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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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三个星期四的清晨，理查德·班纳特的马车碾过朗伯恩庄园前结着薄霜的车道时，鎏汐正坐在窗边写当天的稿子。
她听见车轮声，笔尖一顿，墨迹在“伯爵终于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那个来自东方的女画家”这句话的“爱”字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小姐，理查德先生到了。”玛莎在门外轻声说。
鎏汐放下笔，用吸墨纸小心吸掉多余的墨水，这才起身。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快得有些离谱。
这不是紧张，是期待。
书房里，理查德正和班纳特先生喝茶。这位远房侄子年约三十五岁，穿着朴素的深棕色外套，面容敦厚，眼神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见鎏汐进来，他放下茶杯，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伊丽莎白小姐，埃德加先生托我带来的。”他将信封推过桌面，“《异世微光》第二部的前三章，读者反响好得出奇。伦敦的书店里，不少人排队等着买连载的下一期。”
信封没有封口。鎏汐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四十英镑的银行汇票，比约定的稿费多了十镑；一封埃德加亲笔写的长信；还有几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剪报。
她先看汇票。指尖抚过纸面上凸起的印纹，真实的触感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埃德加先生说，如果后续章节能保持水准，他愿意把稿费提到每月四十英镑。”理查德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叹，“他还说，有法国出版商想洽谈翻译版权。小姐，您这是要成名了。”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在女儿和汇票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咳了一声。
鎏汐展开埃德加的信。这位伦敦出版商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满纸都是激动之词：
“……班纳特小姐，我必须坦白，最初答应出版《异世微光》时，我并未抱太大期望。但现在，我要为我当初的短视向您致歉。您笔下的女主角艾米丽亚，她面对阶级偏见时的从容，对自由与尊严的坚守，触动了无数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昨天，一位伯爵夫人亲自来到我的书店，询问下一期何时出版。她说，她女儿读完第一章后，第一次认真思考‘女人除了嫁人，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
读到这儿，鎏汐嘴角弯了弯。
这正是她要的。
信的后半部分，埃德加提到了那些她刻意植入的中国文化元素：“……关于您描写的青花瓷制作工艺和宋词意境，许多读者表示新奇而着迷。如果您愿意在后续章节中加入更多这类内容，我相信会引起更广泛的兴趣。东方神秘主义，如今在伦敦的沙龙里可是时髦话题……”
鎏汐放下信，拿起那几份剪报。是《伦敦评论》和《文学信使》上的书评，评语大多正面，称《异世微光》“为沉闷的摄政时期小说注入新风”，也有保守派批评“女主角过于叛逆，恐对年轻女子产生不良影响”。
她将剪报收好，抬头看向理查德：“埃德加先生还说了什么？”
理查德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他说，如果您愿意公开身份，以‘女作家’的名义出版，话题度会更高，稿费还能再涨。”
“不行。”鎏汐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匿名出版的条件，一开始就说好了。”
“我也是这么回复他的。”理查德点头，“不过小姐，您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鎏汐站起身，走到窗边，“理查德，你上次说，打听拍卖行的事有眉目了？”
话题转得太快，理查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的。苏富比下个月有一场东方艺术专场，拍品清单我已经托人抄了一份。”他从皮包内侧口袋里取出几张折得整齐的纸，“您看看。”
鎏汐接过清单的手微微发颤。
纸上是手抄的英文名录，字迹工整：
**Lot 23**：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高32cm，轻微修复
**Lot 31**：明代山水画册页（八开），绢本设色，款识模糊
**Lot 42**：象牙雕文人雅集图笔筒，18世纪，有小裂
**Lot 57**：一组六件德化白瓷观音像，高度15-20cm不等
……
她的目光在“Lot 31”上停留最久。明代山水画册页，绢本设色。在21世纪，任何一页流传有序的明代册页，都足以成为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而在这里，它只是拍卖清单上短短的一行字，和那些青花瓷、象牙雕摆在一起，等着被出价最高的人带走。
“起拍价多少？”她问，声音有些干。
“册页八十英镑起，青花瓶一百二十英镑。”理查德报出数字，“小姐，这可不便宜。而且这种拍卖，最后成交价往往是起拍价的两三倍。”
鎏汐捏着清单，指节发白。
四十英镑稿费，加上之前攒下的二十镑，总共六十镑。连那套册页的起拍价都不够。
“拍卖是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号。”理查德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姐，您真要买？这些东方玩意儿，英国没几个人识货，买了也没什么用……”
“有用。”鎏汐打断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装钱的绒布袋，连同刚收到的汇票一起推过去，“这里六十英镑。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会再交五章稿子给埃德加先生，预支稿费。到时候应该能凑到一百镑左右。”
理查德瞪大眼睛：“全部投进去？小姐，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拍不到，或者拍到的东西不值这个价……”
“值。”鎏汐说，声音轻而坚定，“它们值。”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班纳特先生终于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擦了擦：“伊丽莎白，我能问问吗？你为什么对这些……东方文物如此执着？”
鎏汐看向父亲。这个总爱冷眼旁观的男人，此刻眼里是纯粹的疑惑，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赞同。
她想了想，选了一个相对能接受的回答：“父亲，您读过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吗？”
“当然。”
“罗马辉煌时，从各地掠夺艺术珍品装饰自己的城市。帝国衰落后，那些珍宝流落四方，有的被毁，有的被不懂其价值的人随意处置。”鎏汐慢慢地说，“我不希望同样的事，发生在另一个同样伟大的文明身上。”
班纳特先生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你有你的道理。”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报纸，“不过，别让你母亲知道。她会晕过去的。”
这就是同意了。
鎏汐松了口气，看向理查德：“能帮我拍到吗？匿名竞拍。”
理查德看着桌上那袋钱，又看看鎏汐坚决的神情，终于叹了口气：“我尽量。不过小姐，如果价格超过一百二十英镑，我就必须放弃了。”
“明白。”鎏汐说，“优先拍册页。如果册页价格太高，就拍那只青花瓶。”
事情定下后，理查德收起钱和汇票，又和班纳特先生聊了几句伦敦的生意经，便起身告辞。
送走理查德，鎏汐没有立刻回房。她走进花园，初冬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六十英镑，是她在这个世界全部的家当。
如果投资失败，她会瞬间变回那个需要精打细算每一便士的班纳特家二小姐。
但如果不做，她会后悔一辈子。
“小姐。”玛莎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她的羊毛披肩，“天冷，您别着凉。”
鎏汐接过披肩裹上，忽然问：“玛莎，如果你有六十英镑，你会用来做什么？”
玛莎被这问题问住了，想了半天才小声说：“可能会在梅里顿盘个小铺子，卖针线和布料。或者……存起来，等将来嫁人时当嫁妆。”她脸红了红，“小姐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鎏汐笑了笑，“就是觉得，钱这东西，花在什么地方，大概就能看出一个人最在乎什么。”
她在乎什么？
在乎那些不该流落异乡的文物，在乎那个正在走向深渊的祖国，在乎这份跨越时空的、无处安放的牵挂。
“小姐最在乎的，一定是写故事。”玛莎认真地说，“您每次写稿时，眼睛都是亮的。”
鎏汐没有反驳。
主仆二人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枯黄的草地上结着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玫瑰丛附近时，鎏汐忽然停下脚步。
玫瑰早已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就在一片枯枝后面，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本棕色封皮的书，半埋在落叶里。
她弯腰捡起来。书很厚，封面没有任何标题，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人遗落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翻开扉页，鎏汐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英文。是中文。
竖排的、工整的楷体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依然能辨认出书名：《金石录》。
她的手指抚过纸页，轻轻颤抖。
这是一本关于中国古代金石学（青铜器和石刻研究）的著作，成书于宋代，作者是女词人李清照和她的丈夫赵明诚。在21世纪，完整的宋刻本《金石录》早已是国宝级的文物。
而此刻，它躺在她手里，封面沾着泥土，内页被英格兰潮湿的空气浸润得微微发皱。
“小姐，这是什么书？”玛莎凑过来看，“上面的字好奇特。”
“中文。”鎏汐低声说，“中国的文字。”
她快速翻了几页。这不是完整的《金石录》，而是手抄的节选本，内容主要集中在青铜器铭文考证部分。抄写者的字迹端正中带着女性的秀气，页边还有细细的批注，同样是中文。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
**“道光十二年秋，于英伦誊此卷，以慰故国之思。盼有朝一日，金石重光，典籍归乡。——林氏静姝”**
道光十二年，是1832年。
现在是1813年。也就是说，这本手抄本的原主人，是一个将在十九年后旅居英国的中国女性。她抄下这本书，寄托思乡之情，然后不知为何，书流落到了这里。
鎏汐合上书，紧紧抱在胸前。
“玛莎，”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回去。”
回到房间，她仔细清理掉书上的泥土，用柔软的布擦拭封面，然后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天色渐暗。
鎏汐点上蜡烛，在摊开的稿纸上写下新一章的标题：《异世微光·第二部·第四章》。
笔尖停顿片刻，她改变主意，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另一行字：
**“亲爱的静姝女士：**
**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是否还在人世。但我在1813年的汉普郡，找到了您于1832年抄写的《金石录》节选。如果时空允许，我想告诉您——您盼望的那一天，终会到来。**
**那些金石，那些典籍，会重见天日，会回到它们诞生的土地。**
**而我会尽我所能，让这一天早些到来。**
**一个与您同样思念故土的人”**
她放下笔，看着烛光在墨迹上跳跃。
六十英镑，或许拍不回那套明代册页。
但至少，她找回了这本《金石录》。
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初冬夜晚，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隔着十九年的时光，两个思念故国的女子，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完成了穿越时空的对话。
鎏汐吹干墨迹，将这张纸小心夹进《金石录》的扉页。
然后她重新铺开稿纸，开始写今天的五页故事。
这一次，她让女主角艾米丽亚在伦敦的拍卖行里，邂逅了一件来自东方的青铜器。当所有人都把它当作“蛮族的古怪装饰”时，只有艾米丽亚认出了上面的铭文——
那是距今三千年前，一个工匠在铸成这件礼器时，刻下的祈祷：“子子孙孙，永宝用之。”
烛光摇曳。
笔尖沙沙。
在这个英格兰乡间的夜晚，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正在用她唯一擅长的方式，为她深爱的故土，筑起第一道微小的防线。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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