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晚风 ...
-
此时已是初秋。天气转凉,不再有夏日那般蓬勃的生机。
马儿默默地走着,两人缄默无语。
开始的一两天可能还好过点,可到后来,疲惫加上压抑而悲壮的黑色让两人都沉默了下去。连云天青这个聒噪的家伙都没兴致废话了。离迷梵越近,某种前途未卜的带有死亡色彩的隐隐召唤在两人心头就压得越紧,不安也越发强烈。
毕竟,他们要杀的,是令多少武林高手闻风丧胆的教主墨脱。此番前去,别说刺杀成功,连能否脱身都是个未知数。
两人一路向北,几天后到达了一个繁华的城市.十里长街,人潮涌动,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这一派繁荣富丽的景象多少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神经放松了些,心头也没那么沉重了。四下一打听,原来此地名华都。
马不停蹄地赶路让两人都有些疲惫,于是进到一家客栈坐了下来。一壶清酒,几样可口的小菜,两人便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云天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扭头环顾四周,几个年轻小姑娘立刻把头低下。他凑近玄霄,低声说道:“师兄,有人在看我们。”
玄霄闻言抬头看了看。果然,大厅里所有人,确切地说是所有的女人,都在从不同角度抑或直接抑或含蓄地偷偷注视着他们。玄霄有些不自在。
倒是云天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端起酒杯,细细地品着,也不管周围小姑娘那些无比爱慕的眼光,轻声说道,“师兄,你说她们是看你的多一些,还是看我的多一些?”
玄霄凤目微挑,“你若是不想吃便直接上楼。”
云天青伸伸舌头,用余光打量那些偷窥者。真是上到中年大妈下至二八少女,不顾旁边情郎(夫婿?)发酸的目光都盯着他俩看。玄霄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冷,云天青首当其冲深受其害,于是啪地一声撂下杯子来了句“师兄我吃好了走我们出去逛逛”拉起玄霄就走。
好吧老子承认老子很帅,而且老子师兄是仙人下凡美得不可方物,可你们也不用这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师兄看吧?云天青一边走一边愤愤地想着,全然忘了手里还拉着自家师兄。
忽然玄霄把手抽了出来,两人掌心摩擦,云天青一怔,随后干笑两声,俩人并肩朝前走着。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下子拉住了玄霄的手,只是刚才急于把他从那个客栈里拖出来,现在没有那些刺人的目光,云天青觉得空气清新多了。
沿街各处都有小贩在叫卖,穿着各异的人们来来往往,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两人走到了河边。此时已是傍晚,天色微黑,城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比白天又是另一番景致。只是景色虽好二人却无心赏玩。正是此行一去多舛,死生茫茫未知。
云天青在一棵树旁坐了下来。玄霄立在河岸。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晚风轻柔拂过,枝条交错,绿叶摩挲,传来沙沙的声响。
玄霄双手背后,久久地凝视着涟漪层层的湖面。他不喜欢担心那些未知的事情,比如说成功抑或失败,再比如生或死。既然他要去做,那么他一定要做到最好,至于其他的,他从来不想。这种特质使得他从不患得患失,而且骨子里的坚定和信念让他几乎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失败,修炼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这次,他有了一丝犹豫。这并非源自对对手和死亡的恐惧,而是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云天青是个傻瓜,明明知道是多么危险的事却还要死皮赖脸地跟着,如果,如果他出事了——玄霄的手不由得握紧,眼前浮现云天青那好看而温和的笑脸,他不敢再想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玄霄松了手,转身。他看见云天青正注视着他一手撑着头轻松地笑着。
这个笨蛋!玄霄感到方才那一阵担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愠意。
玄霄走近他,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看了看那人湛蓝的眼睛,玄霄别过头,平视前方,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天青,明天你便回去吧。”
那人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好看,“师兄,你终于说出来了。”
玄霄瞳孔微张,却一言不发,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云天青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顺手揪起一根青草含在嘴里。
“师兄啊,你定是觉得那晚我答应与你前来是一时冲动,若是杀不了墨脱,还白白搭上一条性命,所以,你想赶我回去——”
云天青往后一躺,靠在树干上。
“呐,师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我一直觉得,人这一生,死亡才是终点。每活一天,就多腐烂一点,直至最后衰老、死去、入土,就好像太阳一升起来就不断在下沉,短短五六十载不过是死亡瞬间被放大的过程。如果没有生,也就不存在死了。所以,这条命,只要我觉得死的值,那就没什么可惜。”
玄霄听了这话,虽说大有道理,可心里却一阵空落落的恐惧——好像云天青马上就要死了一样——他看着眼前玩世不恭的师弟,他嘴角那不羁的笑再次激怒了他——
“云天青!你闭嘴!”玄霄怒不可遏,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肩膀。
云天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突然笑出了声。那种笑,不带任何放浪不羁,也不带任何戏谑挑弄,只是纯粹的、爽朗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了起来。
“师兄——哈...哈哈....师兄啊——我死不了,就算阎王想要我的命,我也定要去他那鬼府地狱搅合一通,让他给我的阳寿再加上一百年——”
云天青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玄霄看着他那滑稽的表情,心里忽然一阵轻松,刚才诸多的恐惧与担心此刻荡然无存。
长叹一声,玄霄松了手。
风停了,湖面平静了下来。杨柳温柔的垂下,仿佛闺中待嫁的少女,安静而娇羞地等待着情郎。
云天青重新靠在树上,双手抱头,继续说道,“师兄啊,你只想着不让我出事,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担心你、怕你出事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玄霄浑身一震。
他忽然坐起来,头一歪,看向远方深蓝的天幕。
“呐,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如果一对恋人中定要死去一个,那么选择死亡的那个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不必承受失去挚爱之痛、思念情人之苦。所以,如果我爱一个人,我一定要比他活得久,好让他没有挂念的离开,其余的便都让我一个人承受。”
云天青这段话说得稀松平常,可玄霄却琢磨出了点别的意思。他咳了两声,侧过头,看向城内五彩斑斓的灯火,手上却忽然被一阵温热覆盖。玄霄停了停,慢慢转过身,眼前那双墨蓝的眼睛没了往日的轻狂,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澄澈与坚定。
“师兄,我怎忍心看你一人只身犯险?就算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无法杀了墨脱,要死,我便和你死在一处。”
玄霄惊的说不出话来。两人都没有喝酒,可此时此刻,却有一股缠绵的醉意,让玄霄无法自拔。
云天青一直知道自家师兄是个美人,可今天这般细细去看,却有了前所未有的、目眩神迷的效果。
感官似乎全都封闭了起来,只有眼睛,把那汪不带任何杂质的墨蓝,传到身体深处。
湖面上不知从哪里飞起一群白鹭,吱呀的叫声猛地将玄霄的意识拉回。
急急地别过脸,玄霄抽回手。
云天青低下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又是一阵清风拂过,玄霄的眼眸闪烁不定。他站起身,手紧了又紧,看着那几只游耍嬉戏的白鹭,眼睛渐渐暗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刚才那股冲击过于强烈,玄霄觉得自己竟然有些无力去与那股莫名的悸动抗争。那种奇怪的、令他烦躁的情绪再次涌上,玄霄开始痛恨这样的自己。
云天青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旁,低低说道,“师兄,该回去了。”
玄霄转向另一侧,头也不回地朝城内走去。在他没有解决掉这股糟糕的情绪以前,他不敢与他有再多的接触。
云天青歪了歪头,眼皮垂下,随即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云天青低着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他抬起头,只见是一个蒙着面纱、一身白衣的妙龄女子,眉似远山,明眸如珠,虽然看不真切,却定是位国色天香的佳人。
“抱歉。”
女子手中拿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声音都像是块千年寒冰,冷漠而不通情理。
云天青心下奇怪,回头打量几眼,只见那女子的服饰也有些奇异,不像中原打扮。
回过头,只见玄霄已进了客栈,便紧走几步跟了进去。
夜深。月满中天,霜华如洗,淡淡的银辉透过碧纱窗,照在窗前那人俊秀的侧脸上。
玄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湖边回来后,俩人就没怎么说话。简单整理一下云天青就爬上了床,而玄霄大人就一直夜风中提神醒脑。
他并没有纠结如何消除那股烦躁的情绪,只是看着远方,大脑一片空白。玄霄还信奉这么一个原则:如果麻烦解决不了,就放在那里,时候到了问题便迎刃而解。所以别看他现在很凝重很严肃,其实他啥也没想。
就这么站了大约半个时辰,玄霄收回不知道飘到哪的思绪。嗯,果然好多了。于是他决定,不管是云天青还是由于云天青所引发的情绪连锁效应,全都不去想,忘了最好。
玄霄舒了口气,回到床边。云天青睡的正香,像个毫无防备的婴儿。玄霄随后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云天青慢慢睁开双眼,盯着玄霄的背影,睫毛忽闪几下,轻轻坐起给他拉好被子,翻了翻身,又躺下。
玄霄不知道,云天青根本就没睡着,他一直在看着窗边的身影。直到他转身,他才闭上了眼睛;
云天青不知道,玄霄其实也没睡着。之后的夜里,玄霄的眼光一会看着窗外明朗的月色,一会又扫扫身上的被子,如此折腾了好一会,才沉沉睡去。