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鞘》一茶顷

9、漫长一天（下）

　　早习课打铃前五分钟。
　　或是端着餐后消食，课上润口醒神的茶杯，或是边走边吃着手里最后一点早餐，或是猛嚼着除去口中异味的香口胶（或茶叶）……带着讲义从办公室出来，准备爬楼梯到各自班级上早自习的班主任们，皆是诡异地感觉到了一阵阴风从身边刮过。
　　这一阵诡异的阴风让他们纷纷不自主地驻足停顿半分钟有余，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开始思索“唯物论”到底该不该坚持……若是坚持，那他们到底该怎么去理解方才那阵让楼梯拐角盆栽树叶纹丝不动的阴风？

　　舒俶没有理会踏进教室时，各方打量（注视）的目光，径直走向他的座位——只是，座位上空无一人，舒俶有些诧异：难道姬高阳也迟到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昨天班主任尹顺文在班会上指定的班长杜淳便已经站起身，洪声道：“老尹快上楼了，不想被折腾就赶紧安静点，该干嘛干嘛。”
　　舒俶愣了愣，快步走向座位，从书包里翻出了语文课本后，便把书包往课桌抽屉里一塞，坐在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气，整颗心平复下来，等待老师进教室。
　　顿时，教室里的嗡嗡声停止了，只有一片翻书打开文具的哗啦啦声，整齐而肃穆。

　　摩挲着昨晚包好的书皮，舒俶的目光落在了空空的旁边：姬高阳，你再不来就迟到了，老师要来了。
　　微微拧眉，舒俶最终还是厚道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放在了身边的桌面上，伪装姬高阳早已经到了的模样……舒俶想了，要是老师问姬高阳去哪里了，他就会告诉老师“姬高阳上厕所去了”。
　　只是舒俶没有发现他自以为的善举，让班上四十多名同学至少有三十名回头，全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他，当然，其中还有一半神色古怪，还夹杂着不屑，夹杂着等着看好戏的狭促。
　　在舒俶还没发现他们的视线时，尹顺文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他们也兴奋地回头端坐好，拿着书本，全开乖巧地，完全不似其他老师口中“刺儿头”的乖学生模式，目光期待着尹顺文进教室上课。

　　舒俶对这些全然不知。
　　只是在尹顺文踏进教室那一刻，舒俶除了坐直了身体，还不忘借着前排同学的遮挡，悄悄把课本往桌角挪了挪，方便尹顺文第一时间就看到。
　　果不其然，舒俶在尹顺文把讲义放到讲台上后，目光瞟向舒俶所在的角落，目光在“姬高阳的课本”上停留了几秒钟，嘴角一勾，看了舒俶一眼，道：“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嗯，坐吧，昨天班会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今天就自习吧！”尹顺文抬手压了压，示意全班同学坐下后，从讲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继续道：“杜淳，你来把课程表抄黑板上，这学期的课程表大致就这些了，要是临时有变动，老师会通知各科课代表提前告诉你们的。”
　　尹顺文说完，等杜淳上来拿了课程表，捻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画表格抄写后，就转身走出了教室，站在走廊上抽烟。

　　等尹顺文走出教室，舒俶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道：姬高阳，你可要快点来啊，我这只是当前之计，晚点就要露馅儿了。
　　着急归着急，在杜淳开始在表格里填写科目时，舒俶还是不得不拿出昨天和新书本一起发下来的空白课程表，在里面把未来一学期的课程一笔一划认真填写进去。
　　抄写课程表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在杜淳把课程表抄完，走下讲台时，抽了一支烟的尹顺文也带着一阵浓郁的烟味儿进了教室，引得一小股小烟民深呼吸。
　　尹顺文看了看黑板上的表格，微微颔首，开始收拾讲台上的讲义，嘴角上挂着痞笑：“得了，你们那副模样给我收起来。今天这早自习嘛，还是老样子，你们也别给我太嚣张，低调点，没做完寒假作业的赶紧做，等下其他科的老师一上课可是要收作业的，能不能补齐那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说话间，尹顺文已经把讲义夹在了腋下，挥挥手，道：“赶紧吧，时间可不多了。”
　　舒俶只见尹顺文话一落，课堂上立刻犹如菜市场……虽然没有那么夸张的吵闹，但是看着一个个离开座位东奔西走抢作业本的同学，舒俶还是不由得瞠目结舌。

　　看着下面的一锅粥，也看见了舒俶的愕然，尹顺文得瑟地冲舒俶抬抬眉，潇洒地挥挥手，模仿那“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徐大诗人一般，夹着讲义走出了教室。
　　尹顺文一离开，“菜市场”的分贝高了几分，把最后一本作业递出去的杜淳再次站起身，道：“你们安静点，等会教导主任抓到了别怪老尹对咱下毒手。”
　　顷刻，那些“喧嚣”不见了，舒俶只听见偶有蹑手蹑脚却不小心撞上桌椅后低声痛呼声，传递作业时作业本发出的唰啦声，打开文具盒取文具的声音和沙沙沙奋笔疾书抄作业的声音……独独就只有他，格格不入地坐在教室，一脸被惊吓住地拿着语文书，不知道如何融入。

　　第一堂课是几何。
　　老师姓杨，是一位四十多岁，一脸素洁，这个天气依旧不带一丝褶皱的西装衬衫的男老师。
　　杨老师似乎很看不惯初三八班的学生，一脸傲然地来，收好了寒假作业，简单交代预习新课本，说是这学期教学进度要加快后，发下了上学期期末考试试卷，点单点评其中三分之一后，布置重新将这份试卷点评后的题目卷抄在作业本当作业后，定点在下课铃声响起时，又是一脸傲然地走出了教室。
　　舒俶为姬高阳准备的“借口”压根就没来得及用上。

　　第二堂课是英语课。
　　老师姓李，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长相不算出彩，但是十分严肃。
　　和前面杨老师一样，李老师也是先让课代表收了寒假作业后，发上学期期末考试试卷点评一二，末了在下课铃声打响时，李老师又发了一份试卷……这是今天的家庭作业。
　　舒俶的“借口”依旧没用上，李老师压根儿就不看他。

　　第三四堂课是物理课。
　　老师姓颜，和李老师差不多年纪，不过却是一位长得十分漂亮的女老师……嗯，只不过颜老师有一张号称“死人脸”的面无表情脸孔。
　　在上颜老师的课时，一帮一直被誉为“刺儿头”的八班同学都不敢有太多小动作，格外温顺乖巧，让舒俶十分不解。
　　下课铃响起十分钟之前，颜老师也同样发下一份试卷，一样是家庭作业，不过颜老师却没有提前离开教室，而是让大家自己看看期末考试试卷，回忆一下为什么会在错误的地方出错，当然，不懂的，也就要趁着这个时候问她。
　　颜老师走下来讲解试卷习题时，也看到了舒俶，得知他是新转来的转校生。
　　在舒俶以为借口终于要用上的时候，颜老师只是来到舒俶身边，让物理课代表去她讲台的讲义里取出一份试卷——上学期期末考试的试卷，由颜老师的手交到了舒俶手里。
　　颜老师说：“舒俶是吧？这个是上学期期末考试试卷，你也拿回去做一下看看，不懂的可以去办公室找我。”
　　舒俶愣愣地接过试卷，愣愣地点头，愣愣地看着颜老师满意地离开……她也一样没有问及姬高阳“为什么没来”。

　　青岗学校有自己的食堂，而且食堂很大，是小学初中高中共用的大食堂。
　　青岗的学生一般中午都宣少回家吃午饭（除非像八班这样大多是大少爷大小姐身份，家里有车或人接回家吃饭的学生），所以中午时候的食堂格外热闹。
　　舒俶本以为自己要一个人冷清地去食堂吃饭时，发现舒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嘟着小嘴儿站在食堂门口。
　　等到舒俶一靠近，舒瑶恶狠狠地瞪了舒俶一眼，跺脚道：“慢死了，你是蜗牛啊！”
　　不过，嘴上不满着舒俶的舒瑶，还是把手里的一份午餐——刀削面递到了舒俶手里：“喏，妈妈早上给了我三块钱，正好我们一人一碗面。”
　　舒俶笑了笑，不顾舒瑶的别扭，牵起舒瑶的手，兄妹俩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西里呼噜吃了起来……舒俶在碗底发现一块猪排时，余光看见舒瑶红着小脸，正别扭地悄悄打量他，而舒瑶碗里却没有猪排。

　　下午两节课都是语文，老师自然是尹顺文。
　　尹顺文利用两堂课把期末考试的试卷解析了一遍，不得不说，上尹顺文的课很有意思，因为尹顺文肚里有料，试卷被他引经据典地讲得很有趣味儿，也让人印象深刻。
　　听着尹顺文的讲析，舒俶想：要是以后再遇上这样的考题，相信只要是尹顺文的学生，没有一个还会出错的。
　　尹顺文的课也很轻松，因为尹顺文和其他老师不同，是老师之前，似乎更像是一票毛头儿的朋友与哥们儿，两堂课下来时间飞逝，不经觉间就到了放学时间。
　　尹顺文给布置的家庭作业也标新立异——用一百个字规划新学期。
　　末了，下课放学之前，尹顺文还告知大家明天才开始上晚自习，今天先提前放学时，依旧……没有提及姬高阳一字半语，这让准备“充分”的舒俶憋得有些内伤。

　　下课铃声响起，尹顺文率先走出教室。
　　舒俶依旧没有做第一个走出教室，也没当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今天没轮到他所在是组值日。
　　刚到中心花坛，舒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蔚蓝校服，正在花坛边踩着石板砖一蹦一跳“跳格子”的舒瑶。
　　舒俶嘴角浮出一抹很暖很甜的弧度，一步快过一步地向舒瑶走去：“瑶瑶……”
　　“慢死了，你果然是属蜗牛的。”舒瑶停下，恶狠狠地瞪了舒俶一眼，把小书包丢给舒俶后，小丫头傲娇地抬头挺胸，哼着歌儿率先走向小门。
　　走着走着，小丫头的脚步就变成了一蹦一跳。

　　舒俶走出校门时，四周望了一圈，有些失望。
　　姬高阳……今天一天都没来上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