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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冤家 ...

  •   一阵凉风,袭得胸口一阵寒冷,我慢慢睁开眼睛,却看见月释正百无聊赖地叼了根草,靠在对面的石头上。
      山风灌满淡墨色的袍子,如一朵翻飞的云。黑如子夜的长发缠绕期间,衬着那如玉容颜,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感觉到我的注视,月释睁开眼睛,向我看来。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一打开,仿佛阳光穿过了云层,竟有些炫目的感觉。
      月释就那样明媚地看着我,笑意渐现。
      我才发现衣服的领口全部被打开了,雪白的皮肤上,胸口那颗滴血般的赤火珠赫然醒目。
      “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一下子跳起来,随手抓了个东西朝他扔去。
      月释竟没能躲开。他闷哼一声,用手捂住鼻子。
      可以感觉到他在努力压制着怒气,我却不知道哪里借来的胆子,继续破口大骂:“你这个卑鄙下流无耻的伪君子!真小人!白白长了如花似玉的一张脸!活该被打中!活该被毁容!”
      月释已慢慢站了起来,修长的身影把身后的残阳一分为二。背着光,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淡淡的声音:“又能打人又能骂人,看来已经恢复了,那小人我先走一步。”
      说完竟然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他居然真的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山里!难道让我走回去不成?这么容易就生气,真是脾气差到极点,就算长得美有什么用,还是讨人厌的烂人!
      ……
      眼看这夕阳要沉入山后去,我拼命地号令双脚再走快一点,可两条腿却闹罢工,死死挪不开脚步。
      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啊。我扶着路边的树,强撑着不坐下去,一坐下去肯定就起不来了。唉,当时的我,确实太莽撞了,其实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他打开领子只是为了让缺氧的我通通气而已,我却害他毁容——那么美的一张脸,平时一定很珍惜,瞧他臭美骄傲的样子就知道。我真是撞到死穴了。真是,何必和花花公子计较呢?那样的人,定是从小衣食无忧,才养成这么烂的性格,我又何必较真。
      后悔也好叹气也好,眼见着天色渐渐暗沉,我不得不逼迫自己拖着双腿继续走。
      可是天终于还是黑了,路却还很长的样子。黑幽幽的山林像只潜伏的巨大野兽,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吞没。体力已经透支,精神也濒临崩溃,蜷曲在一颗大树下,我才觉到阵阵寒意。
      衣服都快干了。刚才一直走着,所以穿着湿衣服也不觉得冷,现在停下来了,阴寒的山风就不客气的直往衣领袖口里钻。寂静的山林里都听不到虫鸣,只有呼呼的风声,时而呜咽,时而咆哮,时而吹落几片枯叶,时而卷起一堆尘土。我一动不动,背抵大树,却还是紧张地恨不得竖起全身的毛发。一有风吹草动,我就像只猫一般竖耳,凌神静听半天。
      而当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可以听见心跳,我却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仿佛鬼魅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无数眼睛闪着我看不见的贪婪的幽光,只要我一动,我就成了他们撕咬的猎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黑暗就像飞速生长的藤萝,无边无际的蔓延,攀上膝盖,越过肩膀,甚至侵入心肺。这无形的藤萝一点点收紧,让我无法呼吸,意志,也被一点点蚕食。
      不能晕!坚持!
      崩溃的边缘,竟又是景祺的蹄子把我敲回魂。
      仿佛额头真被敲疼了。我迷惘的看看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哪里有景祺的影子。
      好像一进到锒月国界,就时不时的感觉到景祺。难道那个结界在锒月国里?
      想着景祺,一股暖暖的气流涌出,如一片薄毯,轻轻覆上我每一寸肌肤。
      仿佛又有了力气,有了继续等待的勇气。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虽然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可我还是仰头看着那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反复唱着,仿佛心中那微弱的信念,在苍穹的角落里微微发光,等着我的召唤。
      妈妈,你在天上看着我的是吗……没有星星给你照明,你肯定找不到我了,我唱歌,一直唱一直唱,好让你找到我……

      一道巨大的阴影盖住了我。
      歌声顿止。我惶恐地睁大眼睛。
      “别怕,是我。”阴影的声音满是疲惫。
      一件薄如蝉翼,却暖如鸭绒的衣服裹住了我瑟瑟发抖的身体,他抱起我大步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该死的女人,就真信我会把你扔下么?一会儿就不见了人……还笨得可以,专挑错的路走……”
      听着他骂骂咧咧,我却不再觉得恼火。原来,怒气失控的不仅仅是我,还有这有点点可爱的花花公子……紧绷的弦松弛下来,我无声笑着,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却发现阿沐神色异样的在床边坐着。
      “你怎么了?”我想起身,却发现全身酸痛,不能动弹,于是又问:“我怎么了?”
      “属下保护不力,请公子降罪!”说着,阿沐就地跪下。
      “你这是干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快点起来!”
      这一路过来,阿沐对我诸多照顾。他本是白泠放在我身边看管我的人——为了那个神秘的预言。照理我应该对他反感,但这孩子朴实善良的心却还是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流露,让我不能讨厌。白泠有白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做法。我信赖阿沐,因为我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所感到的。
      阿沐默默起了身,却是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的肯定和月释有关,笑了笑开口:“送我回来的人呢?”
      “他把公子放下就走了,连衣服都没有拿回。”阿沐说着,从一边取过一方叠好的衣服,那淡墨的底色,黑亮的绣羽,正是月释那件号称价值连城的墨羽蚕丝。
      走了?我有些失神的望着那各不相同的墨羽绣纹,仿佛它们要从衣料上飘忽下来。
      阿沐却在边上轻声提点:“能穿得起这样衣服的,不是王公将相,也是富甲天下。”
      果然是纨绔子弟么?可是,那无所谓的笑容里,却又透着丝丝缕缕的牵挂。
      耍无赖般吹嘘衣服的他,深情而狂烈地吻我的他,冷言冷语讽刺我的他,抱我上马时狂放的他,温泉里孩子般嘻笑打骂的他,靠在崖边静得仿佛要化开的他,夜里抱回我时哥哥般的他……倒底那个他才是真的?
      心轻拧一下,我迟疑着问道:“他有否说过要去哪里?”
      “没有。属下早晨四下找过,他骑的那匹白马已经不在马厩里了。”
      不辞而别?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啊。
      那怎样才是像他做的事情?我不由苦笑。林希啊林希,对一个相识才一天的陌生人念念不忘,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才对。
      定定神,我淡然对阿沐说道:“昨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讲给我听听。”
      “昨天午膳,公子突然冲出门去,我正要跟上,却发现被人下了迷药。”
      阿沐的眼中满是愧疚,我却暗自庆幸没有被他出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月释肯定是在茶里下的药,却没有料到我光顾着听邻桌谈话还来不及喝茶,只是他倒底有什么目的?真的仅仅是象他说的,为了我这个他看上的女人?
      想到月释似调侃又似认真的神情,我不由一笑:若是这样,那他现在为何又扔下我这个到手的女人,匆匆离去?
      “等到我醒来,却已经被绑住手脚,锁在房里。直到临近黄昏,突然有个黑衣人破门而入,几道银光闪过,我就被松了绑。他很焦急地让我沿着那条路找公子你,还吩咐说要带一件挡风御寒的外衣。”
      阿沐说到黑衣人的时候有些动容,不知是对月释容貌的感慨,还是对他武功的羡慕。若是让老实的阿沐知道,迷晕他又绑了他的正是这个“黑衣人”,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我笑笑,肯定也是像我现在这样,又气又想笑。原来他没有扔下我不管,原来,他也会急的……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只怕他也想不到,我会这么快就自力更生,一人往回走,还迷了路困在林子里吧?
      “我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公子,只好折了回来,却在山口遇到那个黑衣人。他说他会把公子带回来,让我们回驿馆等候。我们一直等到三更时分,他才……抱着公子回来。”
      注意到阿沐在说“抱”字时的语气,我脸上一阵羞红。阿沐却在此时犹豫着问道:“公子……那人是如何得知,公子是女……”
      我顿时愣住。是啊,我可一直都是男装打扮。那样的语气,那笑起来的感觉……突然想到了那个船上的白衣人。拿起腰间挂着的弯月白玉佩,上面的“羽”字在栩栩如生的兰花丛中分外清晰。虽然不是“释”字,可那墨羽纹也不能说是巧合。真的是同一人么?他,又到底是谁?
      突然有些懊恼,我挥挥手拂开那些烦人的思绪,把手里的衣服扔给阿沐,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这衣服你先替我收着,下次遇见了还他。”
      阿沐诺了一声,退出门去。
      而我,则继续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看着灰沉沉的床帐心思起伏。
      下次,还能遇见么?

      掐指算来,我到这个世界已过了近半年的时间,秦铭在这半年里倒底经历了什么?以他的优秀,成为驸马不足为奇,可是,那宫里的人,到底是谁?秦铭究竟为了什么,那样护着他,为他卖命?还有这个月释,既是权贵,又认识秦铭,估计也是皇亲国戚,我到底什么时候惹上这号人物了?难道我很符合这个世界的审美标准,才这么容易被看上?
      嗤笑一声。单单和濯妃相比,就能知道,这世界的审美观,和我那个世界并无差异。我还是那个平凡的我,绝对不会惊艳到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步——除了赤烬那个傻瓜。
      所以,月释一定是因为我对秦铭的反应,才故意这样做。本来还稍稍怀疑他是不是幕后那“宫里的人”,现在看来,他和秦铭即使不是敌对,也决不会是同盟。
      如果是这样,那认识月释或许并不是坏事。虽然错过了秦铭,但是谁能预料,这个错过,不是另一个相遇的开始?不管月释什么身份,只要他能帮我快点找到秦铭,那也不坏。
      可是,关键的问题是——这月少现在已经不见了!想问无从问,想找无处找。
      这个人做事总是以自我为中心么?我不禁又想开骂。
      背上传来凉凉的感觉。那道疤,什么时候被涂了一层药?昨晚风凉,没有觉察,现在却舒服的很。我看向被下,衣服显然也已经被换过。脖子上那颗红色赤火珠边,有银色的东西闪亮。仔细看了看,是一片银质的小羽毛。
      他还是脱过我的衣服!醒悟过来这一刻,我不仅想骂人,简直就想咆哮。这个混蛋……!!!

      既然指望不上那个烂人,我只好自己行动。第二天,身体精神一恢复,我就让阿沐给我找了匹温顺的小母马,准备练习一下骑马,也好加快赶路的进程。
      我花了半天功夫和这匹被我唤作“蜜枣”的枣红小马“切磋交流”,直到日上三竿,人疲马乏,我才能骑着它顺利的往山林里飞奔而去。
      红色的小马跳跃在绿林中,如绽放的梅,却一路惊起无数飞鸟。
      松开缰绳,我趴在马背上,暖风扬起我的头发,随着马蹄的节奏在脑后起伏飘扬。看着一根根疾闪而过的树干,仿佛幼时在儿童乐园里坐着旋转木马,简单的重复着的快乐。
      幻想自己变成了纵横天下的女侠,断发为箭,弹气成珠,拂袖遁形……女侠来无影去无踪,只有一袭蓝衣,如天之穹庐海之碧波,还背着一把古怪的琴,那琴模样像一把倒置的芭蕉扇。江湖传言,若能听得蓝衣抚琴而歌,朝闻夕死也足矣。
      我还来不及为自己无耻的想象大笑一把,却发现小红马慢慢减速,停了下来。
      一个上午的过度练习,小家伙定是累了,不累也烦了乏了。
      这么一想,我跳下马来,准备找块地方休息一下,顺便也好等阿沐追上来。
      可我拉拉缰绳,小红马一动不动。
      “蜜枣,你怎么了?”我摸摸它的鬃毛,却发现它很警觉的看着前方。
      我侧耳细听,听到前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打斗声。
      嘈杂的声音,听起来有很多人。会不会是军队?
      心里一动,我把蜜枣拴在一棵树上,悄悄往前方探去。
      打斗声越来越清晰,远远的,看到一群山贼模样的人,团团把十来个兵士围在中央。那几个兵士显然已苦战很久,体力不支,不断后退中,包围圈也越缩越小。
      果然有军队里的人!心里一喜,却听到一道清亮的声音:“慢着!”
      仿佛咿咿呀呀的京剧后那铿锵的磬锣,将一切嘈杂收了个尾。
      好熟悉的声音!心倏的一紧,我顾不上危险,拔腿向前飞奔。
      眼见着人群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离我越来越近,马上就可以看到容貌,却不料眼前白影一闪,接着就被人拦腰抱起。我甚至来不及呼叫,人已轻飘飘落到一颗树上。
      一张俊美得邪魅的脸,在面前不断放大,最后停在离我鼻子不到一寸的地方。那双长长的眼睛,还是毫不掩饰的,就那么用轻佻目光的看着我:“女人,你来了。”
      我简直要被他这个恶心的称呼给气昏过去,直接给他一脚。月释却没有再次受袭,他直接踩住了我的脚,围在我腰上的手也趁机收紧。
      我赶紧转头,避免和眼前这张脸亲密接触,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却在那层层包围中,看到了那张我急着想确认的脸。
      曾无数次的想过再见面的情形,无数次的练习再见时要说的话,却没有想到,再见是这样的情况。
      秦铭身穿软甲,手持利剑,高挑清瘦的身材在人群中那么的醒目。他的头盔已被打落,头发披散下来,衬着那清瘦的容颜更加憔悴。
      一个山贼首领模样的人正和他持刀相对,见大家都停了手,开口说道:“把玉叶笛交出来,免你一死!”
      秦铭那布满血污的脸上无一丝狼狈,眼睛还是清透得像早晨的露水。他缓缓勾起薄唇,笑得没有一丝杂念:“先放了我的部下,我会把玉叶笛给你。”
      这时的秦铭,这样的笑,这样的眼神……还是那个我熟悉的秦铭呢。我稍稍宽了心,眼里却有涩涩的东西让我想落泪。终于,让我见到他了……
      “将军!末将誓死追随将军!”
      “末将誓死不离将军!”
      “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四周的兵士纷纷叫喊。
      “回去。”秦铭只淡淡的一句,却仿若千斤巨石压下,一干将领,都垂首不语。
      “人若亡了,何谈护玉?”秦铭眼中闪过一丝绝决,“回去。”
      他身边一个将领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用剑指着:“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那股浑然天成的王者气息让我耸容。什么时候,秦铭竟是这般威严而不可抗拒?从来都只知道,他是温和的,他的脸上,只有和煦如春风的淡淡笑容,就算蹙眉生气,就算黯然不语,就算焦急失措,那也是因为——青青或者我。他从来都不会在我们面前,有这样的表情。
      那熟悉的脸,熟悉的五官,还有熟悉的清澈眼神仿佛都不再那么清晰,那不容人否定的霸气,掩盖了所有真切的光芒。
      心微微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脱落,一点点流逝。
      “专心点。”
      月释的扇子在我头上敲了一记,我才发现自己还紧紧的和这个危险的男人贴在一起。
      搞什么,弄得我和他是在树上约会一样。我皱起眉头,一脸厌恶地把身体往后仰,以便能远离那张奸计得逞后笑得无比灿烂却让人无比懊恼的脸。
      月释跟着俯身,凑近我的耳朵,轻轻呼着气,笑容变得诡异:“想不想救他?”
      我皱眉看向月释:“你难道不打算救?”
      虽然这个男人很没良心,却也不像是见死不救的冷血,当初还从温泉中救我来着——虽然在救的时候还借着疗伤的名义……
      我脸红了红:不管怎么样,总是要谢他的。还有,虽然他的鼻子看上去没什么大碍,砸到了他总归也是我不对。虽然有点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是垂下眼睑,轻轻说道:“之前是我不对……还有……谢谢。”
      “现在知道讨好我了?”月释腾出一只手来,抚上我的脸,那手,竟是惊人的冰凉。
      “亲我。”他吐气如兰,似要把我迷惑,“然后我就帮你救他。”
      这个色男!居然提这么非分的要求!我看上去像是那样随便的人吗?
      忍不住咬牙切齿就要动手掐月释了,耳朵里却传来山贼首领的喊声:“好了!现在你可以交出玉叶笛了!”
      秦铭的声音却清淡得没有一丝感情:“想要玉叶笛,只有杀了我,剖膛开肚。因为玉叶笛在我肚子里。”
      “你……你居然……兄弟们,给我杀!”首领一声令下,厮杀声顿起。
      听着不绝于耳的叫喊声,刀剑声,其中仿佛就有秦铭吃痛的轻呼,我的心仿佛也被一刀一刀的割着,咬咬牙,我轻吻上月释的脸颊。
      还是惊人的冰凉。
      月释脸上绽放出绝美的笑魇,七彩琉璃般的眼睛轻轻阖上。
      “女人啊,我该高兴你终于亲了我呢,还是该生气你为了别的男人才亲我?”
      月释的声音仿若叹息,我只觉得腰间的手突然松开,整个人失去重心,像只断线的风筝朝地上摔去。
      这男人想摔死我!禁不住惊叫出声,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聚焦过来。
      地面越来越近。就在我快要和大地母亲亲吻的时候,腰上又是一紧。
      我被这一勒,差点断气。回头看去,只见一条白色的腰带,一头系在我背后的腰带上,一头系在树枝上。
      高高的枝桠上空无一人,月释显然已经逃走了。
      我看着眼前目瞪口呆的一群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一匹黑马应声而来,冲进包围圈。秦铭翻身上马,从包围的另一头突围而去。
      这一切都来得那么快,快得我转不过思维。
      秦铭他……就这样走了?
      就算他没看清我的人,他也知道我的声音的,可他还是走了,那么干脆那么毫不留恋……
      强压下心头的苦涩,我不断安慰自己,他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比我还要紧的事……
      比我还要紧的事吗?
      那个清凉的声音曾经那样信誓旦旦地说:“秦铭心里最重要的地方,划给小希管辖了!”
      那时的我,心里感动得不行,脸上却是嘻嘻哈哈的表情:“好呀,我马上去拟个土地转让启事!”说完都不敢看秦铭的眼神,回头跑掉。
      那是高中毕业那个暑假的事情了。秦铭的暗示,我无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或许秦铭自己也不知道,我和青青在他心里,究竟孰轻孰重,可我却知道青青对他的依赖。若爱情和友情只能选择一个,我只能选后者。没有青青,没有当年那个如阳光般的女孩,就没有我,没有今天的林希。
      所以我在后面的一年里变本加厉地忽略他,上网泡吧,抽烟喝酒,让自己颓废得没有多余的力气想他。
      直到他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对我说他放弃我,他会如我所愿,好好的呆在青青身边——条件就是我回到从前的样子。
      我遵守约定,戒烟戒酒戒网,仿佛之前那一年只是一段被抽走的空气;我剪断长发,剪去七年来无止境的牵挂和凝望。
      可心若清醒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青青在电话里总是会提到他,那点点滴滴,每字每句,都象针尖在心头跳舞,轻轻地疼。
      原以为早就麻木,现在才发现,疼痛是永远无法习惯的东西。想到他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就那样扬尘而去,心仿佛又被刺破,疼痛如气球里的空气,一涌而出。
      “放他下来!”
      一阵大喝唤醒泪眼迷蒙的我,我这才发现,底下的山贼,还剩下小小一部分,那大部分的人,估计是追秦铭去了。
      剩下的人正聚集在树下,看到男装的我,乱糟糟地嚷嚷起来。
      “好俊的家伙!我要了!”
      “是我先看上的,谁敢跟我抢!”
      “好东西要留给老大!”
      “快放下来看看!”
      “我来我来!”
      嘈杂声中,一把刀咻咻地飞来,险险地擦着头皮飞过,斩断了那根拴着我的腰带。我直直落下,摔了个标准的狗啃屎。
      我痛得龇牙咧嘴时,却听到一声抑制不住的大笑。
      是月释那可恨的家伙!我恶狠狠地向着笑声的来源——树后瞪去,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张笑得比春花秋月还要灿烂的脸。
      我忿忿爬起来,吐着一嘴的砂子,恨不得拿石头砸扁那个幸灾乐祸的男人。本来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无影无踪。
      刚吐完砂子,却听到阿沐的声音:“公子——”
      密林远处,隐约可见阿沐和阿刚骑着马匆匆跑来的身影。
      月释止住了笑,只轻轻叫了声“小白”,那匹白马居然从一颗树后悠悠的转过来。
      肯定是刚才偷偷牵过来藏在这里的,我不服气的撇撇嘴。不服也没用,谁让我就是不能折服那红红的蜜枣小马呢,唉。
      “别叹气。我说过会帮你追人的。”月释暧昧一笑,然后在我鸡皮疙瘩掉下来前一把揽起我,象装货物一样横扔到马背上。他自己也随即上马,一抖缰绳,白马就脚下生风地飞奔起来。
      阿沐已追到旁边,却因为我横在马背上,不敢贸然靠太近。何况林子里树多,阿沐冒险来抓我的手总是被树干挡住。
      还有,这白马已完全超越了一匹马的能力范围,简直就像只大狸猫,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林子里的树一棵棵贴着我的脸擦过,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你想把我毁容啊!”我气急败坏地大叫。
      “相信小白,它可是很能干的。”月释还是那样玩世不恭的语气。
      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出了树林。
      阿沐马上靠近前来,大喝:“放开公子!”
      月释置之不理,轻飘飘地说了句:“这女人我带走了。三个月后,辉城见。”
      话音刚落,白马一下子提速往前冲去,我只看到阿沐那惊惶的脸越来越远。
      “阁下是否银羽公子?”阿沐的声音在远处回响。银羽公子?绿鸢好像跟我提到过这个人……对了,就是那件国色天香的湖蓝裙子!绿鸢那时怀着无限崇拜的眼神,说起锒月国赫赫有名的银羽公子怎么怎么讲究,如何如何懂美,所有锒月的姑娘,不,应该是所有爱美的姑娘都想着能和他煮茶赏花,一睹俊颜。还有,他家绣坊做的衣服在月国是处于经年脱销的地位,因为那些衣服,不论极尽奢华或是简单精致,都美得足以把丑女变成美女——而那些衣服,或多或少都有这位银羽公子的创意,其中,也包括了我那条特地定做的裙子。
      当然,银羽公子的大名,可不是仅仅因为一个绣坊,传说他对书法、茶艺、琴道、画技无不精通,更别说装扮布置之类,反正只要是一切可以和“美”挂得上钩的,都是他的强项。
      月释就是那个银羽公子?我回头,上下打量着白衣胜雪的他。绝美的容貌,讲究的穿着,倒是有些像,可是这烂脾气……
      用手按上额头,我长声嗟叹:“如果他是什么银羽公子,那我看那些姑娘都可以去撞墙了……”
      随着我的感慨,小白马上来了个跳跃,把横趴在马背上的我震得眼冒金星。
      “喂!”一阵惊慌后,我气极大叫。
      “谁让你说我坏话。我再不好,也比某个抛弃你自己逃命的将军要好。”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和这位小肚量的公子哥儿计较,他不知是故意还是抱怨的话还是让我气息一滞。是啊,就是只认识一天的路人,也比过了那十年的感情……
      见我没有反驳,一动也不动,月释放慢速度,把我扶正,让我侧坐在他怀里。而此时的我,心神恍惚,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和他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每次让你这样的,都是他么……”月释似在低喃着什么。我闻声看向他,却只见他半掩着双眸,密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轻颤的阴影,让人看不见眼里的色彩。这一刻的他,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每次?还有哪次?”我弱弱问道。
      月释抬眼觑我一眼,突然就咧嘴笑开:“不告诉你!除非你先交代,你和新月将军究竟什么关系?”
      我看向那灿烂无害却又顽皮气人的脸,马上后悔自己对他的仁慈,狠狠别开头:“要你管!”
      月释却不恼,环着我的手紧了紧,笑道:“也是。我看上的女人,岂有看不上我的道理。我真是管多了。”
      撇撇嘴无视这个自感过于良好的人,我看向远处。在他的面前,我的情绪总是藏不住。不过,喜也好怒也好,哀怨也好,我无需对他遮拦。所以,对于他嬉皮笑脸的搂搂抱抱,我也无需太当真,太介意。
      就当随从用好了,我恶念的想。
      侧坐在马上的感觉还真是奇异,就像在看一副巨幅的风景走马灯图,就是好像有点晕。摸摸额头,我打量了下月释的胸脯,好像瘦了点,不过当柱子靠靠还是可以的。
      “借我靠靠。”我戳戳他。
      “很愿意效劳。”他一脸笑意始终不曾散去。
      就这样靠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胸前。风景变换,静下来的我,开始轻舔心里的伤口。
      一切,都是债吧。我从青青和秦铭那里得到那么多的幸福快乐,我欠他们太多。就算现在让我消失,我也心甘情愿,这小小的被视而不见的心痛又算得了什么。
      “别笑得这么凄凉,我可是很尽心的在当你的靠山。”月释打断我。
      “哦,那还真谢谢你老人家了,改天我心情好了再报答你大恩大德吧。”我随便敷衍。
      “不行,我从来不接受赊帐。”
      “搞清楚点好不好?要把我带出来受这个罪的可是你。”我直了身子,扭头瞪他。
      月释不知什么时候已松开了一只手,他那把扇子滑出衣袖,很顺路的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公子我可是比你那两个饭桶不如的仆人要好很多,享福了还说受罪,要搞清楚状况的,是你。”
      说完他哗的打开扇子,又故作优雅的摇了起来。
      处于好奇,我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扇子。
      巨汗,这个变态,连扇子都做得这样有“月释特色”。
      那把扇子,一面黑一面白,白面一角是一大一小两片黑羽毛,黑面一角是一小一大两片白羽毛!
      当然,扇子的做工比他这两件衣服有过之而无不及,绸面很亮,却不扎眼,羽毛很小,却栩栩如生。
      月释身上的白衣,不用想也知道是白天鹅的羽毛加上蚕丝做的,然后上面的白色羽毛又是多少多少绣工花了多少多少时间绣的,各不相同……
      敢情他穿黑衣服时就把白扇面朝外,穿白衣服时就把黑扇面朝外?我一边想着,一边低头求证了一下。
      果然如此!
      一阵汗如雨下后,我没有丝毫形象的大笑起来。
      黑衣的月释,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张白白的脸和一把白白的扇子,白衣的月释,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头黑黑的头发和一把黑黑的扇子……
      太搞笑了!为了防止自己笑掉下马,我揪住了月释的衣服。
      “终于又生机勃勃了啊。”月释感叹,“只可惜了我的衣服,又被你的脏手给毁灭了。”
      我止住笑,一看他的衣襟,果然上面黑黑一个“爪”印。
      月释他……是想让我开心么?
      抬头看他,他浅浅笑着,悠然自得地看着风景,完全懒得瞄我一下。
      想想他也没这么好心!
      我不知怎的有些难过,那缕被当空气,被忽视的痛楚感又萦绕上心头。
      发泄般在月释的衣服上摁下无数的脏手印,还撩起他宽大的袖摆擦脸,顺便抹去眼眶里的积水。
      做完坏事,我不甘示弱的看向月释,准备抵抗他的任何批评。
      可是月释的笑意更浓,他低头看着我,轻轻的说:“擦干净了,正好给我补偿用。”
      说完,他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可能是骑马的缘故,他的唇不再那么冰冷,而是温润柔软的,像是天主对邪恶灵魂的救赎。
      我好像……被他吻习惯了,不然我怎么抬不起手打他,也抬不起脚踢他?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他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眸半掩,眸色迷离,我已看不到刚才那瞬间的纯净。
      “作为付帐的替代,你唱首歌给我听吧。”月释竟念念不忘他当柱子给我靠的补偿。
      “我不会。”我别过头不理他。
      “我可是看到过你琴艺双绝的。”月释坏笑,“现在没有琴,也没法跳舞,光让你唱歌已经很便宜你了。”
      我顿时想起那次路边的即兴演出,原来被他看到了!只是,他什么时候又听见我弹吉他了?
      “你要听什么歌?”我白他一眼。
      “激烈一点的。”他笑。
      这还不简单。我开始高声大唱:“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五星红旗,我为你自豪……”
      高音不是我的强项,到后来我几乎就是用喊的。这首歌唱得五音不全,可是心情,却真的在一遍遍的喊叫中,明朗起来。
      白马又加快了速度,我已调整好坐姿,端端正正跨在马背上,背靠着月释这座不怎么名副其实的靠山,心里,竟有着那已很久不见的踏实感。
      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我都谢你,月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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