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鞘》一茶顷

10、孤立

　　晃眼就已经过去半月。
　　舒俶渐渐地习惯了八班在尹顺文带领下，表现出来特立独行的学习氛围。
　　由于这一学期结束将面临的就是中考，因此在课程上各科老师不由得加快进度。
　　当体育课也被多次替代，逐渐只能在课程表里见到，却往往在头一天就被通知换成了其他科目的课之后，舒俶也逐渐再次进入与上学期差不多的模式——每天上课老师们往往是上半节课要讲学，下半节课就是讲评头天当做家庭作业的试卷，待到下课之前，又有一轮新的试卷发下来，这又是这一天新的试卷家庭作业。
　　Q省相对于蜀地的升学分数一向都是低出不少，所以这些家庭作业对于从小就在蜀地受教育的舒俶，做起这些卷子来还算得心应手，没有太多的不适应，或者说是解不开的题目，就连作文论文水平也高出同年级的同学一大截，经常被尹顺文当做范例作文在课堂上讲读，讲读完毕，也免不了对舒俶的一通夸奖。
　　这样的舒俶，若是在八班之外的其他班，必定会有更多爱学习爱读书的同学拥护追捧，只可惜，舒俶身在八班，这个完全是“特殊特立”模式的八班……完全不受用。
　　八班这帮天之骄子骄女们，不单单是成绩好，脑子灵活，家庭背景更是初三年级十二个班之中数一数二的——谁叫这个班诡异的集拢了一帮有着好爹好妈的学生？！
　　在这个逐渐开始有了拼爹拼妈意识的年代，成绩好家庭一般的学生多有可能就是个“书呆子”，而成绩好脑子好家庭好的学生，那才是真正的“优等生”。
　　所以，家庭条件差（相对八班其他学生），又不善与人交际，却总被老师挂在嘴上的舒俶，对上这帮“优等生”……在开学半个月后，舒俶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地被排挤，被孤立了。

　　什么都不跟他玩就是孤立？！
　　不不不，初三八班的学生可都不是吃素的，他们怎么可能用那种幼稚的手段对付舒俶，让尹顺文看出来呢？
　　再说了，他们都不屑于用那种手段，觉得那简直是侮辱他们的智商，没错，就是侮辱他们的智商，给他们将来找不痛快。
　　毕竟，往俗了狗血了的说法，他们将来很有可能是父母打拼出来的事业的“继承人”，要是“收拾”舒俶的手段那么幼稚卑劣而被传了出去，那可是给他们这群未来的“领导”们人生道路上抹黑不是？
　　所以，八班孤立舒俶的手段做起来不显山不显水，看不出他们在排挤舒俶，只是让舒俶自己觉得自己和他们有着差距，自觉地发现自己的自卑。

　　比如。
　　好不容易盼到了开学来第二节体育课——开学第一个礼拜的两节体育课，除了礼拜三的体育课正常开课，没被替代之外，第二节就被化学老师顶了。
　　上课铃声一响起，教导体育的沈老师一吹挂着胸前的哨子，八班同学就窸窸窣窣在操场里集合列队了。
　　这时，在八班男女生雪白干净且崭新的名牌运动鞋里，出现了一双洗得发白的灰布鞋……自然，这就是舒奶奶给舒俶手工制作的鞋。
　　八班全班四十九个学生，女生二十三名，男生二十六名，除了没来上课的姬高阳，作为男生队伍里刚好“多”出来，且个子最矮的舒俶，自然而然地被沈老师安排在了女生队伍里，作为女生队伍个儿第二高（女生里，有个比舒俶还高，一米六八）的放在有第一排的最右端。
　　在沈老师一声“向右看齐”时，唰唰唰，不单单是第一排的女生，几乎是所有学生似不经意地把目光盯向了舒俶的“白”布鞋。
　　即便是从小就被老鬼教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舒俶，这时也明显地羞红了脸，心生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
　　在沈老师分派好各自活动后，更是有几个站得位置靠近舒俶的女生，热情地围了上来，唧唧喳喳地盯着舒俶的布鞋，一脸惊讶地议论：“啊，这就是手工的布鞋啊，真……好看。”

　　又比如。
　　虽然八班已经算是初中部的毕业班，每个礼拜比初一初二多了半天的课，但是还和往年一样，放假前的最后那一堂课就会被作为班会联欢，一是作为这一周的总结班会课，再来就是让学生们放松娱乐开联欢。
　　其他年级班级的联欢会上的小食（如瓜子花生等），都是用班费来采买的。
　　八班却不同，因为八班的学生家庭基本都是比较富裕的，所以八班的班费基本上没有动，而是学生自己从家里带，或者家里给钱在外面买的。
　　且不说那些被八班学生从家里带来的一套套价格昂贵的乐器（什么学校的钢琴他们不习惯，还是弹习惯了家里的钢琴之类的，这些大件儿也会被搬来当做演奏的乐器），光是吃食儿上在一些老师眼里也觉得是享受。
　　这样一来，每周周六上午第四节课（周六下午半天和周日放假）的联欢会上，就会出现各种各样名贵的小吃糕点，甚至还有洋酒西餐（西式自助餐，也有日式料理之流，更有一次一个学生还专门去请了一位省城西餐厅的正宗洋厨子来当场做料理表演）。
　　舒俶家庭条件不好（于八班而言），舒成军夫妇更是没有给舒俶更多的零花，因此舒俶也有骨气地选择了自己制作一些糕点（如绿豆糕，发糕，玫瑰糕之类的）带来班会。
　　当然咯，舒俶带来的糕点受到了“热捧”，却没有一个伸手碰一下。
　　联欢会下来，其他的食物已经变成空盘空碟里的一片狼藉渣沫，唯独舒俶带来的食物没有动过一个边角。
　　尹顺文不知道这些食物是舒俶带来的，按着他大家公子哥儿的性子，第一次见到这些糕点时，忍不住皱皱眉，道：“以后采买糕点小食儿不许在街边买，也不知道卫生不卫生。”
　　舒俶闻言当下涨红了一张脸，手指几乎绞碎了衣角。
　　尹顺文见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舒俶，这时才暗地里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却也不得不暗暗抹了一把汗，掩耳盗铃一般补充了一句：“当然，要是大家自己动手制作的糕点，那是最好不过的。”

　　尹顺文渐渐地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儿，只觉得这些事儿加起来，未免也太巧合了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
　　舒俶参加了两次联欢后，每到第三节课都会跟尹顺文请假……理由很简单：“老师，我想先回家帮妈妈和姑姑看店，周末了客人很多，她们怕是忙不过来。”
　　尹顺文能说什么？
　　说“舒俶，你不要多想，同学们没有别的意思”？
　　还是“舒俶，你一个学生以学习为主，马上要中考了，家里的事还有大人，不用你一个孩子家家忙活”？
　　作为一直在教育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老师的尹顺文，怎么能说出不让学生帮家长做事，分担父母负担尽孝道的话？
　　因此，哪怕已经察觉八班整班态度不对劲那么明显，舒俶的情绪不太对劲那么深刻，尹顺文却有点抓不着头绪，觉得无从下手阻止的颓然无力……终究，这个孩子还是要毁在八班了吗？
　　尹顺文突然觉得，似乎，应该回家问问老爷子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果然老爷子说得不错，我还是太嫩了一点，连一帮小屁孩儿也收拾不了。

　　这种环境下的舒俶，若说是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他再怎么懂事成熟，如今舒俶也不过是个刚满十三岁，没有到变声期，身体还未发育，瘦瘦小小，单单精精的小孩儿而已。
　　不同于以前那种惧怕的排斥，这一次的排斥孤立是舒俶从未经历过的一种来自心灵上的打击，哪怕老鬼曾经教导过他许多许多，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比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比如“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等等等。
　　这一刻，舒俶心里升起他短暂的人生十多年来第一次自卑，第一次怨愤，第一次颓然萎靡……无数的第一次出现的负面情绪，让舒俶愈发沉默，愈发内向自闭，愈发在没有舒瑶陪伴下，晚自习下课后也不再选择同日里“随大流”的放学路，而是开始走那一条人行稀少的阴暗小路，背着书包，沉浸在自己不知道想着什么的世界里，不被人看见，也看不见自己的卑微。

　　除了第一个礼拜舒俶帮着姬高阳“掩饰”，在尹顺文隐晦地提及“姬高阳不上课是正常的，但是姬高阳的期中期末考试却不会太差”后，舒俶这才知道自己一厢情愿地闹了笑话。
　　渐渐地，舒俶习惯了一个人的课桌，习惯了一个人下课时坐在位置上翻书写作业，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沉默寡言充当小透明……
　　舒俶自嘲地想：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绕着什么也没有的原点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什么也没有的原点罢了，以前不也都这样过的吗？这又有什么了不起？
　　然而，这么想着的舒俶却没有发现，他开始疯狂地回忆兴镇的点点滴滴，怀念兴镇坟场的那些鬼魂……更甚者，他有些不愿意上学，早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早早来到学校，而是每天早上都摸着点进教室，绝对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和同学接触。
　　某一天代数课上，方老师一边讲课，一边走到了教室后面的那个角落，没收了那个角落被大家透明化的某个同学的小说后……全班同学讶然地发现：舒俶这个书呆子终于学会了看课本以外的书籍——比如：小说了。

　　办公室里，尹顺文有些头疼地看着站在自己办公桌旁，低着的脑袋。
　　“嗯，武侠小说啊。”尹顺文平复了一下自己心中升腾起的不安，扯着嘴角笑了笑，温和地声音尽可能地让它有着安抚紧张的“魔力”：“不错不错，小子，当年老师可也是这么过来的。”
　　舒俶诧异，抬了抬眼睑，眼底不解地看了一眼尹顺文。
　　尹顺文发现不单单是舒俶看他，就连办公室其他老师也投过来一脸鄙夷“有你这么纵容学生的吗”，抹着鼻子尴尬地笑笑，起身道：“跟我来。”

　　舒俶跟在尹顺文身后，来到青岗学校模仿B大“未名湖”建造的缩小版的人工湖畔。
　　在一排湖岸柳树下，尹顺文坐到了一张石椅上，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对舒俶道：“来，这里坐着吧。”
　　舒俶微微愣了愣，还是乖巧地坐到了尹顺文身边，局促地捏着校服的衣角，等待着意料中的训导与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