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重构计划[末世]》砚瑜

14、第十四个计划

　　秦杳相信时间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但更相信无论时间对她与李菡萏如何大刀阔斧改造，都不能变更她们灵魂本身的色彩。

　　她和李菡萏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宿舍，第一次报到当天，她一个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推开门先露出一个脑袋。

　　李菡萏穿着红棉袄红棉裤，围巾也是红色的，头顶扎着两个大麻花辫。
　　她穿着黑卫衣黑阔腿裤，围巾是同样的黑，马尾和她的人一样懒散垂在脑后。

　　“你好，我叫李菡萏。”她双颊沾着两坨高原红，朝她伸出手，乌黑的眼珠子滴溜转着打量她。
　　“秦杳。”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两只手依旧攥在口袋里没有向外伸的打算。

　　秦然总爱对她的人际关系指手画脚，拍拍她的后背，笑眯眯道：“杳杳，室友和你打招呼呢，你不回应是因为不喜欢她吗？”

　　他的话让李菡萏和秦杳同时陷入慌乱，两人慌乱的理由大相径庭。

　　‘被讨厌’的李菡萏改为双手攥着衣摆，可怜兮兮看着秦杳：“我，我知道我是十三区农村来的，你们一区人看不上我很正常，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和平相处。”
　　“不是。”秦杳抓抓头发，“我老家是十六区。”

　　虽然都是十区开外，但如果说一区与十三区的，是百分之一的有钱人与底层穷人的差距，那么十三区和十六区的差别，高过人类与动物的差距。
　　十六区，又名垃圾区，联邦中所有‘不被需要’的产物，都会被丢进十六区。

　　秦杳与秦然曾经就是其中之二。

　　李菡萏面上可怜瞬间变为无措，她眨巴两下眼睛，惊讶道：“你居然来自十六区？”
　　她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可能有些歧义，在得到不良反馈前，语速飞快得像是一把机关枪：“我没有看不起十六区的意思，就像是不希望一区的人看不起我一样，所以我也肯定不会将人简单用区块划分。”

　　秦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摸鼻子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同意不该用区块划分一个人是否值得交往。”

　　她笑，李菡萏也跟着笑。
　　她睫毛眨巴眨巴，期待问道：“所以，你刚才不是因为讨厌我才不说话的？”

　　秦杳剜了秦然一眼，又看向李菡萏：“你别听我哥胡说，我就是不太擅长和人交流.........他刚才故意推我一把，逼我和你说话呢。”

　　“嘿嘿，我又不是怪兽，你别害怕。”两坨高原红上又冒出两个小酒窝。

　　她眼珠子又开始在眼眶里提溜转，片刻之后突然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将她搂在怀中。

　　她惊愕瞪大眼睛，无措的视线只能落到身旁唯一的浮木身上，希望他伸手‘拉’她一把，然而秦然只是单手托着脸，笑眯眯看她。

　　李菡萏说，
　　“我妈妈告诉我，如果无法确认彼此心里在想什么，抱一下就好，拥抱是最能传递感情的！”

　　*
　　秦杳记忆中的李菡萏一直是红彤彤的，像太阳一样熠熠生辉。

　　现在的她依旧穿着一身红色，被大众审美断定‘土’的花也消失干净，却又兀自生长出让人头晕目眩的黑子，它们成群结队，像是蝴蝶一样一个劲眨巴眼睛，将她周身磁场扰到凌乱无比。

　　李菡萏看她就像是在看陌生人，快速扭开脑袋，选择把玩着双手上镶满碎钻的指甲，全然不顾她放进她脑海里嗡嗡叫的密封。
　　秦杳依旧直勾勾盯着她，直到赵栋梁目光扫到她身上，像是古老的高粱苗扫帚一样，弄得她浑身又痛又痒。

　　他也没什么表情，有的只是轻微困惑，但却并不想要得到任何答案。
　　因为，他更像是在看一个，并非与自己处于同等维度的生物。

　　秦杳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食堂最中央即便空着也没人愿意坐。
　　原来这里是赵栋梁的黄金演讲位置。

　　他选择的目光落点，是食堂人群中最多的方向，
　　“我听说，方才食堂中发生了性质十分恶劣的事情，我不喜欢。”

　　他挥动手臂的时候，带起肩膀上，胸前的勋章发出叮当响声，手臂落下之时，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在食堂内部蔓延，狭长的血线在地面画出通往地狱的道路，食堂之中交头接耳的人彻底被消灭。

　　两名攻击型仿生人，无情将人形物体拖拽至食堂正中央。
　　‘人’被丢在赵栋梁跟前，他抬头露出一张被鲜血涂成川剧红色面庞之时，正正好与附近唯一的‘食客’对上视线，也不知道是因为嘴里喊着血，还是因为牙齿缺了不少颗数，又或者是脸肿成馒头，他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更多地声音是喉咙里钻出的‘咕咚咕咚’。

　　秦杳只能依稀分辨出大抵是‘救救我’。

　　她早猜到被拖过来的人是谁，可当真正确认他的身份之时，还是有些难以相信，方才嚣张跋扈的男人，竟然沦落到如今地步。
　　她并未因‘小boss’被‘大boss’惩罚产生太多快感，心底反倒生出更多恐惧。

　　他是应该受到惩罚，可这——
　　她的猜测一点没错，如果事情不顺着赵栋梁的意，他真会动用非常手段。

　　秦杳在岑宇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她愈发觉得李菡萏有些疯魔，原以为是调理调理情绪，就能够对闺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道德问题，她确信自己早晚能让闺蜜重新选择发光发热，但事情显然不如她想象中简单，李菡萏是在与魔鬼共舞！

　　魔鬼认定自己是拯救者，
　　“我以为我的话说得非常明白，是否参与燕巢计划完全出于自愿，我们是开拓新世界的英雄，要传承的是文明，而非放纵欲望的野蛮人，你们说我说得对吗？”

　　安静的食堂之中，竟然有不少人开始发出欢呼。
　　“赵将军英明！”

　　秦杳为避免被赵栋梁注意，也跟着小声道：“不愧是赵将军。”

　　他满意得到的答复，继续道，
　　“我不希望有人恶意曲解我的意思，将我的话当作欺负女同胞的借口，这简直是侮辱联邦政府交给我们的实名。”
　　“请各位女同胞不要再听信一些的风言风语，无论是否自愿参与燕巢计划，你们都将受到平等对待。”

　　他抬起腿，一脚踩在岑宇本是用来求救的手上。

　　岑宇这一次倒是成功发出清晰可辨的单音节：“啊————”
　　他的尖叫极有可能穿透战舰，被宇宙中的外星人记录下来。

　　‘哇，地球人真是好文明哦~’

　　赵栋梁还觉不够，又一脚将已经不成人样的岑宇踹飞三米远。
　　他目光再次环视食堂内部，直到尖叫再次转变为‘咕噜咕噜’，他方才不紧不慢开口道，
　　“希望各位引以为戒，如有再犯——”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没有起伏的嘴角微微扬起，
　　“我保证我会保护每一位忠诚的伙伴，让反叛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快速转身，却并未踏步离开食堂，而是脚后跟在地面轻点两下，一旁的李菡萏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头拨弄指甲。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青年，此刻总算拥有表现机会。
　　他毫不犹豫将被西裤包裹的膝盖，咚一声落在地面上，白色衬衫的袖管在他的军靴上左右摩擦，直到上头本就看不太清的血迹彻底消失。

　　他抬头露出一个谄媚微笑：“将军，擦干净了。”

　　赵栋梁维持目视前方的动作，竟直接抬腿把青年也踹到一边，随后头也不回向着门走去。
　　李菡萏总算堪堪抬起头，一甩遮住大半脊背的头发，迈开步子跟他一同离开。

　　青年面上挂着假笑，像是没事人一样快速起身，掸掉裤腿上的灰尘，抬腿一脚踹在一旁仿生人身上：“你是智障吗，赶紧清理啊！”

　　秦杳没空观察欺软怕硬的青年，顶着数百道‘她疯了吗’的困惑目光，用百米赛跑的速度向前抓住已经走老远的李菡萏手臂，大喊道：“等等！”

　　赵栋梁与她同时回头，他没有开口，而是朝李菡萏投以目光询问。

　　秦杳感到被握住的手臂瞬间肌肉紧绷，她轻抿红唇：“我能处理。”

　　赵栋梁的回答，是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朝她们。
　　他双手环胸，目光直勾勾盯着一旁李菡萏，进行无声催促。

　　李菡萏小麦色的皮肤不知何时变得白皙，但力气依旧和从前一样大，轻松反制，将她翻过身脑袋对准无辜者的餐桌。

　　“我的红........”女孩话说一半立马闭嘴。

　　李菡萏按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的额头与餐盘里的红烧肉，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秦杳现在看见红色的肉就开始反胃，但依旧没有反抗，或是出言，只是耐心等待着李菡萏的回答。

　　她过长的指甲擦过她的头皮，过长的指甲一下下，有节奏地敲打在她的后脖子上。

　　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秦杳，你该不会以为大学时候那点子情谊，在宇宙中还能派上用处吧？”
　　秦杳缓缓闭上眼睛：“我知道人不会站在原地等待。”

　　“是啊。”她嘲讽笑道，“我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就是为将军排忧解难，如果你的恳求会让将军感到为难，我不会答应你的。”

　　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的赵栋梁终于开了口。

　　他道，
　　“菡萏，人会感到恐惧非常正常，我说过燕巢计划全凭个人意愿，你对你的朋友太严苛了。”
　　李菡萏放柔语气，温和道：“您说得对。”

　　她又轻抚两下她的后脑勺，笑道：“秦杳，得多亏将军好说话，否则你的下场不会比岑宇好，明白吗？”

　　她没等秦杳回答，最后一下巴掌不轻不重拍在她的后背。

　　踏踏踏。
　　高跟鞋与军靴重合的声音，逐渐远离食堂。

　　她依旧呆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红烧肉。

　　良久，她的后背搭上一只柔软手掌，轻拍两下像是安抚：“你没事吧？我知道与昔日好友反目很难接受，但人总要往前走的。”

　　她抬头对上一双小鹿一样的双眼，摇头道：“我没事。”
　　女孩抿抿唇，又问道：“真没事？”

　　秦杳再次摇头，刚想感谢对方的关心，结果对方可怜巴巴道：“你既然没事，可不可以放过我的红烧肉，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秦杳沉默片刻，主动向后退了两步，红烧肉女孩立刻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方才紧张氛围消失大半，她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

　　她要么是个重度抑郁症的假乐观，要么就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神人，可以纳入备选名单中。

　　以及。
　　她一直抚摸着被李菡萏手指敲打过的脖子，很确定那不是单纯的折磨。

　　她在说，
　　“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