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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当年事 ...

  •   青羽山的时间过得飞快,顾丰都按照他的承诺在让我抄了一个月之后教我武功,他是个耐心的人,懂得也很多,青宗藏宗甚至青灯教的套路,都信手拈来一般,我暗暗吞了下口水,庆幸没有得罪过他。

      当这山间独院的竹叶开始显现枯黄颓势,连我窗外的大榕树都变得蔫蔫的时候,我去向顾丰都辞行,直言要下山。

      他并不留我,只问了我一句,“在顾家人眼里,你可就是个死人了,你后悔么?”

      我耸耸肩,眨了下眼睛,回答,“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相信他们不会认为我死了的……

      顾丰都垂下眼睛,将香料捏的碎碎的洒进了三脚的熏香炉中,缕缕细烟冒起,他皱眉看着,慢吞吞道,“那我换个说法,娇兰,你想念你的爹娘么?想念……顾希和么?”

      脱口而出的回答噎在嗓子里,我张开嘴,却像一瞬间变成了哑巴,我登时恼羞成怒,通红着脸吼他,“想了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似乎是错觉,我觉得刚刚还阴郁的顾丰都心情似乎瞬间晴朗起来,可是天可怜见的,他脸上半分的表情都没有改变,说真的,顾丰都总给我一种他才是顾希和的亲爹的错觉,比顾临安那个一戳就炸毛的家伙要像得多了。

      面瘫什么的最讨厌了!顾希和还知道对我笑笑呢!

      “下山去吧。”他说。

      我来的时候没有带一个包袱,在山上穿戴用的都是李夜凉的姐姐李如意的旧物,如今离开,倒也一身轻松,李夜凉扛着斧头哼哧哼哧背着一捆柴回来,看见我飞快地摆了摆手,“下次回来记得给我带一壶烧刀子。”

      我只当没听见,脚尖一踮跳上最近的树枝,飞快地朝山下去了。

      江南水道依旧如昔日繁华,我摸摸袖口和衣襟,这才想自己身无分文,只好偷了一匹马,火急火燎朝北边小芳洲出发。

      马蹄达达踏在青石路上分外好听,我撩起遮着脸的幕离,突然意识到周围景色分外熟悉。

      朱红色大门打开,我听到分外熟悉的声音。

      “叶子都落光了,我女儿为何还不回家?”

      “回来我先打断她的腿。”

      “周暖雨!”

      “临安,回去了,那小兔崽子总有一天会知道家里的饭更香,床铺更暖的。”

      我背对他们,慌张放下遮脸的幕离,身下的马躁动的来回转圈,我拉紧缰绳控制住它,动作显得慌乱又狼狈。

      他们的视线似乎转过来了,我后背发烫,赶紧握住马鞭用力打了一下,□□马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奔出去,顾临安的惊呼声终于再也听不见了,可是却如同烙在我心头一般。

      对不起……

      我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个好女儿,我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任性妄为的青灯少主,不是乖巧善良的顾娇兰,他们牵挂着的爱护着的只是一个占据了他们女儿身体的孤魂,一个讨厌鬼,一个白眼狼,真是……对不起。

      倘若小芳洲之战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重新回来,我会认真祈求他们的原谅,我会离开他们,我会把他们的女儿归还。

      ···

      小芳洲地处淮水,依山傍河,景色很好,地势也极为复杂,那个地方,是我的噩梦。

      刚开始的时候,那是个很安静的夜晚,爹爹带着我和锦如初,寥寥几个侍卫,在祭祖之后返回漠北,爹爹自告奋勇抓了鱼去烤,可却忘了抛开肚子,带着一股腥味,我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无论他怎么哄都不肯吃一口,他委屈喂了我几块点心,说回去再烤给我吃。

      可惜,他最终没能回去。

      小芳洲之战,青灯教江南分堂的堂主联络了青宗长老,将我们一行人围堵在山顶,侍卫们一个个倒下,有小时候嫌我太调皮打过我屁股的孙叔,有天天哄我吃糖的赵哥哥,还有整天木着脸不说一个字的任石头。

      父亲满身是血,锦如初的红袍侵得成了暗红,我提着剑,只觉得手在不停得发抖,膝盖下一刻就会弯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那年的记忆开始在我脑海中一幕幕展开。

      “如初。”父亲喘着粗气说,“看见那边那个山洞了么?带着琳琳用轻功飞过去,进洞一直往右走,就能出去到淮水。”

      他喘了喘气,脸色发白。

      “出去之后,回漠北,别报仇。”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尖叫着要扑到他身上,锦如初捂住我的嘴,在爹爹授意下点了我的哑穴,将我压制在他怀里,任凭我怎么挣扎都不松开我。

      “琳琳是个女孩子,我只想让她安安稳稳一辈子,”父亲嘴角浮现一个浅笑,这看起来对于他很费力,山顶的风很冷很大,吹得我耳朵疼,脸疼,手背也疼,连心都疼得不能抑制。

      “琳琳。”父亲平静地看向我,脸色有了些许的红晕,我欣喜的看着他,伸出手去拉他,可他却只是安抚地冲我笑了下,向平常那样嘱咐道,“爹爹走了之后,不要太伤心,也不要太愧疚,要勇敢,要坚强,咳,还有天冷多穿衣服,别挑食。”

      我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以示我的抗议,我眼睁睁看着他勉强站直身子朝身后那满是埋伏的地方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踉跄得似乎要倒下。

      那天月色如霜啊……

      锦如初将我的脑袋按在他怀里,我眼前一片黑暗,他开始朝父亲指的那个山洞的方向跑去,风剧烈的从我耳边吹过,我听见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渐渐远去,脑子似乎轰然炸开一般,一片猩红。

      我从梦魇中惊醒,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由得庆幸我还有时间阻止。

      父亲会活的好好的,前世的一切不会再重演,绝不!

      ···

      小芳洲近在眼前,我抚着饿着咕咕叫的肚子,咬咬牙去附近的人家讨些东西,不过大多吃了闭门羹,有一家同意了,不过要用那头我偷来的马来换,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傻傻看着我的呆马,天真无辜的眼神跟一头驴子没什么两样,不由得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我还得还给人家。”

      没有拴马,我挽起裤脚踏进水里抓鱼,冷的我直打哆嗦,上岸后我略有些生疏的开膛破肚架上篝火,好在我手艺没退步,味道还不错,晚上我依偎着那头傻驴子睡觉,看着不远处的渔火小舟,暗暗算着日子,估计父亲就是这两天到了。

      只要我能找到那个背叛的江南分堂主的老鼠的藏身地,将他的头颅割下来,那些跟随他的青灯教众自然会散去,青灯教的各个分堂主是一年一换,今年是江南说不定明年就会换到淮北,教众和堂主关系浅淡,杀鸡儆猴在这里是绝对起效的,只要青灯教众一退却,青宗那些喽啰难不倒我。

      这天天亮,我看着林间时而被惊飞的林鸟,知道他们来了。

      我取下挂在马鞍上的宝剑,飞快施展轻功朝一个安静到毫无动静的方向跑了过去。

      两个时辰之后,我顺着记忆里的路线飞奔过去,背上包裹里的东西死沉死沉的,我背后湿了一片,粘在一起很是难受,我抹了把额头上汗,用尽力气发足狂奔。

      小芳洲的林水之间的草地上,他们已经将父亲,锦如初,小圣母包围在一起,父亲皱着眉头说着什么,但是被很明显的无视,他拔出剑,将缩在他身侧的小圣母互得更紧。

      我气喘吁吁停下步子,汗水流进了眼睛里,酸涩得厉害,我解开身后的包裹,拎在了手里,朗声道,“昔日伽蓝神普济众生,得正果前曰,世人凡敬我,重我,尊我者,是人超越三十劫罪。”

      所有人回头看我,我忍住疲惫得瑟瑟发抖的小腿,咬牙继续道,“只是我不懂,你们这些青灯教众,如今是在做什么?”

      手上包裹着江南堂主的包裹布滑下,那颗头颅鲜血淋漓,可是眉眼依旧清晰,我声音加重了几分,“残杀教友,加害教主,违背教义!”

      我向前几步,让更多人看清我手中的东西,“仰起头,让伽蓝神记住你们这郁闷又肮脏的脸!”

      我用力一掷,将那颗头颅丢到了地上,它滚了滚,缓缓停在父亲的脚边,树倒猕猴散,锦如初厉声责问,“教主在此,还不行礼,难道想要被当做叛贼同党身首异处?!”

      人群中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朝父亲跪下,接着大半都跪了下去,只余下寥寥几个跟青宗的人一起,钻进密林之中逃生去了,我没力气去追,单膝跪在地面上休息。

      感觉到父亲在慢慢走近我,我缩了下身子,下意识要躲闪,可是眼前一黑一下子坐在了草地上,石头嗝得我眼泪都冒了出来。

      父亲有些尴尬,“还好吗?吓到你了么?”

      他伸手想拉我,看起来没带着厌恶,我忐忑的伸出手,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正当我眉开眼笑的准备去拽住他温暖的大手的时候,却被一个一阵风一样的家伙用力飞快抱在怀里。

      下一刻,我听到了本该在江南水道发霉的顾临安咬牙切齿地说,“周不忧!我再重复一遍,你只要敢碰她,你一定会后悔的!”他一边恶狠狠地等着父亲,一边安抚地拍着我的后背,“娇兰不哭不哭,没人能伤你。”

      我虚软无力的咬着他的肩膀发泄,讨厌死了!父亲的手就在那里!再进一步就能碰到了!碰到活生生的爹爹嗷嗷嗷!顾临安你个讨厌鬼!我再也不理你了!

      “哦,为什么后悔?”父亲的声音又成了那种面对外人的冷淡语调。

      我挫败开始去咬着顾临安的手背,委屈得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蹲下身子看我,一副心疼的自己都要哭出来的模样,“别哭了,爹爹在呢,爹爹让你娘今晚陪你睡好不好,别哭了。”

      我立刻擦干眼泪,用力眨眼睛,委屈道,“你说话算数。”

      “算数。”顾临安将我护在身后,“阿兰,我们走了。”

      “站住,你能走,她不能走。”父亲指着我。

      顾临安闻言直接跳脚,“虎毒不食子!姓周的!你想怎么样!”

      我敏锐的看到父亲握着剑柄的手用力了几分,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立刻把自己藏在顾临安身后,咬紧了嘴唇。

      “胡扯。”父亲看起来没耐心了,“她纵使长得再像许嫣,也只是一个杂种。”

      我抖了下,低头不说话。

      顾临安冷笑着,“我家娇兰今年十六,腊月初八的生日,是个足月的孩子,你自己掐指算算,就知道是谁的种!许嫣当初根本没有打掉孩子,她怀着你的孩子回到江南水道,许嫣从未对不起你。”

      空气里沉寂弥漫着,那边跪着的数百青灯教众如同木头人一般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这个身上融合着你的骨血,你的天赋,你的秉性的孩子是这个你一直认为的杂种,而不是现在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你十六年前捡来慰藉自己的小乞丐!”

      回过神的小圣母被自己顾临安的眼神吓到,委屈的大哭起来,我瘫软在地,捧住了脸。

      “胡说八道!”父亲提剑走近,“你胡扯一个字,我就挑断你的喉咙。“

      顾临安讽刺地哼了一声,还要大声反驳,我却再也承受不住,大声道,“爹爹,不要再说了。”

      父亲和顾临安同时怔住。

      “不要再说了,求你。”我声音低了下来,虚弱地重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当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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