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鞘》一茶顷

8、漫长一天（上）

　　第二天，舒俶心情舒畅，精神饱满得几乎亢奋地起了个大早。
　　只可惜现下虽已步入春天，但是待到天完全亮开，依旧还是要一些时间。
　　舒俶起床没有开灯，蹭着窗外的灯光窸窸窣窣装戴整齐后，才拿起床头书桌上的小闹钟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三分。
　　掀开窗帘一角，舒俶看到除了后山电视塔明亮的塔灯，楼下小路两盘昏黄的路灯外，外面还是黑麻麻的一片。
　　缩了缩脖子，舒俶没想着继续窝在被窝里暖和一下，而是一鼓作气起床，在洗手间的洗漱池里用冷水汲了一把脸……一个大大的寒颤让舒俶就跟打摆子一般晃了晃，整个人却清爽起来。

　　舒成军昨晚没有回家。
　　听说19路公交车队里开会，舒成军住在了施恩市的公交总站招待所，今天晚上才回家。
　　因此，一早起来准备做早餐的高淑慧看到正在厨房里哼着歌儿忙碌的舒俶，拿着梳子愣愣地站在门口足足两分钟，才神色难辨地转身进了洗手间。
　　舒俶在高淑慧刚从卧室出来时，其实就知道了，不过看到高淑慧站在门口并没有和自己说话，心里闪过一丝黯然，却也不是很在意，继续忙碌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

　　等舒俶端着一小锅熬得融烂的大米粥出来时，看见高淑慧正在帮睡眼惺惺地舒瑶梳头。
　　似乎闻到了大米粥的甘香，闭着眼还没睡醒的舒瑶小巧的鼻子动了动，眯着朦朦睡眼瞥了一眼厨房门口，在看到是舒俶时一脸惊讶地愣了一会。
　　舒俶回神后，夸张地甩了甩脑袋，似乎这样能让人更清醒一点……舒瑶抬起满是迷惑的小脸儿看着垂眸默然给自己梳头的高淑慧。
　　半晌，舒瑶见高淑慧却没有要说些什么，或是解释些什么的意思，嘟了嘟嘴，小小不满地把目光又放在了舒俶转身继续进入厨房的厨房门框上，楞乎乎地出神，小脑袋瓜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舒俶再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盘红油榨菜丝，一盘切得薄薄的冷拼羊肉杂和一小篮子热气腾腾的素菜包子。
　　这个时候，舒瑶就顾不得自己的头发还抓在高淑慧手里，猛地一扭头，指了指着舒俶，又指了指餐桌上的早餐，张着嘴惊呼：“妈妈，这些不是你做的？是他做的？他一个人做的？他会做饭？”
　　高淑慧看着一桌子早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继而很快恢复了平静，轻轻正了正舒瑶的小脑袋，温和地叱责道：“别动，头发还没梳好。”
　　问着餐桌上诱人的香气，舒瑶哪能那么安分？小屁股在小椅子上挪啊挪，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餐桌，小鼻子一抽一抽地，一边不停娇声询问高淑慧：“妈妈，妈妈，梳好了吗？我饿了，我饿了啦！”
　　高淑慧叹了一口气，再次把舒瑶的小脑袋固定，扫了舒俶一眼：“你先吃吧！别动，不然头发又梳歪了就不好看了哦。”高淑慧最后那句话却是对舒瑶说的，不同于跟舒俶说话的刻意冷漠，多了一丝无奈和宠溺。

　　舒俶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这个早上却不似往常那般黯然失落。
　　“嗯”了一声，舒俶拉开一张椅子，坐到了餐桌旁，拿起碗从小锅里给自己盛了大半碗大米粥，又在小篮子里拿了一个素菜包子，拿着筷子在切得细细的榨菜丝里拌了拌，夹起几根就着包子咬了一口，喝了一口熬得稀烂的大米粥，半眯着眼，似乎所有的小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舒奶奶的茶饭不是很好，因此当年舒成军娶高淑慧时，舒奶奶就是看高淑慧做得一手好菜，毕竟高淑慧父母早逝，是真正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高淑慧这样的女人，在农村还残留着封建思想的长辈眼里，是命不好的，不祥的。
　　和舒奶奶生活在一起的舒俶小时候还不觉得怎样，渐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了，就尽可能不让舒奶奶下厨，一点一点地摸索着，才有了如今的厨艺。
　　虽不说舒俶的厨艺堪比大厨，却也确确实实在厨艺上要超出高淑慧不少，色香味俱全，让人一看就十分有食欲。
　　当然了，舒俶这一手厨艺，也缺不了那几个十分挑嘴的鬼魂的挑剔，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成果。
　　谁说鬼就没有了对食物的欲^望，享受不了人间五谷精华？
　　那样的想法说法，是不对的。

　　三下五除二消灭了一个素菜包子的舒俶，再次伸手又拿起一个。
　　昨天有了对姬高阳与自己身高的怨念，舒俶决定要吃多点，长高点……鬼娘也说过，男孩子在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了。
　　在舒俶张嘴咬第二个包子时，舒瑶几乎是一阵风一般奔了过来，当当当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拿起筷子哒哒哒就捡了三个包子在碗里，还不忘呼呼地瞪了舒俶一眼，道：“给我留着，不许吃光了。”
　　舒瑶一说完，就伸筷子在冷拼羊肉杂里搛了几筷子薄薄的羊肉往嘴里塞，还没有咽下去，舒瑶略显尖锐的声音就响起：“妈妈，妈妈，快来尝尝，这个凉拌的羊杂味道好好，比你平常切的还好吃，好薄哦。”
　　正准备拿着梳子去洗手间的高淑慧身子一顿，看了看餐桌上那盘切片的冷拼羊肉杂，看了看已经搛第三个包子的舒俶，神色一顿，很快恢复正常地望向舒瑶，温柔笑道：“瑶瑶觉得好吃就多吃一点。”
　　“嗯嗯，妈妈，晚上你也这么弄，好好吃哦。”舒瑶从碗里捞起一个被粥融得湿哒哒的包子咬了一口，又伸筷子在细细的榨菜丝里搛了一筷子，唔唔道：“妈妈妈妈，包子比你做的好吃，榨菜丝没想到这么好吃。”
　　这下，高淑慧站在洗手间门口不动弹了，看着舒俶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恍惚，脸色有些泛白。

　　低头咬着包子的舒俶似乎没有看到高淑慧的表情，快速地喝了那碗粥就放下了筷子，离开餐桌时却顺手拿起一个包子，这才回了自己那间用阳台改成的小卧室。
　　等舒俶再次从房间出来时，他嘴里咬着包子，手却在整理着书包。
　　书包背带系好之后，舒俶把嘴里的包子拿了下来，看了看舒瑶，张了张嘴，又想了想，才开口道：“瑶瑶……”
　　舒瑶闻声狠狠扭头，尖声叫道：“不要喊我瑶瑶，我不会跟你一起上学的。”吼完的舒瑶扭回头恶狠狠地咬着包子，小脸儿也鼓了起来。
　　舒俶愣了愣，低着头走向门口，也没有和高淑慧打招呼，开门就走了出去。

　　舒俶关上门后，高淑慧乏力地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眼底水光点点，陷入恍惚中。
　　因此，高淑慧没有注意到一向讲究“淑女”的舒瑶在舒俶关上门离开后，立刻毫无形象地呼噜着碗里的白粥，筷子敲着碗璧吧嗒吧嗒地响，狼吞虎咽地一口菜一口包子，几下就消灭了碗里的三个包子，丢碗丢筷子后，噔噔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拧了书包就往门口奔。
　　一边在门口换鞋的舒瑶，一边因为嘴里含了满满一口包子，支吾着冲高淑慧道：“木木，唔爽火噜，木木，唔诶噜。”（妈妈，我上学了，妈妈，我爱你。）

　　舒瑶急冲冲出门，并非她嘴上说的不愿意和舒俶一起上学，相反的，在昨天三个小伙伴和舒俶的相处之后，舒瑶第一次觉得“有个哥哥其实挺好的，她们都羡慕我”的感觉挺不错。
　　所以能和哥哥一起上学，舒瑶心里是十分愿意的，还有一些期待……更何况舒俶还是主动说出来的，嗯，虽然她别扭地没有让舒俶说完。
　　追到马路上，舒瑶没有看见舒俶的影子时，小丫头十分懊恼，心底的失望更是溢于脸上，狠狠地跺了跺脚，小嘴儿高高滴撅了起来：“什么人嘛，不是说要和人家一起上学的吗？哼！”
　　好在后面舒瑶遇上了班上同学，在同学嬉笑陪伴之下，沮丧得险些哭出来的眼泪才收了回去，一路怏怏地走向学校。

　　舒俶因很小跟着鬼叔锻炼身体，学习武技，别看着人瘦小纤弱，整体身体底子却不差，脚程不说是他风而行，还真不慢。
　　不过和舒瑶岔开，却不是舒俶走得快了，而是和舒瑶走岔了。
　　舒俶刚下楼，顺着通往马路的石阶快要走到马路上时，抬眼就看到一个背影，他心下一动，一脸激动地跟了上去——舒俶看到一个背篓，身高看上去和姬高阳很相似。
　　背篓走得是另外一条道，舒俶知道那边是菜市场，他觉得那个背篓就是姬高阳。
　　只可惜走到喧嚣烦杂，气味杂乱的菜市场时，舒俶是追上了那个背篓，却发现那个人并不是姬高阳，而是一个脸上脏兮兮的真正背篓。

　　见那个背篓不是姬高阳，舒俶的心情说不上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是的，松了一口气。
　　舒俶脚步轻松地穿过菜市场时，心里有些后悔：我真是……要是真的那个背篓是姬高阳，我见到他怎么打招呼？我想……假设是我，我一定会十分尴尬不舒服吧？！
　　叹了一口气，舒俶就听到“啪啪”一溜儿的路灯熄灯声音，抬头望了望已经退去黯色，渐渐亮开的天空，呵呵一笑：“多亏不是姬高阳。”
　　深深吸了一口气，舒俶捏紧书包背带，反手从书包旁侧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边沿都生了锈的老怀表……这是舒爷爷唯一的遗物，也是舒奶奶留给舒俶最值钱的东西……发现时针和分针差不多重叠，停在阿拉伯数字7与8中间——还差几分钟就是早习课的点名时间了。

　　这下，舒俶才慌忙地把怀表往口袋一塞，把书包往背上一背。
　　背好书包的舒俶双腿分开，两脚脚掌向前，小腿与大腿呈直角九十度，两条大腿呈平线……原地扎马。
　　扎好马后，舒俶伸直双臂双掌，回圆相抱，双手掌心向上，从丹田位置一直抬臂至胸口处停滞，深深吸一口冷凛的空气，复又吐出一口浊气后，双手一左一右再大大打开，呈抱月姿势后，提起左腿……
　　若是有人此刻在舒俶旁边，目睹他这一系列古怪举动的话，一定会瞠目结舌，遂不要命地大呼出声：见鬼了吧？见鬼了吧？刚才在旁边的神经病怎么眨眼儿就不见了？我眼花了？还是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