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溶月(完结修改版)》布布BuBu

20、隔阂

　　“喂！谁来拉我一下啊！”
　　我抓着高高的“月台”栈道，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只好开口求救。跳水时的漂亮动作换来的是毫不文雅的抱着支撑栈道的树桩，连我自己都有些汗颜。
　　月释停下四下眺望的动作，诧异的向这边走来，在栈道的尽头站定。
　　“咦？水里的老鼠爬不上来了？！”他弯下腰，戏谑的表情还是那么可恶。
　　可是，之前那么汹涌的担心，在见到他的笑脸时，消散殆尽。
　　“闭嘴！把手给我！”我一脸黑线。
　　月释却慢慢的蹲了下来，伸出双手，直接把我抱了上来。
　　看着不远处，黛黛和小夜又很默契的转过身去，我默默流泪：这家伙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避嫌啊！每次都那么以自我为中心，完全不把别人的感觉放在眼里……
　　好在月释没有其他的举动，规规矩矩把我放下了。我一边拧那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一边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马上会有船来。”月释说着，转头看向湖面，“好像已经来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艘船正拐出一个山头，缓缓驶来。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上去简约雅致——以月释的败家习性，没有弄个超级豪华游轮真的是很对得起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了。
　　一盏茶功夫，我们一行四人已经到了船上。
　　还真别说这船小，已经是两室一厅的构造了。船里的布置很平常，却异常的干净，而且，有一种温馨和熟悉的感觉。我不禁开始感慨：要是能和青青一起住在这样的船里，看春晓秋月，夏荷冬雪，实在是一见很惬意的事情呢。
　　“想什么想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月释用扇子敲我。
　　“我在想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家乡。”我转过头去，脸上还留着微笑的表情。
　　月释似乎很不适应我没有对他那一敲做出大反应，眼里的琉璃色彩刹那浓郁。
　　我翻翻白眼：“干什么这副表情？难不成我只能想你？”
　　“要不是你劫持我，我还带着青青的画像，还可以给你看美女，现在好了，也不知道阿沐有没有好好帮我存着那叠画……”我不满地嘟哝，身边的月释却少有的走神模样，竟黯然走开。
　　不会这么小气吧？连同性朋友都不准想？
　　小夜跟着他离开船舱，我正想开口骂，却听黛黛说道：“算了吧，月公子心情不好。”
　　我疑惑。发生什么了？
　　说起来黛黛这丫头是不是对月释有意思哦？这一路来，她老是会看着月释发呆，被我叫醒后，就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候我们拌嘴过头了，她也会出来劝，只不过都是劝我善罢甘休。我本来只是怨恨出钱赎她的是月释而不是我，现在想想，却怎么都不对劲。
　　正在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问黛黛她是不是喜欢月释，就听见黛黛开了口：“下月初十，月公子会成为雪月公主的驸马。”
　　手里一抖，正拿着看的花瓶落地而碎。那声脆响，响在脑海心底，尽是嗡嗡的回音。
　　“死丫头，你从来都不讲冷笑话的，今天发什么神经啊。”我笑得慌乱，却瞥见门口，站了一个着急赶来的黑影。
　　对上他的眼睛，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从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他不说，我就不问——只因为无用的自尊和无用的倔强。
　　“没事没事，就是打碎了花瓶……黛黛你放着！我来收拾！”
　　抢着去捡地上的碎块，急急地抓了满满一手。那被割破手心的痛，还不至于让我掉眼泪，那堵在心里的慌乱，也只满到喉咙。
　　什么时候，爱哭的林希也变强了呢……
　　月释一言不发地抱起我，我定定的看着那双汹涌浓郁的黑眸，突然很想看看红琴说的泉水那样澄澈的眼神。
　　“小溪，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月释垂眸，掩去眼里的万般情绪，只小心地处理着我手心里的伤。
　　想辩解，却发现那是事实。
　　我不信他，也不信自己。
　　总觉得他的爱突如其来，总觉得自己不够让人爱。
　　一下子无比沮丧，我静静抽手，强扯了个笑说：“头晕死了，我要去换身干衣服。”然后踩着一地的碎片匆匆逃离。
　　等逃到舱房里，我却又开始后悔。
　　就因为那曾经打击过我的“驸马”两字，我就这样么？在我的潜意识里，正因为像秦铭那样不可能当驸马的人都成了驸马，所以，月释也会责无旁贷的去当驸马么？这是什么破逻辑啊。
　　其实一直都信他的，一直都信。相信他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理由，相信他的计划和考量，相信他嘻皮的外表下那颗温柔的心，相信他是那样一个天崩地裂了还会摇着扇子对我笑的人……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慌乱？是因为不能扶持相助，还是因为不能倾心相谈？是因为那不堪回首的过去，还是因为那不能预测的将来？不能抚慰他的过去，也不能帮助他的将来，那不能给予的不安，原来一直深深埋着，等着破土而出。
　　如果，如果他娶了那个雪月公主，那他要做的那些事情，会轻松很多吧……

　　“小姐，请更衣。”
　　黛黛见我一副不争气的蔫菜样子，干脆直接粗鲁地来扒我身上的衣服。
　　“我自己来！都说了不要叫小姐啦，叫小溪！小溪！”
　　黛黛对我的抗议置若罔闻，继续扒衣服。
　　“新月将军来过了，是他告诉月公子月王已下旨把雪月公主指婚给她。这艘船，也是他弄来的。”黛黛突然轻声说道。
　　我又僵硬。秦铭来过了？这艘有着熟悉味道的船，原来是秦铭……
　　“月释没有告诉他我在这里么？”我有点恼。月释知道我在找秦铭，而且他答应我要帮我找的！
　　“没有。”黛黛已经在给我穿衣服，“新月将军还告诫月公子，最好不要抗旨。他们的关系，好像不怎么样。”
　　是啊，一山容不得二虎。由此看来，秦铭是效力于月王，而月释这两个月来的所作所为，都体现着他的野心，他们的关系，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野心……如果月释想夺权篡位，那雪月公主，是必不可少的台阶不是么？
　　“黛黛，你知不知道你们月国的雪月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黛黛帮我穿衣的动作缓了缓，答非所问：“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月公子都不会喜欢她。”
　　我摇头。不喜欢不代表不会娶，当婚姻牵扯到政治里来，哪里还会有爱情的一席之地。还有，不论那雪月能否帮他，他负她却是必然。
　　青青的情况也很糟糕。
　　两个月来，我在暗中打听过相国上官翎此人，得到的消息却是少之又少。在这么高的位置，却能拢住这么多张嘴，不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就是一个极其残忍的人。这样的人救了青青，在我眼里也实在不能算好事。
　　心里有无奈的苦。
　　若我身边的人都是那漩涡里的石子，那我，又如何置身事外？

　　“黛黛，我是不是很傻？因为，比起大业有成、叱咤风云，我似乎更喜欢花花公子的月释。”
　　黛黛倚在我身边，听了我没头没脑的话，只莞尔一笑：“但是你又很想帮他实现愿望。”
　　我苦笑。黛黛年纪比我小，却要比我看得开。
　　如果命运是个局，那世界都是它的棋盘，我们这些棋子，就算无奈地演绎着爱恨，却也乐在其中，不是么？
　　若月释只是个单纯的纨绔子弟，那份别样的温柔体贴又怎会有；若月释没有过往那些痛楚，那份让人心痛的坚韧又怎会有；若月释没有心容天下的想法，那雍容高雅的气质又怎会有；若月释没有野心，那初时的狂放不羁又怎会深烙我心！正因为月释是那样的一个月释，我才喜欢，少了任何的一面，他都已不是他。

　　窗外洒进橘色的夕阳光辉，暖暖地罩在两人身上。
　　“小溪，不论多难受，都要等着，相信着：他……一定不会负你。”
　　黛黛捏捏我的手，出了门去。那手，和月释的一样凉。
　　“谢谢你，黛黛。遇到你，真的很高兴。”一模一样的话，我却忍不住再说一遍。这丫头，其实还满窝心的。
　　等等，那丫头刚才叫我什么？她终于肯叫我“小溪”了？！
　　心里一下子美滋滋起来，看来，让她叫我姐姐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好的孩子，可不能肥水流了外人田。不如，等找到青青后，联合青青把她骗去火烈国，许配给赤烬？哎呀，如俊也不错的说，若是嫁给如俊，我这小姨子的嘴巴，可就享福了……
　　正美着呢，那被我赞誉的“好孩子”推门进来，一副又烦又想笑的样子：“小姐，用晚膳了。”
　　“怎么又叫小姐了？！”我嗷嗷叫着。
　　“好孩子”一如既往的丝毫不予理会，开始摆碗筷。
　　我只能按额头，并且叹气。

　　船在晚饭后缓缓启动，预计明天中午可以上岸，到达镜城。
　　镜城是原来的锒月国都，因为过于繁华，污染了影月湖的湖水而被废止。当时的月王为了拯救这片被称为“月之宝玉”的美丽水域，在镜城以北的郊外地区建造了一座新的王宫，从而发展了一座新的城池，称为辉城，也就是现今的锒月国都。所以，辉城和镜城是紧紧相连的，到了镜城，辉城也就不远了。
　　很快就可以见面了，青青。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窗外传来船浆击水的声音，耳边，是黛黛匀细的呼吸。
　　我无奈的看着身边的黛黛牢牢地卷着床上唯一的薄被，微张着小嘴，睡得很甜的样子。
　　我还是不能习惯和人同睡一张床啊，不是被踢被搁被挤，就是被抢了被子。
　　又哆嗦了一下。让我残留的睡意也跑得无影无踪。干脆轻手轻脚爬下床，披上衣服去外面看月亮。
　　赤脚踩在甲板上，风吹着脚踝，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甲板上，月色正明。我换下的那件蓝色纱裙，在晾衣绳上飘舞，像一只无忧的精灵。
　　而下一秒，我却在那一片裙裾翻飞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淡黑的衣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及腰的黑发映着朗朗月色，如瀑似帛。
　　风起风落，带着长长的发丝，纠缠，又散开。
　　身影却丝毫不动，仿佛只是千百年来，一直立于船头的一尊雕像。
　　我茫然立于他身后，无法前进，却也挪不开脚步。
　　无法看到他的脸，却听得到自己心里的叹息。
　　月释心里，也同我一般挣扎么？因为爱，所以才难以选择么？他琉璃的眼里，此刻又是怎样的心情？进退不得的为难，是为了我么？
　　娶公主、得权、废后、然后娶我么？
　　还是弃了公主，带着没用的我艰难突围？
　　无论哪种，我都不愿。

　　又是一阵冷风，从脚底直直凉到心里。渐渐明白了，那隔在我们中间的高墙，正是那不可逾越的王权王座。赤烬也是王座上的人，可是那是本就属于他的，而月释，却是要去夺取原本不属于他的。
　　原来的我，执着地追赶不属于我的秦铭，所以我告别赤烬；现在的月释，为了不属于他的王座，就要告别我么？
　　眼前的背影仿佛越来越远。按住抽痛的心口，我默默转身，象来时一样，赤着脚，轻轻的走回舱房。

　　窗棂之外，有月朗照。
　　月色毫无保留，毫不偏袒地，将一片清辉洒向大地。湖里的小岛上，开着纯白色的花朵。风动船漾，激起的浪把白色花朵卷离泥土。在水里飘摇，在月色里辗转，白色花朵却始终没有沉没。
　　脑海中忽然就响起那首如这花朵般稚嫩却顽强的歌：唯一纯白的梦里花，盛开在琥珀色月牙……
　　轻轻拭去漫布全身的伤，我从不曾绝望。
　　就算失去所有爱的力量，我也不曾害怕。
　　就如这月色般，棋局从来都是公平的，没有偏袒。认为不公平的人，那是因为他的心倾斜了。
　　王座并不属于谁。王座上的王，从来都是能人居之。月释他……会是一个好王，而要翻越那道墙的，是我。
　　我的退缩，我的逃避，只会让我更加地没用，只会让那道墨黑的背影更加孤单！就算不能帮助，也要默默陪伴；就算那不是我愿望，也要助他心愿达成……
　　拎起裙子，我往甲板跑去。
　　可甲板上的人却已不在，只有那蓝色的裙裾，静静卧息。
　　失落的收起衣裙，却在上面找到一根长长的发丝。
　　发丝眷恋地缠绕在衣袖上，我轻轻一扯，带着整个袖子被拎起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月释抬手拎起袍袖，连带着也拎起了我抓着他袖子的手……

　　一个早上我都坐在船头发呆，却没有等到月释。直到船靠岸，他才懒洋洋的从船舱里踱出来，摇着那把白晃晃的扇子。
　　“早，我的笨笨溪。”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觉得他的笑容有些惨淡。他是否也已经决定了什么？他的选择，又是哪一个？
　　“这双迷茫又期待的大眼睛，是在等待我的亲吻么？”月释捏住我的下巴，笑着弯腰凑近。
　　“错！我是在等着强吻你呢！”我跳起来，张牙舞爪往他身上反扑。
　　某人居然顺水推舟地让我把他压倒在甲板，还把我的腰箍得死紧，眼里的笑比中午的阳光还要灿烂猛烈：“本公子好像还没漱口……女人，你还要不要强吻？要就赶快……”
　　眼看着黛黛和小夜刚从舱房里出来就逃也似地钻回去，我恼羞成怒，一巴掌摁在月释嘴上，狼嚎：“快给我下——船——！”

　　终于到了镜城，终于走在了镜城的街道上。月释抓着我的手，在各式小摊贩中穿梭，看来极为熟悉这个地方。看着那个重新生机勃勃，呃不，重新风雅光彩的背影，我心里不可否认地升起一丝甜蜜感觉。
　　不管他有什么决定什么选择，我都不要后悔。
　　心情大好地开始四下打量这个新鲜的“城市”。这座城池因为被下令停止建设，所以显得特别古老，也特别的有“月”国气息。比如每个楼顶都有弯月形的镜子，门楣上挂着长长串的弯月形的装饰品，就连街上的姑娘，头上的饰品也有很多月亮形状的。
　　真怀疑这锒月国是不是拜月神教的前身。或者是发源地？也可能是基地？……
　　我又开始神游，却不料肩膀被人从后面抓住。
　　“溪儿！”
　　好熟悉的声音！我兴奋地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