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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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顿的周三是集市日，整条主街比平日的茶会更热闹三倍。马车与行人交织，货摊沿着石板路摆成长龙，苹果的甜香、刚出炉面包的热气、皮革与牲畜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一幅活生生的乡村市井图。
玛莎挎着藤编篮子跟在鎏汐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扫过各色货摊：“小姐，班纳特太太说要买些上好的黄油，琼斯太太的摊子今天应该会出乳酪，还有……”
“还有要给莉迪亚带那家新开的糖果店的太妃糖，给基蒂带缎带，给玛丽带墨水。”鎏汐笑着接过话头，“我都记得。”
她今日穿了件朴素的浅褐色长裙，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乡绅家小姐。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裙袋里的手正捏着一张刚从理查德那里收到的字条，上面是下个月苏富比拍卖会的补充拍品名录。
又多了三件中国文物。
起拍价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英镑。
鎏汐在心里快速计算着稿费收入和现有存款，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玛莎注意到她的表情，小声问：“小姐，您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先去茶室坐坐？”
“不用。”鎏汐摇摇头，正要说什么，一个身影挡在了她们面前。
来人身穿红色军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深棕色头发在晨光下泛着光泽。他摘下帽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那双含情的眼睛专注地看向鎏汐：
“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位小姐，我是否曾在梅里顿的舞会上见过您？我是乔治·威克姆，最近刚驻扎到附近的民兵团。”
他的声音悦耳，语气诚恳，姿态谦和有礼。若是不知情的人，几乎立刻就会被这份风度吸引。
玛莎悄悄红了脸，低下头去。
鎏汐却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打量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她认出了这张脸——那个在原著里用谎言骗取伊丽莎白同情、后来又差点拐走莉迪亚的伪君子。
“威克姆先生。”她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得像是刚认识一个无关紧要的远房亲戚，“班纳特家的伊丽莎白。幸会。”
威克姆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初：“原来是班纳特小姐。我早该想到，梅里顿能有这般灵气的姑娘，定然出自您家。”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神情恰到好处地染上几分忧郁，“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向您表达感谢。前些日子在舞会上，我见您与达西先生……有些言语上的不快。在那样的场合，敢于对那样傲慢的人表达不同意见，需要极大的勇气。”
来了。
鎏汐在心里冷笑。这就是威克姆的典型套路：先恭维，再示弱，最后把达西拉出来当靶子，激起对方的同情心与共鸣。
若她还是那个对达西心存芥蒂的伊丽莎白，或许真的会上当。
“威克姆先生过誉了。”她语气平淡，“我与达西先生的争执，不过是寻常的意见不合，谈不上勇气不勇气。”
威克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怔了怔才继续说：“您太谦虚了。要知道，达西先生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经过艰难挣扎才决定说出真相，“我与他其实是旧识。他的父亲老达西先生是我尊敬的教父，待我如亲子。可菲茨威廉·达西，他因为嫉妒教父对我的偏爱，在我本该继承的牧师职位上做了手脚，害得我失去了应得的一切，只能到军队里谋生。”
他说这番话时，眼神真诚，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隐忍。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妇人已经放慢了脚步，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鎏汐静静地等他说完，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就一声。
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没有义愤填膺。
威克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眼前这位班纳特家二小姐，她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那双眼睛太清澈，清澈得让他忽然有些心虚。
“威克姆先生，”鎏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您与达西先生的恩怨，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与你并不熟悉，也没有立场评判孰是孰非。”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真有冤屈，与其向陌生人倾诉，不如寻求法律或公正人士的帮助。”
说完，她对玛莎点点头：“我们该去买黄油了。失陪，威克姆先生。”
她拉着还在发愣的玛莎，转身就走，步履从容得像只是拒绝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搭讪。
威克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帽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鎏汐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困惑，随即变成一丝被轻视的恼怒。
这不对劲。
以他多年在女人堆里打滚的经验，像伊丽莎白·班纳特这样出身普通、心思单纯的乡村小姐，最容易被“受委屈的俊朗军官”这种人设打动。他甚至在听说她与达西在舞会上起冲突后，特意设计了这场“偶遇”。
可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像同情，不像好奇，倒像是在看一场演得不太高明的戏。
“小姐……”走出一段距离后，玛莎才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解，“那位威克姆先生，看着是个好人啊。他说话那么温和，又那么可怜……”
“玛莎，”鎏汐在一家布料摊前停下，随手翻看着一匹靛蓝色棉布，“你记得我们去年养的那只花斑猫吗？”
“记得。它总在厨房偷鱼，被厨娘打过几次，后来就跑了。”
“它跑之前的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它做了什么吗？”
玛莎想了想：“它……蹭我的腿，叫得特别可怜，我给了它一小块奶酪。”
“然后呢？”
“然后它叼着奶酪跑了，第二天早上，厨房里的半条熏火腿不见了。”
鎏汐放下布料，转头看向玛莎：“有些人就像那只猫。他们对你示好、示弱，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他们闻到了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玛莎似懂非懂，但想起那只猫，还是点了点头：“那……威克姆先生想要什么？”
“他想通过我，接近达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接近达西代表的那个圈子。”鎏汐压低声音，“一个失去继承权的穷军官，想要重返上流社会，需要踏板。而一个与达西有过节的班纳特家小姐，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她说得直白，玛莎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他、他是在利用您？”
“试图利用。”鎏汐纠正道，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惜演技不够好。”
主仆二人继续在集市里采购。鎏汐给姐妹们买了许诺的东西，又特意挑了块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毛料子，打算给简做条新围巾——宾利回伦敦后，简虽然嘴上不说，但鎏汐看得出她心情低落。
付钱时，摊主是个健谈的中年妇人，一边包布料一边随口闲聊：“班纳特小姐，您听说了吗？那位新来的威克姆军官，人可真不错。昨天还帮老约翰太太把买的东西送回家呢。”
“是吗。”鎏汐接过包裹，语气平淡。
“可不是嘛。”妇人压低声音，“他还说了些达西先生的事……啧啧，真没想到，那么体面的一位绅士，背地里居然那样对待教父的养子。”
鎏汐数出正确的钱币放在柜台上：“道听途说的话，还是别太当真为好。达西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与他真正打过交道的人自有判断。”
她说完便带着玛莎离开，留下摊主愣在原地，半晌才嘟囔：“这班纳特家二小姐，说话怎么跟她父亲一个调调……”
回去的路上，玛莎还是没忍住：“小姐，您怎么就那么确定威克姆先生在说谎呢？万一是达西先生真的……”
“玛莎，”鎏汐打断她，“我问你，如果你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告诉我信任的人，或者想办法讨回公道。”
“你会刚认识一个陌生人，就迫不及待地把所有隐私都倒出来吗？”
玛莎想了想，摇头。
“威克姆的问题就在这里。”鎏汐说，“他太急了。急于塑造自己受害者的形象，急于拉拢所有可能对达西不满的人。真正受委屈的人，往往更谨慎，因为他们已经吃过亏，知道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远处朗伯恩庄园的方向：“而且，达西那个人……他或许傲慢，或许刻薄，但他做事有他的原则。如果威克姆真的无辜，达西不会用那种手段对付他。”
这话说出口，连鎏汐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愿意为那个傲慢的家伙说句公道话了？
是因为花园里那次争吵后，他虽生气却并未真正报复？还是因为后来几次偶遇，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偏见，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玛莎没注意到她的走神，还在认真思考：“那……小姐，我们要不要提醒莉迪亚小姐和基蒂小姐？她们最喜欢和军官们来往了。”
这句话让鎏汐瞬间警醒。
对了，原著里威克姆后来差点拐走莉迪亚。虽然现在剧情因为她的介入已经有所改变，但有些人的本性不会变。
“要提醒。”鎏汐沉声说，“不过不能直说。玛莎，你这几天多留意莉迪亚和基蒂的动向，如果她们和威克姆有接触，立刻告诉我。”
“是，小姐。”
回到朗伯恩，鎏汐把买来的东西分给姐妹们。莉迪亚欢呼着接过太妃糖，基蒂兴奋地比划着新缎带该系在哪里，玛丽则默默收下墨水，小声说了句谢谢。
简拿着那条浅灰色羊毛料子，眼眶微红：“莉齐，你不用特意为我破费……”
“天气转凉了，你那条旧围巾不够暖和。”鎏汐拍拍她的手，“而且这料子便宜，摊主急着收摊，半价就卖给我了。”
她撒了个小谎。实际上那料子花了整整三先令，是摊上最好的一匹。
但看简终于露出笑容，她觉得值。
傍晚，鎏汐回到房间开始写当天的稿子。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女主角艾米丽亚正在伦敦的沙龙里，与一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包藏祸心的子爵周旋。她写下这样的句子：
**“有些人把善意当作装饰，如同把假珠宝镶在外套上，只为了让别人多看自己一眼。真正的善良是骨子里的光，不需要炫耀，也伪装不来。”**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想起威克姆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伪装得真好。
若不是她知道原著剧情，若不是她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太多类似套路，说不定真的会被骗。
可这个时代的伊丽莎白·班纳特会。
那个聪明、敏锐却涉世未深的乡下小姐，就是这样一步步落入威克姆的陷阱，对达西的偏见越来越深。
鎏汐放下笔，走到窗边。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给田野镀上一层金色。朗伯恩花园里，莉迪亚和基蒂正在追着一只蝴蝶奔跑，笑声清脆。
她忽然感到一阵沉重。
改变剧情，意味着要承担改变带来的后果。她冷落了威克姆，避免了原著里伊丽莎白被蒙骗的桥段，但也可能让威克姆把目标转向更单纯的莉迪亚。
蝴蝶效应。
这个词穿越时空，在这个1813年的黄昏击中了她。
“小姐，”玛莎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该用晚餐了。”
“玛莎，”鎏汐转身，神情认真，“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陪着莉迪亚和基蒂，她们要去哪儿你都跟着。就说是我让你帮忙看着她们，别让她们闯祸。”
玛莎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
晚餐时，班纳特太太又在抱怨宾利先生一去不回，担心简的婚事要黄。班纳特先生照例用讽刺的话搪塞过去，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二女儿。
鎏汐安静地吃着盘中的炖菜，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威克姆的出现，提醒了她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一个单身女性，尤其是像她这样有些特别的单身女性，会吸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善意的，恶意的，别有企图的。
她需要更坚固的保护壳。
不仅仅是经济独立，还需要地位，需要人脉，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同盟。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达西那张冷峻的脸。
她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太早了。
而且，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但有些事，或许可以提前布局。
“父亲，”饭后，鎏汐叫住了正要回书房的班纳特先生，“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班纳特先生挑起眉毛：“关于你那神秘的‘誊抄文稿’工作？”
鎏汐笑了笑：“关于我想在伦敦开一个小的信托账户。有些稿费收入，存在梅里顿的银行不太方便。”
这话半真半假。开账户是真的，但不是为了方便，而是为了文物收购资金流转更隐蔽。
班纳特先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点头：“明天让理查德来一趟，我写封信给我的律师。不过伊丽莎白，”他难得语气严肃，“不管你做什么，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这个世界对女人，从不宽容。”
“我明白。”鎏汐轻声说。
回到房间，她打开那个装着《金石录》手抄本的匣子，手指拂过泛黄的纸页。林静姝女士在1832年写下的那行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盼有朝一日，金石重光，典籍归乡。”**
鎏汐合上匣子，吹灭蜡烛。
黑暗中，她轻声对自己说：
“我会的。”
“不管前路有多少威克姆，多少偏见，多少阻碍。”
“我会把你们带回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照进房间，照亮书桌上那叠未完的手稿，也照亮了一个穿越者在这个陌生时代，越来越坚定的眼神。
而此刻的梅里顿军营里，乔治·威克姆正对着镜子整理军装。镜中的人英俊依旧，只是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阴沉。
“伊丽莎白·班纳特……”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有意思。”
他原以为这是个容易得手的猎物。
现在看来，或许比他想的要有趣得多。
不过没关系。
他最喜欢有挑战性的游戏。
尤其是在这个游戏里，他还有一个绝佳的王牌——那个傲慢的、该死的菲茨威廉·达西。
威克姆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鎏汐在朗伯恩的房间里，正梦到青花瓷瓶在拍卖槌下落下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按住了拍卖师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见达西站在灯光下，对她说：
“这件东西，我要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梦境到此中断。
鎏汐在晨曦中醒来，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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