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采而佩》十年君

19、番外·步风篇(上)

　　我叫步风。
　　摇篮中双生子的存在，使得婴儿的啼哭显得异常响亮。
　　那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情，我不是不明白。娘给我们两取了两个她认为很有寓意的名字，步风步云。
　　但事实证明，真正平步青云，制风掣雨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步云虽是我亲弟弟，但由于某些原因，我跟他并不长得十分相像，小时候我们两人通常只有上学才能遇见。虽然身边也有很多兄弟姊妹，但那时看来终究不如步云来的亲。
　　我原以为我的一生就会是在这样，在一辈子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中度过。最后再为自己争取太子之位，即便得不到，那也无所谓。
　　可是她告诉我，人生，就要轰轰烈烈地过。
　　第一次见她就在雍瑶的龙泉山上。当时我救下了一只还未修成人形的兔精，拍拍兔子的脑袋，跟着兔精玩了很久，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那弯龙湖。
　　我正双手捧着兔子，忽然它一跳，就往林子里去，马上就没影了。我有些玩意未尽，起身很习惯性地拍拍灰，却发现一个姑娘正甜着那张和娘亲很像的脸，微微一笑。
　　“你做得很好。”
　　我想了一会，才发觉她大约说的是我刚才救小兔子的事。
　　“哪里哪里。”我挠挠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就这样，我一个无意间的善举，带来了我生命中除娘亲外最重要的人。
　　父君很少来看我们，总是孜孜不倦于他成山的奏折。每次来了，也不过是品评我们的学业，抚摸着我们的头，拍拍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几句谁都听不懂的话。娘的性格其实很活泼，不过是嫁给父君后被世俗打磨地圆润光滑，很难再体现自身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而第一眼看见她，我就差点将她当成娘。
　　后来才发现，她不仅长得像娘，连性子也十分的相像。不过比娘更多了几分天真童趣，有着大自然应该有的田园之风。
　　也忘记了是谁说的，每个男性寻找的伴侣，都会以自己的母亲为参照，总会有些母亲的影子，大概我将这一点体现到极致了吧。
　　可是我忘了，忘了啊，我的娘，不是我一个人的娘。
　　从那以后，我一有时间，便去雍瑶的龙泉山上与她见面。龙泉山上禁术，但土生土长的万物滋润的灵草灵兽，却可以略施法术。不过父君和那几位对我很好的帝君行不行，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叫小连。我问她是不是连翘，她却说自己是朵莲，就是嫌自己原本的莲上有个草字头显得太女孩子气了，于是缠着她的娘将莲改成了连。
　　我心说你本来就是女孩子，还怕这名字太女孩子气。我跟她说我是风神君座下的小童，只管唤我小风就是了。
　　她当时听了我这名字就笑了，风神君起名字真是个废柴，他是风神君，难道座下的小童就要叫小风大风龙卷风之类的名字了么？我也毫不留情地说她的名字没寓意，没内涵，是朵莲就叫小连，但最终却还是又开怀大笑。
　　那段时光，每日等待放课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可有一天我去看她，她却一反常态地心不在焉，最后干脆就坐在云根上托着额不动也不说话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却总是推说没事没事。
　　“你别骗我，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说么！”问到最后，我有些气急败坏，再没有往常的稳定。
　　“小风，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是皇子，他没有说过喜欢我，可昨天他拒绝的那样决绝的时候，却不知道，等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他。”
　　王妃？那么，那个小连很喜欢的，不就是我的兄弟之一？
　　我心中的神智被抽得空空的。
　　“可是他说，他不愿意娶我......他不欢喜我......”
　　我宁愿现在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总比劈在心上好。
　　而再听到那个名字，我才明白。
　　我发疯一般地回去问他，问他给不了小连幸福，为什么得到了她的爱，却又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开，让她一人受苦。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任凭我渐渐从抓狂到无力，对他几近散骨般的摧残。
　　步云，你欺人太甚。
　　次日我再去找小连。我想过了，既然步云不能给她应有的，那就该是自己去给他。可是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将步云办不到的事情办到。
　　可她却留了长长一封信，托那只让我们结缘的兔精给我。
　　她说她知道，我会再次来找他，她并不是不知道我对他的好。只是......
　　只是步云在前，他在后。
　　原来我输给的，是时间。
　　小连苦苦哀求雍瑶，知道去巫门关修炼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为妖神，就只为了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她也要去试一试。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有资格成为他的王妃，
　　我苦笑。
　　如果她亦可以对我这样，那死也心甘了。
　　进入巫门关内如果修行不够，表面上是全被吞没，其实是都被无形地锁在地下，眼睁睁看着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却又一年一年老去，一点一点被煞气腐蚀。最终化做巫门关飞扬的尘土。
　　我知道凭我如今的本事，去了也是送死，小连的心同样不会给我。只是不知道她在地下会不会被欺负，这点着实让我很揪心。
　　小连说过，他喜欢武功高强的男人，这样才能好好保护她，于是从那天起，我便勤学苦练，一时间生活只剩下那么些黯淡无光，枯燥无味的事，而她，就是那缕阳光。
　　阳光。一词形容她，足矣。
　　严寒酷暑，那缕阳光，始终是我需要的东西。凭着天生神力和不顾一切的韧劲，我觉得，那是我该去救她的日子了。我想告诉她，不用成为妖神，她也会是王妃。
　　可我失算了。那巫门关的力量，怎能容得我一小毛孩任意来去自如。
　　不过我仍是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可是小连的身体却由于修行不够，早已被腐蚀了大半。
　　我上前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只有她在我身边时，我才能那么清楚地感觉到她。可如今的她，却真的如风般零落，抓也抓不住。可一拥，她却很痛苦地闷哼一声，我惊讶地去掀起她的袖管，她身上的伤历历在目，血痕清晰可见。
　　我追问了很久，才从她口中知道，这些伤都是地下的妖魔鬼怪干的。她的修为不足，算是最自不量力的一个了，鞭挞，砍划，她已经受够了。
　　禽兽不如的东西。
　　永远就不配出现在这世上。
　　我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如此之大的力量，引领我砍杀了无数存在于巫门关的妖魔。我受够了这些家伙。
　　我杀的眼睛都红了。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根本不是由我再操纵。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也触不见，闻不见。
　　我也不知道后来，那外面风传的所谓我开放巫门关，诛杀无数魑魅魍魉，使得妖界鬼界大乱是什么一回事。都是瞎的。
　　等我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在镜结界之内。那是神界关禁闭的地方。
　　也罢，我干了这样的事，关禁闭也是理所应当。
　　三万年。三万年，我想了很多。念在我当时年纪尚小，对外称的八十一道天刑其实是分开来执行的。本该是肆意在青春里打滚的年纪，就如此流淌在渺无人烟的地方。
　　我练武，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一个真真能保护她的人。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如今在什么地方。
　　可总是要有人和我开玩笑。
　　“小连姑娘被神尊惩罚，早就先一步转世投胎去了。”
　　雍瑶如此跟我说。
　　三万年。时间真的很漫长。如果她说的是灰飞湮灭，那么就没有现在的步风了。出禁闭第一件事，我便马不停蹄去司命星君那寻小连的转世。
　　父君还是很仁慈的。起码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我在无数遍地想象，第一次见小连的转世，是如何。
　　可那一万遍的幻象中，都没有眼前的景象。
　　小连的转世一如既往的活泼可爱。虽面容有所改变，那种气质却根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是她牵着另一个人的手。
　　两只我曾经那么渴望光明正大，有意无意去触碰的手，却如今面对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带着出世的笑。
　　小连转世后做了仙界一员，是冥启老仙仅有的一女，唤作涟碧。
　　而她牵着的手，正是我那好弟弟的儿子，折宣。

　　那倒也好。
　　那倒也好。
　　只是我不能忍受，小连转世之后，又再一次，为他这一脉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