不住又问,“你既然知道了那件事情,那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么?”
“不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李如意用力敲了下手里的药碗,“再扯下去药都要凉了,丰都,你纵容小孩子也得有个限度。”
“你才小孩子呢你全家小孩子。”我兴致勃勃同她拌嘴,“我没有病为什么要喝药?”
李如意眉头一皱,似乎触及了她什么底线,“你倒是敢说,练武贵在用心,持之以恒,你却急于求成,你差点把自己毁了知道么?!还有你,顾丰都,别以为摆一张面瘫脸我就不敢骂你,明明知道她的心思在那里放着,你居然还敢纵容她,你嫌她命长哦,幸亏不知道哪个傻瓜给这小王八蛋输了不少内力,她还能活蹦乱跳的,要不然……”
她说话语速极快,噼里啪啦的像落下来的豆子一样,然后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撬开我的嘴,一碗药灌进去,合上我的下巴。
动作干脆漂亮,一气呵成。
我想吐出来,又活生生被李如意骇人的眼神逼退,勉强咽了下去,满口苦涩。
李如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顾丰都给我倒了杯茶水漱口,“只要你别触及她的底线,她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姑娘。”
“那她底线是什么?”
“她是个医痴。”他回答,“一个同情心泛滥的医痴。”
“又一个西兰花。”我小声嘟囔。
•••
我觉得再也没有一任青宗宗主会比顾丰都更随性的了,青灯教地处漠北,事务要比青宗少上许多,即使那样,也足够我花费很长时间去处理好,而青宗宗主顾丰都,却格外悠闲的今天钓鱼,明天种花,偶尔消失一两天,也很快回来,继续这种山间老翁一般的生活。
李如意和李夜凉都习以为常,李如意上山采药往往五六天都见不着人,一回来就阴瘆瘆地盯着我吃青菜,幸亏她常年野人一样在山上游荡,否则我非得变成兔子不可,我现在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些被我吃掉的青菜掐着我的脖子来索命……
虽然承认这点很没面子,但是本座却不得不承认,当李如意气场全开的时候,本座真的……真的被压得死死的,这真是太失落了。
这天,我听李夜凉说顾丰都回来了,于是欢欢喜喜去找他,我已经一个月没习武了,曾经的招式都复习了一遍感觉实在没什么好学的,于是想缠着他再教我些新的东西,如今的我一无寄托,武学方面反倒精进了许多。
顾丰都的房门紧闭,我敲了敲门,门没栓,吱呀一声自己打开,顾丰都正背对着我匆忙收起一些东西,袖子带翻了茶盏,桌上宣纸浸湿,纸上墨迹如墨梅般晕染开。
“你再干什么,这么慌……”我歪歪脑袋,“春宫图么?”
“哪里学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训斥我。
我眼睛一亮,“真的是?借我看看嘛!”我扑过去,他身子一转躲开了我,我拉着他的袖子哀求,“哎呀大叔不要那么小气嘛,就看一下晚上就还给你了!”
“周琳!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周不忧他怎么教女儿的!”他口气又急又气。
我拽着他的袖子的手慢慢僵住,然后松开垂在身侧。“我本来就不是人家的女儿,他不教我没有错的,不过你别误会他,他教了,只是我还是好奇。”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放弃了最初找他学武的念头,准备离开。
顾丰都却突然用力咳嗽了一下,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陡然起了变化,“本不想告诉你,但是却怕你误会。”
这声音平和温雅,分外耳熟。
他转身,眼神安静的落在我身上,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捏着皮肤颜色的薄薄一层面具,我脑海中立刻映出两个词,易容术,缩骨功……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下几番计量,立刻清楚了他的算计,一时不愿多言。于是只能故作天真无辜的进行最初的话题。
“你真的没有春宫图?闺房十八式也行,我真的很好奇。”
“周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